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问玄台上点起了镜灯。
医修来过一趟,只敢在众目睽睽下给周衡膝上贴了两张止血符。
血止不住,只能慢。
周衡说是站着,其实半条命都挂在两个执法弟子臂弯里。他不敢坐,也不敢走,每说一个字,都先看萧玄一眼。
周衡被架在玉阶中央,膝盖血还没止,萧玄押在三十丈外,袖口封死。
陆沉坐在临时审案席边,手里捏着少宗祖令。
祖令还烫。
从周衡说出“旧令印”三个字开始,那点热意就一直贴着掌心,像有人隔着旧年灰烬,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骨头。
陆沉咳了一声。
血没咳出来。
挺好,省布。
“继续。”
周衡喉咙发紧,嘴唇抖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少宗主……我真只看见床板底下压着旧令印。不是令,是印,像有块令片长年压在那儿,木头都压黑了。”
萧玄冷笑。
“木头压黑就是旧令?周衡,你编也编得像一点。”
周衡头皮一麻,下意识缩了一下。
架着他的执法弟子手臂一紧,没让他倒下。
陆沉没看萧玄,只把祖令在指间转了一下。
“少宗主峰封山那夜,谁守门?”
周衡下意识看向萧玄。
就这一眼,够了。
阶下弟子一片低声。
“他看萧玄了。”
“刚才萧玄还想他。”
“少宗主峰封门这事,萧玄果然在场?”
萧玄脸色沉下来。
“周衡,你想清楚。我奉长老会令封查少宗主峰,全程都有执法弟子在场,查封的是镜灾旧物。你一个撬床板的小卒,知道什么?”
周衡咬着牙。
“我……我不知道令是什么,我只知道床板底下有血味,还有一个旧令压痕。萧师兄那晚守在门外,不让我多看。”
“放屁。”
萧玄双腕让镇灵环勒出血,仍挺着脖子。
“我守门?我堂堂少宗候选,去给你守门?周衡,你为活命攀咬我,真以为陆沉护得住你?”
周衡脸白了一层。
陆沉抬眼。
“萧玄,少宗候选这四个字,别念太顺嘴。”
萧玄嘴角抽动。
“陆沉,你别拿祖令压我。你现在查三年前旧案,证据呢?影像呢?物证呢?靠一个被邪影吓疯的周衡,就想把少宗主峰封查翻成私闯?”
顾问玄终于开口。
黄昏彻底沉下去后,他已经重新坐回审案席上首,袖口垂着,裂纹镜戒不露半点光。
“萧玄这句,没错。”
台下刚起来的声浪,像让人按住。
顾问玄看着陆沉,银须一动不动。
“周衡供词已经保全,可证词不能替代物证。床板何在?旧令何在?影像何在?”
陆沉轻轻敲了下祖令边。
“顾长老不是不信影像吗?前头说灰雾受邪影污染。”
“老夫不信邪影出的影像。”
顾问玄目光落在祖令上。
“你若要查,便拿宗门旧制能认的东西来。少宗主峰封门卷、床板原物、执法堂留印,三者有其一,长老会才认你不是空口攀咬。”
沈照夜站在案侧,掌中审狱镜印裂纹爬到腕骨,血已经了一层,又裂开一层。
她抬眼。
“少宗主峰封门卷,三年前已经归镇镜殿。”
顾问玄淡淡看她。
“镇镜殿今夜不启。”
“床板原物?”
“周衡自己都说被人取走。何况一块床板,不能证明令片存在。”
陆沉笑了下。
“那就剩执法堂留印。”
沈照夜沉默了半息。
“我入执法堂,是三年前之后。”
萧玄立刻接上。
“听见了吗?沈照夜都没资格证明。陆沉,你折腾一晚上,除了让自己更像灾源,还查出什么?”
陆沉偏头看他。
“查出你挺怕床板。”
萧玄冷笑。
“我怕一块烂木头?”
“你不怕,那急什么?”
“我急你拿宗门审案当儿戏!”
陆沉低低嗯了一声。
“儿戏都把你到证人了,萧少宗,你这三年过得也不稳啊。”
萧玄整张脸沉得发青。
阶下有人吸气,又立刻压住。
顾问玄抬手,镜灯火光往下一低。
“够了。周衡证词不足,少宗主峰床板一事暂列疑点。夜无常两九个时辰内入界,宗门不能耗在一块找不到的床板上。”
陆沉没有看侧阶。
从半炷香前,那里就少了两个执法弟子的脚步声。
早在周衡喊出“床板”二字时,沈照夜便已递出一枚执法暗签。两名执法弟子趁萧玄封袖、审案席重设之际离台,沿少宗主峰旧路取物。
他一直在等。
等顾问玄亲口问“床板何在”。
“谁说找不到?”
沈照夜忽然开口。
顾问玄看向她。
沈照夜抬手,两个执法弟子从问玄台侧阶上来,肩上抬着一块发黑的旧床板。
那床板不宽,边角让虫蛀过,背面钉痕乱,木纹里夹着旧血色。它一抬上来,周衡腿一软,险些把两个执法弟子也带得一晃。
陆沉也看着那块木头。
口那股寒意忽然往上一顶。
这块板,他认得。
少宗主峰旧卧房,床榻左侧第三块。小时候陆玄衡嫌他睡觉乱踢,亲手把松掉的板重新压过一次。
那天父亲手里拿着一块黑令片,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藏好,别告诉人。”
画面一闪就没了。
陆沉指尖扣住祖令,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萧玄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沈照夜冷声。
“少宗主峰后杂屋。先前周衡证词提到,我让执法弟子按旧路去取。”
她顿了顿。
“床板不在原位,被压在杂屋最里面的废镜箱下。杂屋门封是后补的,封泥却用的是三年前执法堂旧印。”
周衡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我以为被取走了……那晚有人开过杂屋门,我没敢看。我真以为它被带走了。”
顾问玄眉头压下。
“谁准你私取少宗主峰旧物?”
“少宗本命案证物保全。”
沈照夜把镜印抬起。
“陆沉少宗祖令在场,少宗主印在场,证人周衡在场,取物全程由两个执法弟子互照留影。顾长老若要问责,记在我名下。”
陆沉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你这胆子,今晚真不小。”
“闭嘴,省点血。”
陆沉摸了摸鼻尖。
行,听人劝。
床板放在审案席前。
镜灯照下去,背面那片暗黑压痕露了出来。
不是普通印子。
那是一枚令片的轮廓,长三寸,宽一寸半,边角有缺,正中有一道细细横痕,像刻过字,又让血污埋住。
周衡一看,整个人都抖了。
“就是这个!我看见的就是这个!当年里头还有味,很重的血味,不是木头烂味!”
萧玄猛地开口。
“旧木吸,血味也能造假。”
陆沉抬眼。
“你还挺懂。”
萧玄咬牙。
“我是说事实。”
顾问玄指尖敲了敲案面。
“床板有了,仍不能证明旧令存在。压痕可能来自任何物件。”
“那就照。”
沈照夜掌中镜印一亮。
顾问玄声音冷下来。
“你的审狱镜印还能照几次?”
沈照夜没接。
她知道,再往下压一寸,今晚之后,审狱镜印至少三不能判卷。
可她还是抬起了手。
镜印灰光落到床板上。
木纹里血色一动。
像有虫在旧年污痕里爬。
镜印刚照三息,沈照夜唇色白了一点,指尖却稳住不退。
床板上的令印慢慢浮起,半空里投出一道浅影。
一块黑色令片。
看不清字。
只能看见令片边角缺了一小块,背后有一滴掉的血。
阶下弟子炸了。
“真有旧令!”
“少宗主峰床板底下真藏过东西!”
“那三年前封查不是空查!”
“旧令去哪了?”
萧玄猛地站起半寸,又被镇罪石压回去。
“影像不清,不能作证!”
顾问玄也跟着开口。
“审狱镜印照旧木残痕,本就容易错影。沈照夜,收印。”
沈照夜没有收。
灰光继续往床板里钻。
她掌心血珠啪嗒落到镜印边缘,血色卷宗上又缺了一角。
陆沉皱眉。
“够了,别硬撑。”
“还差一帧。”
沈照夜牙关轻咬,镜印往下一压。
床板发出一声裂响。
半空里的黑令影子忽然散成灰雾。
灰雾没有往外飘,反而钻向周衡脚下的影子。
周衡惨叫一声。
“少宗主!我没撒谎!”
陆沉站了起来。
“我知道。”
他走到周衡面前,祖令在掌心亮起一线白光。
顾问玄立刻喝止。
“陆沉,你要做什么?”
陆沉看着周衡脚下那团灰雾。
“人会撒谎,影子会怕死。”
话音落下,白光贴着玉阶爬过去,缠住周衡的倒影。
周衡的倒影忽然抬头。
那张漆黑的脸上没有五官,却硬生生挤出一个害怕的轮廓。
周衡本尊哭得发不出声。
“别我影子……少宗主别……”
陆沉蹲下,把祖令贴近灰雾。
“我不它。”
这不是搜魂。
是床板上的旧痕先被审狱镜印照醒,又被周衡这个经手人的影子认出,才有一帧残雾可拖。少宗祖令锁影留证,白衣剑意挑开灰雾,缺一不可。
换个人,换块木头,都不成。
令面微微一亮。
白衣倒影没有现身,只有一缕冷白剑意从令边掠过,像指尖挑开旧布。
灰雾被拖了出来。
从周衡倒影口,一寸寸抽出。
那灰雾里,画面开始抖。
少宗主峰。
封门。
夜色像墨压在山阶上。
一排执法弟子站在门外,门匾上的“少宗主峰”四字被封条盖住一半。
周衡背着工具箱,跟在最后。
萧玄站在门内。
年轻,净,紫衣不染尘,手里拿着一枚临时通行令。
“动作快。”
灰雾里的声音有些糊,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萧玄现实中的脸瞬间绷住。
“假的。”
没人理他。
画面一转,旧卧房。
床榻被掀开,周衡趴在地上撬木板,手抖得厉害。
门口,萧玄背对房中,守着门。
他没有进来。
却每隔几息回头看一眼。
“只撬左侧第三块,别碰别的。”
周衡在灰雾里压着声音。
“萧师兄,这板底下有血味。”
萧玄转身,脸色在镜雾中有些模糊。
“闭嘴。”
床板被撬开。
底下空了。
只剩黑色令印,和一圈血。
周衡吓得往后退。
“令呢?”
萧玄冲进来,一把扣住周衡肩膀。
“谁来过?”
周衡磕巴。
“我不知道,我刚来……”
萧玄低头盯着那块空槽,半晌,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
“把床板带走。谁问,都说烧了。”
问玄台上,一时没人说话。
周衡忽然哆嗦着抬手,指向灰雾里自己的工具箱。
“是我的箱子……那把短撬,缺了一角,是我自己的。我没认错,那晚就是撬左侧第三块。萧师兄让我只撬这一块。”
萧玄嘴唇动了动。
“邪影造假。”
灰雾里的萧玄忽然回头,像听见了现实里的自己。
那张脸在雾中扭曲了一下,门外又出现一截黑袍袖角。
看不见人脸。
只看见袖口垂下,指间似有玉色戒光。
裂纹一闪。
顾问玄袖中,裂纹镜戒很轻的响了一声。
叮。
所有目光瞬间落过去。
顾问玄面无表情。
“灰雾影像受邪影牵引,不足为证。”
陆沉笑了。
“顾长老,影像还没放完,你急什么?”
顾问玄盯着他。
“老夫是在提醒众人,别让邪影带着走。”
萧玄忽然冷笑,看向沈照夜。
“审狱镜印在你手里,旧印销毁录也归执法堂。沈照夜,你敢说这不是你替陆沉补出来的证?”
沈照夜抬起眼。
掌心血顺着镜印边缘往下淌。
“我不替陆沉翻案。”
她把染血的审狱镜印按在卷上。
“我替执法堂把被人埋掉的卷,挖出来。”
灰雾继续抖。
黑袍袖角旁边,有一枚旧印落到封门卷上。
啪。
朱砂印下。
画面很快。
可沈照夜的审狱镜印猛地震了一下。
她盯着灰雾最后一帧,脸色变了。
不是白。
是像看见一件不该活到今天的东西。
陆沉看向她。
“看清了?”
沈照夜没有答。
她抬手,镜印强行截住最后一帧。
灰雾停住。
那枚朱砂旧印被放大,边缘残缺,编号只剩半行。
玄执三七。
阶下弟子不懂。
执法弟子懂。
几个穿黑衣的执法弟子脸色齐齐变了。
“玄执三七?”
“这批印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我入堂时听过,三年前前一批旧印出过事,整批烧了。”
顾问玄声音压下。
“沈照夜,收印。”
沈照夜仍盯着那半行编号。
她的指尖在发抖,镜印裂纹从腕骨往小臂爬了一寸。
“这不是镇镜殿印。”
顾问玄眼皮一沉。
沈照夜慢慢抬头。
“这是执法堂旧印。”
萧玄立刻开口。
“执法堂旧印又如何?少宗主峰封查,本就有执法堂参与!”
沈照夜看向他。
“编号玄执三七,三年前九月之前已经报废。”
萧玄的声音卡住。
顾问玄袖口里的戒光灭了。
问玄台上,风从碎镜缝里吹过来,镜灯火苗晃了一下。
陆沉看着沈照夜。
“报废印怎么还能盖封门卷?”
沈照夜掌心血落在卷宗上,她却像没看见。
“这批印,在我入堂前销毁。”
她停了停,声音比刚才更低。
“销毁记录,也是我入堂后背的第一份旧律。”
周衡忽然瘫坐下去。
两个执法弟子没拦住,只能半扶半架地让他靠在玉阶上。
“我没撒谎……我真的没撒谎……少宗主峰那晚,还有执法堂的人……我不敢说啊……”
萧玄怒吼。
“闭嘴!”
陆沉抬眼。
“你还想他第二次?”
萧玄口起伏,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顾问玄站起身。
“今晚到此为止。”
陆沉看向他。
“顾长老又够了?”
“灰雾影像受白衣邪影牵引,显影源头来自周衡倒影,倒影可被控。此证只能列疑,不能定真。”
顾问玄声音传遍问玄台。
“萧玄封查少宗主峰,确有长老会令。床板旧痕、黑令残影、执法堂旧印编号,全部暂列疑点,待镇镜殿开卷复核。”
沈照夜忽然开口。
“旧印若已销毁,却仍盖在封门卷上,按执法堂旧律,不是疑点。”
顾问玄看向她。
沈照夜指尖按着审狱镜印,血顺着腕骨往下淌。
“是伪卷。”
台下轰的一声。
这一次,声浪没有立刻被压住。
“伪卷?”
“封门卷若是伪的,那三年前少宗主峰封查算什么?”
“玄执三七都销毁了还能盖封门卷,这谁信啊?”
“镇镜殿今夜不开,明总不能还不开吧?”
顾问玄目光扫下去。
声音小了。
却没全小。
沈照夜合上半卷血色卷宗,声音不高,却让执法弟子都听见了。
“疑点可以暂列,但玄执三七入卷后,不可删,不可换,不可由非执法堂之人单独接触。”
她抬起满是血的手。
“按旧律,镇镜殿明辰时必须开卷复核。”
顾问玄没有立刻反驳。
这一息,很短。
短到镜灯只晃了一下。
可问玄台上的人都看见了。
陆沉没有拦。
舆论这种东西,喊出来不重要,咽回肚里才会发酵。
他看着那块床板。
黑令印还在。
血味还在。
父亲当年藏给他的东西,也许没丢。
只是让人抢先拿走了。
而那东西,牵着父母失踪,也牵着他被取血、被献命、被押入寒镜牢的第一夜。
沈照夜忽然低声开口。
“陆沉。”
“嗯?”
她盯着灰雾最后一帧里那半行编号,指尖按住镜印裂纹。
“玄执三七,不该出现在少宗主峰。”
“谁能拿到它?”
沈照夜没有立刻答。
顾问玄也看向她。
整个问玄台,像在等一把刀落下。
沈照夜唇色发白。
“那批旧印销毁前,归执法堂封存。”
陆沉问得很慢。
“谁封存?”
沈照夜抬眼,目光越过萧玄,又落到顾问玄袖口,最后停在自己掌中的审狱镜印上。
“编号登记人,我认得。”
顾问玄声音冷冷落下。
“沈照夜,说话要有证据。”
沈照夜掌中的镜印又震了一下,血色卷宗自行翻页,停在三年前旧印销毁录的空白处。
那空白页里,一行淡得快看不见的编号,正一点点浮出来。
玄执三七。
沈照夜的呼吸停了半拍。
空白页上的字还在浮。
玄执三七。
登记人——
沈照夜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抬手,第一次想合卷。
陆沉看着她。
“沈姑娘,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