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巴西东北部最寻常的样子——木薯粉做的塔皮奥卡饼，裹着白酪和椰丝，配一杯浓烈的黑咖啡。母亲玛丽亚坐在桌子对面，一边吃一边絮叨着邻居家的琐事。
布鲁娜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在城郊一家小型建材公司做会计，母亲是小学教师，一家人住在一栋两层的小楼里，墙壁刷着褪色的淡蓝色漆。布鲁娜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已经去了累西腓读大学，姐姐在当地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在马塞约这样的小城里，一个女孩的未来通常被框定在几条有限的轨道上——读书、嫁人、在本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模特？时尚？米兰？巴黎？纽约？这些词汇偶尔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出现在吉赛尔·邦辰那张铺天盖地的面孔旁边，但它们与马塞约的生活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妈妈，今天学校放假，我想去海边。"布鲁娜咬了一口塔皮奥卡饼，嘴角沾了一点椰丝。
"和谁去？"
"卡米拉和费尔南达。"
"早点回来。下午你姑妈要过来。"
"知道了。"
她三口两口吃完早餐，回房间换了一条旧牛仔短裤和一件扎染的T恤，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高马尾，踩上人字拖就出了门。阳光猛烈地砸在她身上，她眯起眼，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往海边走去。
路过街角的杂货店时，老板若泽像往常一样冲她吹了个口哨："嘿，布鲁娜，你又长高了吧？再长下去，门框可就不够你过的了！"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确实还在长。过去一年里她猛蹿了五厘米，现在班里没有任何一个男生比她高。这让她有时候觉得尴尬——十五岁的女孩们更希望自己小巧玲珑，而不是像一棵被施了魔法的椰子树一样不停地往上窜。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在纽约、巴黎、米兰的经纪公司办公室里，星探们正在全球各地搜寻的，恰恰就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年轻的、高挑的、有着独特骨骼结构和蜜色肌肤的巴西女孩。
时尚产业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它需要不断地吞入新鲜的面孔来维持运转。而在2005年的一月，这台机器尚未注意到马塞约海边的这颗未经雕琢的宝石。
但它很快就会。
坦博海滩在一月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布鲁娜和两个好朋友并排躺在沙滩上，听着浪花有节奏地拍打海岸。
卡米拉在翻一本皱巴巴的《Capricho》杂志——巴西最流行的少女刊物，封面上是某个当红肥皂剧女星的笑脸。费尔南达则在往自己已经晒得黝黑的手臂上涂防晒霜，一边涂一边抱怨男朋友昨天没有回她的短信。
"布鲁娜，你看这个。"卡米拉把杂志递过来，翻到了一个关于巴西超模的专题页面。页面上是吉赛尔·邦辰、阿德瑞娜·利玛和亚历山大·安布罗休的照片，三个女人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不同的红毯上，美得如同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
"你觉得她们好看吗？"卡米拉问。
布鲁娜接过杂志，看了一会儿。吉赛尔的照片占据了整整一页——金棕色的头发，刀削般的五官，穿着一件Dolce & Gabbana的金色礼服裙，整个人像是被液态黄金浇铸而成。
"好看。"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天气。
"你知道吗，有人说你长得像利玛。"费尔南达突然嘴。
布鲁娜笑了笑，把杂志还给卡米拉："别胡说了。"
"真的！尤其是眼睛。你的眼睛和她一样漂亮。"
"利玛是维密天使，我是马塞约高中生。这中间的差距大概和地球到月球差不多。"
三个女孩笑了起来。
但布鲁娜低头看着杂志上那些遥远而璀璨的身影时，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那不是羡慕，也不是渴望——至少现在还不是。那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朦胧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电流。
她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大西洋。海平线在远处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她不知道，五个月后，一切都将改变。
一个来自圣保罗的星探将会出现在马塞约的一个地方选美比赛上，将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身材——然后走上前来，递出一张名片，说出那句将她的人生一劈为二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做模特？"
但那是五个月后的事情了。此刻，2005年1月，布鲁娜·特诺里奥只是马塞约的一个普通少女，躺在坦博海滩的沙子上，头顶是巴西的太阳，耳边是大西洋的浪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感受着阳光在后背上灼烧出微微的刺痛。咸腥的海风吹过她的小腿，沙子在她的脚趾间挤来挤去。
她想到了开学后的数学考试，想到了母亲答应给她买的新凉鞋，想到了隔壁班那个总是偷偷看她的男生——一个叫马科斯的、满脸雀斑的男孩，踢球踢得不错，但每次和她说话就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却唯独没有想到足球。
足球在巴西无处不在，但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它不过是电视里的背景音。她知道罗纳尔多，知道罗纳尔迪尼奥——每个巴西人都知道。但她不知道在遥远的米兰，有一个名叫里卡多·伊泽克森·多斯·桑托斯·莱特的年轻人，正在绿茵场上书写着一个即将震惊世界的传奇。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不知道，在命运那张庞大而精密的棋盘上，她和他的棋子已经被摆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只等待那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推。
但那一推，还需要等待整整一年。
现在，让她安静地做一个海边的少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