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令入掌的瞬间,陆沉听见了许多声音。
不是人声。
是气运流动,是因果偏移,是碎镜里无数倒影低低的呼吸。
他本尊依旧废脉。
丹田空荡,灵息不入。
可那枚少宗祖令贴着掌心,像一枚火种,替他隔开了沈归元压来的威压。
陆沉站直了些。
这一站,问玄台上许多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衡脸色惨白,口还在淌血。他看着陆沉掌心祖令,嘴唇哆嗦。
“不可能……祖令怎么会认一个废脉?”
陆沉看向他。
“可能祖师眼神不好。”
没人笑。
因为这句懒散话里,藏着刚刚才碎过万镜的剑意。
萧玄死死盯着那枚祖令。
他三年来享受的少宗主尊荣,竟被一枚旧令当众撕碎。更让他难堪的是,自己的新令裂成两半,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沉声道:“祖令认主,不代表长老会承认。”
陆沉点头。
“懂。祖师说话不算,长老会说了算。”
这话一出,几位长老脸色微变。
玄衡仙宗再怎么内斗,也不敢明面上说祖师不算。
沈归元目光阴冷。
“陆沉,你不用拿祖师压人。你命格有异,倒影入魔,今之事必须查清。来人,将陆沉请入镇镜殿,由长老会共同看护。”
请入。
看护。
说得好听,还是囚禁。
陆沉看了一眼裂开的古镜。
镜中白衣倒影身后的血色天地正在淡去。刚才一剑碎阵,已经让两界缝隙迅速合拢。
门太窄。
倒影能递来的力量有限。
沈归元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不敢再开献命阵,却敢用宗门规矩拖死陆沉。
只要没有镜门,陆沉本尊仍是废人。
这便是所有人的认知。
陆沉忽然笑了。
“沈长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照镜子,他就过不来?”
沈归元眼皮一跳。
陆沉抬起祖令,对着天光轻轻一晃。
令面光滑如镜。
白衣倒影的眼,再次在令面浮现。
“谁。”倒影问。
陆沉指向周衡。
“他刚才说,要烧我被子。”
周衡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执法弟子的随口羞辱,竟会被陆沉在这种时候拿出来。
“陆沉!我只是奉命行事!”
陆沉道:“我也只是随口一指。”
周衡惊恐后退,望向沈归元。
“大长老救我!”
沈归元怒喝:“陆沉,你敢在问玄台残害同门?”
陆沉一脸无辜。
“我没修为。”
下一瞬,祖令上白光一闪。
周衡脚下的影子突然立起。
不。
不是立起。
是他的镜天倒影,被一股无形力量从影子里拽出半寸。
那倒影五官扭曲,满脸恐惧,和周衡一模一样,却比他阴冷数倍。
所有弟子都看得头皮发麻。
引气、筑脉弟子,本没有资格窥见自己的倒影。唯有神游境才能初窥镜天。可现在,周衡的倒影被硬生生拉到众人眼前。
白衣倒影的声音从祖令中传出。
“跪。”
周衡的倒影砰地跪下。
现实中的周衡双膝同时炸开血雾,也重重跪倒在地。
“啊!”
惨叫声刺破问玄台。
陆沉皱眉。
“我没让你这么狠。”
白衣倒影淡淡道:“他吵。”
周衡痛得涕泪横流,额头磕在地上。
“少宗主饶命!我错了!我不该辱你!不该抢你的寒牢灵炭,不该把你的药倒进沟里,不该向萧师兄告密说你偷藏旧令!”
陆沉眼神一顿。
旧令?
他看向萧玄。
萧玄脸色难看:“胡言乱语!”
周衡却已经被吓破胆,什么都往外吐。
“三年前少主峰被封那晚,我看见陆沉把一块黑色令片藏进床板。萧师兄让我取出来,可我去时床板已经空了。我以为是陆沉转移了,后来才……”
砰!
萧玄袖中一道剑气射出,直取周衡咽喉。
他要灭口。
但剑气刚出,陆沉掌心祖令微微一热。
那道本该刺穿周衡喉咙的剑气,竟莫名偏了三寸,擦着周衡耳边飞过,斩断了他一缕头发。
厄运偏移。
陆沉低头看着祖令。
原来这就是倒影越强,本尊越受气运庇护。
致命机,会偏。
萧玄瞳孔一缩。
“你做了什么?”
陆沉抬眼。
“我站着没动。”
这才最可怕。
他什么也没做,招自己偏了。
沈归元也看出了端倪,眼底贪婪更重。
“命格护体……此等气运,果然不该落在废脉身上。”
陆沉笑容淡了下去。
“周衡,接着说。”
周衡看见萧玄要自己,哪里还敢隐瞒。
“后来我听萧师兄说,那块令片可能和老宗主夫妇失踪有关!他说陆沉活着就是祸患,必须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全场哗然。
老宗主夫妇失踪,是玄衡仙宗三年来最大的禁忌。
当年陆沉之父陆玄衡,乃宗门之主,已入神游巅峰;其母白清辞更是镜道奇才。二人一夜消失,第二陆沉灵脉枯死。长老会称他们误入镜天裂隙,生死不明。
可若萧玄早知线索,那就不是意外。
萧玄怒道:“一个叛徒胡言,谁信?”
陆沉点头。
“确实,口说无凭。”
他看向周衡脚下那具跪着的倒影。
“你能搜吗?”
祖令里的白衣倒影道:“能搜倒影,不能搜本尊。”
陆沉道:“够了。”
白衣倒影抬手,隔着令面一抓。
周衡的倒影惨叫,口裂开,一团灰雾被拽出。
灰雾中,画面闪烁。
寒镜牢。
周衡撬开床板。
萧玄站在门外,语气冰冷。
“找不到就毁了。陆沉不能留任何东西。”
画面一转。
萧玄与沈归元在镇镜殿密谈。
沈归元问:“黑令何在?”
萧玄答:“未寻到。但陆沉灵脉已枯,翻不起浪。待三年后万镜献命阵成,用他换太上破境,便万无一失。”
灰雾散去。
问玄台死寂。
所有目光都落在沈归元和萧玄身上。
萧玄脸色铁青。
沈归元却不慌,只是缓缓站起。
半步洞虚的气息如天幕压下,三千弟子口发闷,连呼吸都困难。
“够了。”
他声音冰冷。
“倒影邪术,惑乱人心。陆沉勾结镜天凶影,伪造影像,诬陷宗门长老与少宗主。诸峰执法,布玄衡封魔阵!”
轰!
问玄台四周,十二青铜柱同时亮起。
一道道锁链从柱中飞出,封住四方。
弟子们惊骇后退。
玄衡封魔阵,是宗门镇压入魔长老才会动用的大阵。如今竟用在陆沉身上。
陆沉抬头看着青铜锁链。
“沈长老,你这是准备不讲理了?”
沈归元冷笑。
“修仙界,强者才有理。”
陆沉叹了口气。
“这话我喜欢。”
萧玄厉声道:“陆沉,交出祖令,跪下受审!否则今你便是宗门叛逆!”
陆沉没有理他。
他低头对祖令道:“门够吗?”
白衣倒影道:“不够。”
“能谁?”
“凝丹以下,随便。”
陆沉想了想,抬头看向萧玄。
“他筑脉巅峰。”
萧玄心中寒意暴涨,怒喝:“你敢!”
陆沉道:“别。打醒就行。少宗主之位,我要他自己还。”
祖令白光一闪。
萧玄立刻祭出玉佩,身上三道灵光同时亮起。
他是新少宗主,身上法器众多,寻常凝丹也难一击破防。
可白衣倒影连剑都没出。
只是隔着祖令,看了他一眼。
萧玄脚下影子突然反过来,像一只黑手攥住他的脚踝。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自己的影子狠狠摔在地上。
砰!
玉阶炸裂。
萧玄口吐鲜血,灵光全碎。
全场弟子眼珠都快瞪出来。
没有剑气。
没有术法。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筑脉巅峰的新少宗主当众砸地。
萧玄挣扎起身,怒吼:“陆沉!”
砰!
影子再次抡起他,砸向另一侧。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砸在众人心上。
陆沉站在原地,祭袍染血,脸色虚弱得像风一吹就倒。他甚至还扶着祖令,像怕自己站不稳。
可萧玄被砸得骨裂血飞,毫无还手之力。
这画面荒谬到极致。
废脉本尊,镇压天骄少宗。
有弟子喃喃道:“这还是废物吗?”
旁边人声音发颤。
“废的是本尊,不是命。”
沈归元眼中意终于压不住。
“放肆!”
他抬手一掌拍下。
半步洞虚的真元化作百丈巨掌,朝陆沉碾落。
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真。
陆沉本尊挡不住。
祖令也未必挡得住。
可在巨掌落下的瞬间,问玄台中央那座碎裂的最大古镜,忽然彻底炸开。
镜片没有飞散,而是悬空拼成一道狭窄裂缝。
裂缝中,血色镜天再现。
白衣倒影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问玄台上所有人的倒影,齐齐伏地。
沈归元的巨掌停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
白衣倒影抬头,看向沈归元。
“洞虚未成,也敢称强?”
他并指为剑。
镜裂。
血坠。
剑光倒悬。
那百丈巨掌被从中剖开,真元崩散成雨。
沈归元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云阶。
他低头看着掌心。
一道血线从掌纹一路裂到手腕。
半步洞虚,受伤了。
被隔界一缕剑意所伤。
三千弟子彻底失声。
九位长老脸色煞白。
他们终于明白,陆沉倒影不是普通强。
而是强到哪怕隔着两界、隔着窄门、隔着祖令,都能伤半步洞虚。
陆沉看向沈归元。
“长老,强者才有理,对吧?”
沈归元脸皮抽动。
萧玄被影子压在地上,满口鲜血,眼神怨毒。
“陆沉,你不过仗着倒影!有本事自己与我一战!”
陆沉沉默了一下。
然后认真道:“我没本事。”
萧玄一噎。
陆沉又道:“所以我找有本事的。”
祖令中,白衣倒影冷冷看向萧玄。
萧玄浑身发冷,再也说不出话。
陆沉走到他面前,伸手。
“令牌。”
萧玄咬牙:“我的令已经碎了。”
“那就把少宗主印交出来。”
“你休想!”
话音刚落,萧玄影子抬手,狠狠抽了他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萧玄懵了。
啪!
又是一巴掌。
陆沉低头看着他。
“我赶时间。”
萧玄满脸血,屈辱得眼睛赤红。
可他不交,影子就继续抽。
第三巴掌落下前,他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方玉印,狠狠丢在地上。
陆沉弯腰捡起。
玉印入手,祖令与玉印同时发光。
问玄台上空,祖师殿方向传来钟鸣。
一声。
两声。
三声。
九声连响。
玄衡仙宗祖制,少宗归位,祖钟九鸣。
陆沉握着玉印,转身看向三千弟子。
没人敢与他对视。
方才笑他废物的人,此刻全都低下头。
陆沉道:“从今起,我还是玄衡少宗。”
沈归元森然道:“长老会尚未承认。”
陆沉看他。
“没关系。”
他举起祖令,语气很轻。
“我也没承认你们。”
全场一震。
这句话,比夺回少宗主位更狠。
他不是求长老会认可。
他是在反过来审长老会。
沈归元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陆沉。你以为有倒影,就能在玄衡仙宗横行?镜门终会关闭,倒影也有力竭之时。你本尊废脉,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陆沉本想回一句。
可就在此时,他掌心祖令忽然发烫。
镜中白衣倒影转身,看向镜天界血色远方。
那座登天榜上,榜首“陆沉”二字下,又浮现出新的血字。
玄衡山下,藏本尊骨。
陆沉瞳孔微缩。
本尊骨?
谁的本尊?
白衣倒影声音第一次带上冷意之外的东西。
“有人在镜天界,挖你父母的墓。”
陆沉手指猛地收紧。
沈归元注意到他的异样,眼神一闪。
陆沉抬起头,看向祖师殿后方的连绵群山。
那里是玄衡禁地。
也是三年前父母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萧玄趴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看见了?陆沉,你终于看见了?”
陆沉转头。
萧玄满脸是血,笑容却扭曲。
“你以为你父母只是失踪?你以为你的灵脉为什么会枯?你以为你的倒影为什么会先你一步登天?”
沈归元厉喝:“闭嘴!”
萧玄却像疯了一样,死死盯着陆沉。
“去禁地啊!去照那口井!你会知道,你本不该活着!”
陆沉没有说话。
祖令里的白衣倒影也沉默了。
问玄台上,刚刚夺位的爽快还未散尽,一股更深的寒意已经从地底爬起。
陆沉看着萧玄,缓缓问:
“那口井,叫什么?”
萧玄咧嘴,吐出四个字。
“葬本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