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娜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了大约三秒钟。
"模特?"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茫然,仿佛有人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去月球"一样。
"是的。模特。时装模特。"路易斯快速地补充道,"我在圣保罗的Joy Model Management工作,这是巴西最大的模特经纪公司之一。我们代理过安娜·贝亚特丽斯·巴罗斯,你可能听说过她——"
"我没有听说过。"
路易斯差点被噎住。他清了清嗓子:"没关系。重要的是——我觉得你有非常出色的条件。你的骨骼结构、你的身高、你的肤色、你的五官比例——都非常适合这个行业。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路易斯在心里点了点头。年龄合适。巴西顶级模特的出道年龄通常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吉赛尔十四岁被发现,利玛十五岁赢得"超模大赛"。这个女孩的年龄恰好在最佳窗口期内。
"你愿意参加我们公司的面试吗?我可以安排你去圣保罗——"
"我需要和我妈妈说。"布鲁娜打断了他。
路易斯笑了。这反应太正常了——每一个在小城市被发现的女孩都会这样说。他点了点头:"当然。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和家人商量好之后,随时联系我。但我希望你知道——"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是一个真正的机会。我在这一行二十年,遇到过很多漂亮的面孔。但像你这样的,不超过五个。"
他转身离开了。
布鲁娜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烫金名片。
卡米拉从后台回来时,发现好朋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脸恍惚。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有人……"布鲁娜把名片递给她,"有人说要我去当模特。"
卡米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周围好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Joy Model Management?!这是真的吗?!布鲁娜,这可是全巴西最大的——你不知道吗?天哪天哪天哪——"
"你冷静一点。"布鲁娜把她拉回座位上,"这可能是骗子。"
"烫金名片的骗子?穿阿玛尼西装的骗子?上面写着纽约和米兰办公室的骗子?"
布鲁娜低头又看了一眼名片。名片上的字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微的金光。
圣保罗。纽约。米兰。
三个地名。三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她把名片塞进裙子的口袋里,站起身来。
"走吧。先回家。"
晚上七点。布鲁娜家的厨房。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母亲做了黑豆炖饭,配上炸香蕉和甘蓝菜。父亲瓦尔德里奥还没有下班回来,姐姐在超市加班。厨房里只有布鲁娜和母亲两个人。
布鲁娜帮母亲洗碗时,把那张名片放在了灶台旁边。
"妈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伯纳黛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拿起名片看了看。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再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担忧、有惊讶,但在最深处,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希望。
"在哪里遇到的?"
布鲁娜把商场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伯纳黛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布鲁娜问。
"我不知道。"伯纳黛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圣保罗太远了。你才十五岁。"
"我知道。"
"模特这种东西……"伯纳黛特斟酌着措辞,"我听说过那些故事。有些经纪公司就是骗子——把小女孩骗到大城市,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布鲁娜知道她没有说完的那些话指向什么。
"但也有成功的。"布鲁娜轻声说,"吉赛尔·邦辰就是从小地方被发现的。还有利玛。还有很多人。"
伯纳黛特看着女儿。她的女儿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手上还拿着一只没洗完的碗,肩膀上搭着一条擦碗布。荧光灯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那张让陌生人在购物商场里停下脚步的脸——在母亲眼里却只是女儿的脸。她从襁褓中就开始看这张脸,看了十五年,每天都看,看到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换牙时的缺口、第一颗青春痘、晒伤后的脱皮。
但此刻,在荧光灯的惨白光线下,她似乎第一次用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女儿。
她看到了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和她已故的外婆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副骨骼——纤长的、精确的、仿佛被更高的力量精心设计过的骨骼。
她看到了那层蜜棕色的皮肤上毫无瑕疵的光泽。
然后她叹了口气。
"让我和你爸爸商量一下。"
布鲁娜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没有恳求,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她只是把碗洗完了,把擦碗布挂回钩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她坐在床边,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完全是因为兴奋。
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仿佛她的人生突然出现了一条岔路,而她正站在岔路口上,脚下的地面在轻微地震动。
她把名片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窗外,雨还在下。
三月的最后一天。
布鲁娜的父亲瓦尔德里奥在网上查了"Joy Model Management"——用他公司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在龟速的拨号上网连接下,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结果令人安心:这确实是一家合法的、声誉良好的模特经纪公司,总部在圣保罗,在纽约和米兰设有分支机构,代理过多位巴西知名模特。
瓦尔德里奥和伯纳黛特在卧室里商量了很久。
布鲁娜把耳朵贴在自己房间那面薄薄的墙壁上,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她才十五岁……"
"……但这可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谁来陪她去圣保罗?我请不了假……"
"……可以先打电话问问具体安排……"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回来继续读书?……"
"……如果成功了呢?……"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和我们不一样。她应该有更大的世界。"
布鲁娜把耳朵从墙壁上移开,坐回床上。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在母亲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深沉的爱——那种愿意放手的爱,那种明知会失去却仍然选择支持的爱。
她拿出枕头底下的名片,在黑暗中摩挲着那几个烫金的字母。
Joy。
喜悦。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一个预兆。
但她知道,从这个三月开始,一切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