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压在问玄台,雪没化,执法堂偏审室冷得像一口井。
门没有关死,正对玉阶中央。
周衡仍在门外三丈的公开看押线上,两个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血还渗在膝上。留影镜悬在檐下,偏审室里外的每一句话,都落在镜面里。
陆沉坐在案边,面前没有摊开整本寒镜牢旧名册。
名册还在封证匣里。
沈照夜只开了封证符一线,旧册没有离匣,左右各有一名执法弟子留影,案角还压着昨夜裂开的无主影材登记令。
“只核缺号,不翻旧案。”
沈照夜掌中审狱镜印悬着,镜印裂纹爬过小臂,灰光压得很低,不敢再亮太多。
她看了陆沉一眼。
“逐页核残痕,不许跳。天亮前封回去。”
陆沉点头。
“听见了吧?沈姑娘比我严。”
阿缺站在灯下,脸上冻疤裂着,双手死死攥住衣角。
“背。”
陆沉只给了一个字。
阿缺喉咙滚了一下。
“少宗主,我怕背错。”
陆沉指尖敲了敲桌边旧收押牌。
他指尖冻得有些僵,敲下去时,旧牌险些滑开。
陆沉停了一瞬,把喉间那点腥气咽回去,才懒懒道:“背错就改,别怕。”
阿缺低头看那本旧册。
油皮只掀开一角,寒霜还在页缝里,一股牢里霉味和旧血味混在一起,钻得人喉咙发紧。
缺号处不是空白。
每一行姓名栏都被剜过,像有人用钝刀一点点抠掉。纸边还残着半截墨、饭号、牢号和押镜尾序。
阿缺要背的,不是册上写着的名。
是被挖掉的名。
第一页墨迹已经散了一半。
有些剜痕旁只剩姓。
有些编号让水汽泡开,像一团死虫。
阿缺盯了半天,额头上汗冒出来。
“第一个……陈老六。”
沈照夜指尖落在镜印上。
“残痕只剩陈字。”
阿缺急了。
“是陈老六,他左手少两指头,送饭的时候总说自己以前会打铁。他不是犯人,他是镜矿役,后来押进来的。”
沈照夜没有反驳。
她没有让血点落回册页,而是引向偏审室白墙。
“墙上留痕,明可由镇镜殿复照。”
镜印灰光往旧册残痕上一落。
那半个“陈”字旁,慢慢亮起一点血红。
很小。
像针尖戳出来。
阿缺眼睛一下瞪大。
“亮了!”
陆沉靠着椅背,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嘴上却还懒。
“别喊,灯都让你吓抖了。下一个。”
阿缺咽了口唾沫。
“林秋。”
沈照夜看册。
“只剩林。”
“林秋,女的,额头有块烧疤,她每次领饭都要问外头下没下雨。她说她家门前有棵梨树,雨一下,花会掉一地。”
镜印又亮一点。
第二颗血点浮上墙。
偏审室墙面很白。
血点一亮,像有人在墙上钉了一颗红钉。
外头架着周衡的执法弟子吸了口气。
周衡抬头,脸色灰得像纸。
“这些人……我记得一两个。”
沈照夜眼也没抬。
“周衡,未经问询别话。若有补充,记为补充证词。”
周衡立刻闭嘴。
陆沉看向阿缺。
“继续。”
阿缺这次没停。
“赵平安。”
“残痕是赵平。”
“是赵平安,他自己说名字土,可他娘给的。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还会笑,后来第八镜照了三回,就不会笑了。”
血点亮。
“王二娘。”
“残痕无娘字。”
“有,她自己不认字,让我在饭碗底下划过。她说她有两个孩子,不能只写王二,像男人。”
血点亮。
“郑槐。”
“钱驼子。”
“何鱼。”
“刘灯。”
“孟小桃。”
一个个名字从阿缺嘴里吐出来。
一开始,他声音还抖。
到后面,抖没了,只剩哑。
偏审室里没人催。
只有翻页声,镜印轻响,外头周衡压着疼的喘息声。
前十个,阿缺还能说出他们爱吃什么、怕什么、家在什么地方。
到第二十个,他只能说出伤疤和口癖。
到第三十个,他只剩名字。
墙上的血点越来越多。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个。
每十个名字,沈照夜都停一次。
审狱镜印的灰光一次比一次低,她手背上的裂纹也一次比一次深。
到第三十七个时,阿缺卡住了。
他盯着半页烂掉的墨迹,嘴唇发白。
沈照夜抬眼。
“想不起来?”
阿缺摇头,又点头。
“不是想不起来。”
陆沉揉了揉眉心枯脉印。
那印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霜。
“那是什么?”
阿缺把手指放在那团剜痕旁,声音低了下去。
“这页有三个名字,后来牢头不让念。我只听过一次。”
沈照夜指尖停住。
“谁不让念?”
阿缺看向门外,又立刻低头。
“不知道。穿镇镜灰袍的人来的,说这三个不算囚徒,只算废料,念了晦气。”
周衡在外头猛地抬头。
“灰袍?”
沈照夜眼风一扫。
周衡嘴唇一哆嗦。
“我不话,我就是……我见过那批灰袍。”
陆沉看着他。
“哪一批?”
周衡喉咙发。
“三年前寒镜牢改牌那夜,有镇镜灰袍出入。不是执法堂的人。”
沈照夜落笔。
“周衡补充,暂记。”
门外执法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动。
阿缺还盯着那页。
“第一个叫孙醒。”
镜印没亮。
阿缺脸一下白了。
“真叫孙醒!他总睡不着,一睡就喊别照我,别照我。”
沈照夜指尖往下压了一寸。
镜印裂纹轻响。
陆沉皱眉。
“别硬照。”
沈照夜没看他。
“名字若真在残痕里,镜印只认入册痕,不追死因。”
旧册那团墨迹下面,慢慢冒出一条细线。
血点亮了。
阿缺松了口气,差点跪下。
“第二个,白二。”
沈照夜皱眉。
“只有白?”
“他没名。他说自己从小被喊白二,后来被抓去铸镜矿,也没人问过大名。”
血点亮。
“第三个……”
阿缺喉咙像卡住,半天没出声。
陆沉没催。
沈照夜也没催。
外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血点晃了晃,像一群人睁眼又闭眼。
阿缺忽然捂住嘴。
“我不敢念。”
陆沉抬眼。
“为什么?”
阿缺眼圈红了。
“他没死的时候,跟我说,谁念他名,谁就要被登记。”
周衡脸色猛地变了。
“无主影材?”
阿缺点头。
偏审室一下静了。
陆沉把旧收押牌推到阿缺面前。
“阿缺。”
“嗯。”
“昨晚他们给你写无字的时候,你怕不怕?”
阿缺咬着牙。
“怕。”
“现在还怕吗?”
“怕。”
陆沉笑了下。
“怕也念。你不是偷东西,你是在替死人点名。”
阿缺怔住。
这句话落下,外头几个执法弟子都抬起头。
周衡嘴唇颤了一下,眼眶发红。
沈照夜的指尖也停在镜印上,没有落下。
阿缺低头看旧册,脸上的冻疤渗出血,他却没擦。
“他叫……罗灯灰。”
血点猛的一亮。
比前头所有血点都亮。
偏审室墙面上,第三十八颗血点砰然铺开,像一滴血砸进水里,拖出一圈红晕。
沈照夜脸色一白,立刻压住镜印。
“名字有效。”
阿缺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陆沉把旁边一盏冷茶推给他。
“喝。”
阿缺端起来,手抖得茶水泼了一半。
“少宗主,我还能背。”
“那就背完。”
......
天光从门外一点点变白。
名册翻到中段,水汽侵蚀更重。
有几页像被人故意泡过,剜痕边缘糊成一片,边角还被火燎掉一块。
沈照夜看着那焦痕。
“有人烧过。”
陆沉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懒。
“烧得不净。”
阿缺抿着嘴。
“寒镜牢旧册以前放在废册房,后来搬到少宗主旧牢房墙。不是我搬的,我只知道那块砖松。”
沈照夜看他。
“谁告诉你砖松?”
阿缺摇头。
“不知道。以前给少宗主送饭,他老拿脚踢那块砖,说这墙做工差,迟早塌。”
陆沉摸了摸鼻尖。
“我那会儿闲。”
沈照夜淡淡扫他。
“你闲得刚好。”
陆沉笑了笑。
“我运气一向可以。”
沈照夜没接。
她知道那不是运气。
至少不全是。
昨夜陆沉隔着少宗主峰,唤醒旧名册里的少宗令印,还照见寒镜牢第九空镜。这个问题还没审。
只是眼下,先救名册。
阿缺继续背。
“第六十一,方剪。”
“第六十二,崔半山。”
“第六十三,卢小井。”
“第六十四,姚七叶。”
墙上血点一点点铺开。
到第七十个时,审狱镜印已经只剩豆大的灰光。
沈照夜的左手从指尖到腕骨都失了血色,裂纹爬过袖口,像一截快碎的玉。
陆沉看见了。
“还撑得住?”
沈照夜眼都没抬。
“别废话。”
“你现在停,明天还能好好进镇镜殿。”
沈照夜指尖按着镜印,声音很平。
“我先让这九十七个人活进卷宗。”
陆沉没再说话。
偏审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齐。
执法堂弟子握剑,挡在门口。
一个执事弟子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令牌,脸上没有表情。
“掌卷长老令。”
偏审室里的声音停了。
阿缺抱着旧册封证匣,后背一下绷直。
沈照夜抬眼。
“念。”
那执事弟子看了眼陆沉,又看了眼封证匣。
“寒镜牢旧名册,属寒镜牢机密。掌卷长老令:此册须由执法堂、镇镜旧卷、长老会三方共封,移入镇镜旧库,待明辰时同卷复核。请执法堂即刻止验,交由三方封存。”
阿缺手指猛的扣紧封证匣。
“不能给!”
那执事弟子皱眉。
“镜奴无权出声。”
阿缺脸一白。
陆沉抬眼。
“再喊一遍。”
执事弟子一怔。
“什么?”
陆沉指了指阿缺。
“镜奴两个字,再喊一遍。”
偏审室冷了下来。
执事弟子喉咙动了动,没敢接。
沈照夜看向他手中令牌。
“顾问玄让你来转移证物?”
执事弟子垂眼。
“掌卷长老令,是三方共封,不是转移。寒镜牢名册涉及镇镜机密,沈候补镜印已裂,此刻继续核名,镇镜殿可质疑为污染留痕。”
这话落下,偏审室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几个执法堂弟子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硬抢。
这是拿流程压人。
沈照夜指尖按在审狱镜印上。
“此册昨夜已列少宗本命案证物。”
“长老令要求三方共封,亦是保全。”
“保全到镇镜旧库?”
执事弟子嘴唇抿住。
沈照夜往前一步。
“寒镜牢旧册牵涉少宗命籍断口、寒镜牢符号、旧收押牌、阿缺证人保全。明辰时同卷复核,在此之前,原物不得离开执法堂留影范围。”
那执事弟子脸色沉下。
“沈候补,你要抗长老令?”
沈照夜没说话。
她掌中审狱镜印往桌上一落。
啪。
血色卷宗翻开一页。
“我不是抗长老令。”
沈照夜抬眼。
“我是在保明辰时镇镜殿能审到原物。掌卷长老令,试图以三方共封名义调离少宗本命案证物。入卷。”
执事弟子脸色变了。
“沈照夜!”
沈照夜看着他。
“你也入卷。姓名。”
那执事弟子僵住。
门外几个执法堂弟子也看着他。
陆沉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咳牵出一点血气,他偏头咽下去,才慢慢道:“别怕,名字而已。我们这儿正好在点名。”
阿缺抱着旧册,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周衡在外头忽然开口。
“少宗主,不能让他们拿走。旧册一走,明早也许就剩新抄本了。”
沈照夜看向周衡。
“周衡,未经问询话。”
周衡低头。
“记我也行。我不想再看旧东西没了。”
陆沉笑了。
“这觉悟不错。”
执事弟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候补,掌卷长老还说,阿缺私取寒镜牢旧册,按律该收押,辰时复核前不得离开执法堂一步。”
阿缺身子一抖。
陆沉脸上的笑淡了。
“按什么律?”
“寒镜牢杂役私藏机密旧册,扰乱镇镜复核。”
陆沉把旧收押牌拿起来,牌背寒霜还残着“名册”二字。
“昨晚有人要把他登记成无主影材,现在又说他私藏机密。”
他看着那执事弟子。
“你们挺忙啊,一会儿当他是材料,一会儿当他是贼。”
执事弟子咬牙。
“陆沉,你现在只是待审少宗,不得私审寒镜牢。”
沈照夜先开口。
“这里是执法堂偏审室。”
陆沉跟着点头。
“我没私审,我旁听。”
执事弟子气息一滞。
陆沉又笑。
“顺便喝点风。”
偏审室外,风雪里忽然有一点寒光晃了晃。
执事弟子袖中的裂纹镜戒轻轻一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
他脸色微变,手指下意识按住袖口。
陆沉没有看他。
案角少宗祖令静静放着,没有催动。
只是放着。
偏审室里的风声一下低了。
沈照夜看向门口执法弟子。
“关门。”
执事弟子脸色大变。
“你敢!”
沈照夜声音很平。
“证物核对期间,外令不得入内扰。令牌留下,人出去。阿缺以证人保全名义留在执法堂,不得被任何人单独带走。”
门口两名执法堂弟子犹豫。
陆沉把少宗祖令往案边推了半寸。
仍旧没有催动。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
“得罪。”
那执事弟子让人架住,脸上终于露出慌色。
“沈照夜,顾长老不会放过你!”
沈照夜低头看卷。
“这句也记。”
门合上前,陆沉懒洋洋补了一句。
“回去告诉顾长老,名册先不借。想看,明辰时排队。”
门关上。
阿缺抱着旧册封证匣,半天没动。
陆沉看他。
“吓傻了?”
阿缺摇头,声音哑得厉害。
“少宗主,我刚才还以为,又要被写成无主影材了。”
陆沉把祖令收回。
“他们要写,就得先把我这一页也写进去。”
沈照夜看他。
“别说得轻巧。你保他,就要解释你为何能远压登记令,又为何照见第九空镜。”
陆沉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这人真是,刚打退一个,又来审我。”
“我在提醒你,账没完。”
“知道。”
陆沉看向阿缺。
“背完。背完再怕。”
阿缺用袖子擦了擦眼。
“嗯。”
......
第八十一名后,阿缺背得更慢。
旧册后半段像让水泡过,又冻过,纸页一翻就掉渣。
沈照夜让执法弟子取来薄玉片,一页页托着,才没让纸碎在匣中。
阿缺不再看册。
他闭着眼背。
“第八十二,陆三舟。”
沈照夜皱眉。
“姓陆?”
陆沉抬眼。
阿缺点头。
“不是陆家人。他自己说撞姓,进牢第一天还被人打过,说他不配姓陆。”
血点亮。
陆沉没说话。
阿缺继续。
“第八十三,季白草。”
“第八十四,陶九。”
“第八十五,宁声。”
血点一颗颗上墙。
周衡在外头越听越低头。
到第九十个时,他忽然撑着执法弟子的手,声音发抖。
“这些人,我送过三批。”
沈照夜没有让他闭嘴。
周衡喉咙滚了滚。
“送走的时候,押牌不回寒镜牢,直接换成空牌。册上应该……应该有去向。”
陆沉立刻看向阿缺。
阿缺翻到每个名字后面的尾栏。
“有。”
沈照夜凑近。
“念。”
阿缺看着那几个糊掉的字。
“归……归镜库。”
沈照夜脸色微变。
“哪座镜库?”
阿缺摇头。
“前头没了,只剩归镜库。”
陆沉指尖点了点案面。
“继续背名字。”
“第九十一,许桑。”
血点亮。
尾栏,归镜库。
“第九十二,任小河。”
血点亮。
归镜库。
“第九十三,金瘸。”
归镜库。
“第九十四,梁照。”
归镜库。
“第九十五,白梧。”
阿缺声音停了一下。
“她是白二的姐姐。”
血点亮。
归镜库。
偏审室里,墙上血点已经铺满一片,像夜里被人泼了一把血星。
沈照夜的镜印也跟着一颗颗亮。
每亮一次,她手背的裂纹就往上爬一线。
陆沉看见她手腕已经抖得压不住镜印。
“够了。”
沈照夜眼都没抬。
“不够。”
“再照下去,你明辰时拿什么复核?”
“拿卷宗。”
她声音哑了一点。
“拿这九十七个名字。”
阿缺看着最后两行。
“第九十六,马青。”
血点亮。
归镜库。
“第九十七……”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陆沉坐直了点。
“怎么?”
阿缺指着最后一行,脸色白得不像话。
“这人……我见过。”
沈照夜看旧册。
最后一行姓名栏被剜得最深,只剩边上一个“闻”字残痕。
“全名。”
阿缺抖着唇。
“闻七。他以前不是囚徒,他是看册的老杂役。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牢头说他调去外院养老。”
周衡在门外闭了闭眼。
“没有外院养老。”
阿缺眼眶红了。
“我知道。寒镜牢哪有养老。”
沈照夜声音压住。
“念全。”
阿缺咬着牙。
“闻七。”
第九十七颗血点亮起。
轰的一下。
墙上九十七颗血点同时闪了一次。
旧册哗啦啦翻动,尾栏那些糊掉的“归镜库”三个字,被审狱镜印一行行照醒。
红光串起来。
像九十七条细血线,从每个名字后面伸出,穿过册页,穿过偏审室墙面,最后在半空汇成一处。
沈照夜猛地按住镜印。
“别追去向!”
可已经晚了。
案边那半枚旧收押牌忽然结霜。
牌背“名册”二字下面,浮出半个被压没的“祖”字。
陆沉眼底一沉。
沈照夜脸色一变,立刻反手压灭镜印。
灰光碎开一瞬。
半空里只浮出残缺的一行旧字。
祖师殿……地下……
最后两个字还没完全亮起,便被沈照夜强行压灭。
审狱镜印彻底暗下去。
偏审室死静。
阿缺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周衡在外头腿一软,差点让执法弟子拖住。
“地下……原来真有……”
陆沉看着那行残字消散的地方,脸上没有笑。
祖师殿封了。
命籍封了。
可九十七个寒镜牢失踪囚徒,最后流向的地方,偏偏指向祖师殿地下。
沈照夜合上镜印,手指已经在抖。
她左手几乎抬不起来,却仍把旧册用封证布包住,压上审狱镜印残印。
“寒镜牢旧名册,有审查价值。”
她声音很稳。
“暂扣为证。明辰时,与少宗命籍断口、寒镜牢符号、旧收押牌、阿缺证人保全,同卷复核。”
阿缺看着旧册被封,嘴唇抖了抖。
陆沉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现在它不是偷来的了。”
阿缺抬头。
陆沉看着墙上那些血点。
“它是九十七个人的名。”
阿缺眼泪一下砸下来。
“少宗主,我是不是……是不是没白跑?”
陆沉笑了下。
“嗯,跑得值。”
门外忽然传来铁链拖地声。
不是偏审室门前。
是三十丈外的廊尽头。
镇罪石忽然一震。
被押在阵线外的萧玄停住,袖口封死,镇罪石压着,脸色比昨夜更难看。
他明明不该听见。
可那残缺的“祖师殿地下”几个字,像早就刻在他骨头里。
萧玄抬起头,隔着风雪和阵线,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针,扎进偏审室所有人的耳朵里。
陆沉抬眼。
萧玄嘴角裂开,眼里全是嘲意。
“地下?”
他笑得更厉害。
“陆沉,你真敢往下查?”
风雪从廊尽头卷过来。
萧玄的声音阴冷又轻。
“那地方埋的,可不一定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