陈丰没答他这茬，把脚从他口挪开了，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李志明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雪，眼珠子在陈丰和弓之间转来转去，脑门上渗出细汗。
“陈丰，你把弓还我，这事儿咱俩都当没发生过......”
“还你？”陈丰把弓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两下，“老子问你，你拿着这弓上山，打着东西了吗？”
李志明没吭声。
“打着了吗？”
“......没有。”
“你看看你，白瞎了这把好弓。”陈丰啧了一声，“你扛着它上山，万一碰上巡山的民兵呢？万一碰上公社下来检查的呢？你爹藏公物这事儿，一捅就破。”
李志明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没想过这茬。
每回偷着拿弓出去，心里都打鼓，走在路上看见个人影都腿软。
可家里实在没吃的了，他爹让他试试能不能打只野鸡回来。
“老子跟你讲个道理。”
陈丰的语气忽然变了，收起了刚才那股子狠劲，反倒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你扛着生产队的弓满山跑，打不着东西是小事，被人撞见了，你爹的命都得搭进去。”
李志明张了张嘴，没反驳。
“你以为就你知道这弓的事？”陈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周大娘那张嘴你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哪天嘴一秃噜，你们全家去批斗会上站着。”
李志明的脸刷地白了。
周大娘的嘴，那是整个东屯的大喇叭，比队部房顶上那个铁皮喇叭还好使。
什么事到她嘴里过一遍，半天之内全屯子没有不知道的。
“那......那咋办？”李志明的声音都带颤了。
来了。
陈丰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一点不露，反倒皱着眉头，一副替他发愁的模样。
“这弓搁你家，是个祸害。你带出来用，更是祸害。迟早有人看见，迟早有人告，到时候你爹那顶'偷盗公物'的帽子一扣上，这辈子都摘不掉。”
李志明咽了口唾沫。
“但这弓搁老子手里，就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老子是啥人？二流子。”陈丰拍了拍自己口，“屯子里谁看得起老子？没人。老子扛着弓上山，谁管？谁在乎？了不起说一句'那个混账东西又不知道从哪弄了把破弓'，完事了，没人深究。”
李志明愣了。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可那是我家......我爹藏的......”他胡咧咧。
“你爹藏的？行，那这弓就是你爹偷的。搁你家仓房里是赃物，搁你手里是罪证。”陈丰的手指头在弓臂上弹了一下，“你想想，老子替你拿走了，你家就净了。以后公社来查，你家仓房翻个底朝天，啥也翻不出来。你爹是不是就安全了？”
李志明的脑袋嗡嗡的。
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陈丰说的每句话拆开来看都挺有道理，连起来听更有道理。
弓搁家里确实是个定时炸弹，被人举报了，他爹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弓被陈丰拿走了，那不还是没了吗？
“老子又不是白拿你的。”陈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老子拿弓上山，打着东西了，分你一份。你既不用冒险，又能吃上肉，还把你家的麻烦去了，你说你是亏了还是赚了？”
“分......分我一份？”李志明咋听咋不对劲？
“老子说话算不算数，你回去问问你爹，昨天那一斤肉一斤棒子面，老子赊过你家一天吗？”
“再说了。”陈丰又补了一句，“昨天老子踩你，踩完就走了，没多要你一毛。今天老子踹你，踹完也没打你。你在屯子里得罪别人试试？赵有华那小子比老子狠多了，上回谁家的鸡跑他院子里，他直接拧脖子炖了，人找上门他还倒打一耙。老子好歹给你讲道理。”
李志明站在雪地里，脑子里跟灌了浆糊似的。
他挨了一脚，弓被拿了，但听陈丰这么一说，好像......好像自己还占了便宜？
“那......你真分我？”
“老子骗你啥？骗你有肉吃？”
陈丰把弓往肩上一扛，弓箭也有几支。
“回去吧！别在雪地里杵着了，冻出毛病来还得浪费粮食养你。”
李志明站在原地，看着陈丰扛着弓大步往屯子东头走，脑子还是懵的。
总觉得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但又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弓没了。
但祸也没了？
他挠了挠脑袋，夹着扁担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丰的背影。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抢东西还一套一套的。”
他嘟囔了一句，缩着脖子往家走了。
............
陈丰出了屯子沿着山脚下的那条老路往上走。
山脚下的雪有半人深，但靠近林子的地方被风吹过，积雪反而薄一些，踩上去到小腿肚子。
陈丰弯着腰钻进了林子边缘。
松树和桦树交杂着，枝丫上挂满了雪，偶尔一阵风过来，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