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布鲁娜帮母亲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做作业。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旧的书桌,一面贴满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的墙壁。那些图片大多是风景——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纽约的时代广场、伦敦的大本钟。也有几张时装秀的照片——修长的模特们穿着华丽的衣服走在T台上,面无表情,步伐坚定,像是另一个物种。
母亲伯纳黛特端着一杯果汁推门进来。
"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还有数学。"
伯纳黛特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图片。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布鲁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
"我是说……职业。将来的职业。"
布鲁娜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母亲。伯纳黛特四十出头,曾经也是个漂亮的女人,但岁月和辛劳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粉笔而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我不知道。"布鲁娜诚实地回答,"也许……当老师?像你一样?"
伯纳黛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丝苦涩。
"当老师很好。但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你很聪明,如果成绩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去累西腓读大学,甚至去圣保罗。"
"去圣保罗?"对一个马塞约的女孩来说,圣保罗几乎等于世界的尽头。
"为什么不呢?你哥哥不是去了累西腓吗?你比他聪明。"
布鲁娜转回头,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二次方程式在纸面上排列成一行行让人头疼的符号。她盯着那些符号,心里想的却不是数学。
她想到了墙上那些杂志图片。想到了T台上那些遥远的身影。想到了吉赛尔·邦辰——那个从南里奥格兰德州小镇走出来的女孩,如今已经站在了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但那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像流星一样短暂。
"好好读书。"伯纳黛特起身,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晚安,女儿。"
"晚安,妈妈。"
伯纳黛特带上门离开后,布鲁娜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她把数学课本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一面塑料框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小圆镜。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半的脸。
还没有完全长开,但轮廓已经隐约浮现出成年后的模样——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野性与高贵的美。她的颧骨比去年更加突出了一点,下颌线更加利落了,眼窝也更深了。幼态的圆润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被一种更成熟的、更锐利的东西所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美不美。
她知道别人觉得她好看——马科斯的眼神、街上陌生人的回头、杂货店老板的口哨——但"好看"和"美"之间有一道微妙的界限,她还没有学会如何跨越。
她把镜子放回抽屉,关上台灯,在黑暗中爬上床。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一首催眠曲,温柔地笼罩着马塞约的夜晚。
她闭上眼睛。
在梦里,她走在一条长长的、铺着白色地毯的走道上。走道两侧是明亮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她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衣服——某种轻薄的、流动的面料,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飘荡。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步伐稳定而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不可见的节拍上。
走道的尽头是一片光。
白茫茫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光。
她向那光走去。
然后闹钟响了。
清晨六点半。又是新的一天。
她睁开眼,把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