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鼓刚落,寒镜牢的门先响了。
铁锁拖过石阶,火盆让风压灭半边,阿缺抱着一只破竹筐蹲在暗道口,半张冻裂的脸贴着墙。
墙那头,有人低声骂。
“快点,掌卷令下了,旧废册今晚归灰。”
“谁的令?”
“不该问的别问。明早镇镜殿开卷前,这里不能剩旧纸。”
阿缺手一抖,竹筐里的灰布被角露出来。
那是陆沉的被子。
祖师殿外送来的那半枚旧收押牌,还带着寒镜牢的霜。
牌背霜字未化,两个歪斜的字压得人心口发沉。
名册。
所以一个时辰前,少宗主峰灯还没灭。
陆沉靠在廊柱边,脸白得跟寒镜牢的霜一样,咳了两声,把那半枚旧收押牌塞进袖中,又看着阿缺。
“回寒镜牢一趟。”
阿缺当场腿软。
“少宗主,我……我回去?我这种镜奴,今晚回去会死吧?”
陆沉摸了摸鼻尖。
“我也觉得挺危险。”
阿缺差点哭出来。
“那您还让我去?”
“被子。”
“啊?”
“我那床被子,别烧。”
阿缺半张着嘴,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他,声音还是那副懒样。
“被子是借口。”
阿缺愣住。
陆沉把袖口压了压,像是连那半枚旧收押牌的寒气也一并压回去。
“夜无常入界前,我暂留少宗主峰,不得出峰。寒镜牢正门今晚一定有人守,能走暗道的,只剩你。”
阿缺脸更白了。
陆沉看着他。
“所以你别硬抢。”
阿缺立刻点头。
“嗯嗯!不硬抢!我胆子小!”
陆沉想了想,又补一句。
“只看一眼。若有人动旧册,能藏就藏,藏不了就跑。保命第一。”
阿缺抱紧竹筐。
“少宗主,旧册很要紧吗?”
陆沉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血色。
“要紧到有人不想它活。”
阿缺喉咙滚了滚。
“那……那我跑慢点?”
陆沉看着他。
“跑快点。”
阿缺没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破竹筐,半天才小声问。
“旧册要是烧了,您明天是不是又要被他们咬?”
陆沉没有答。
阿缺鼻尖红了一下,咬了咬牙。
“我认路。我跑得快。”
陆沉沉默片刻。
“阿缺。”
“哎。”
“别烧。”
那两个字,一路压在阿缺口。
别烧。
被子别烧。
旧册也别烧。
人也别烧。
......
寒镜牢里,火气比往重。
不是暖,是要烧东西的那种呛味。
阿缺沿送饭暗道往里爬,膝盖磨在碎石上,疼得他直吸气。暗道窄,霜从石缝里挂下来,钻进衣领,凉得像小虫往骨头里啃。
前头有人开口。
“正门封了?”
“封了。今晚只进不出。”
“暗道呢?”
“寒镜牢还有暗道?”
“你傻啊?镜奴送饭走哪?查脚印,尤其查那个叫阿缺的小。”
阿缺后背一下拔直,额头撞上石顶。
咚。
声音不大。
可外头立刻静了。
“什么响?”
“老鼠吧。”
“寒镜牢的老鼠都冻死了。”
阿缺死死捂住嘴。
妈的,老鼠都没资格当了。
脚步声往暗道这边来。
一个执法弟子压着嗓子。
“镇镜临令,陆沉旧牢房、废册房、暗道口,三处一寸寸查。旧名册先找出来,找不出就按镜灾旧例净册。”
“净册?”
“烧净。”
“旧名册不都换新册了吗?”
“旧册上有不该留的编号。”
“什么编号?”
那人声音冷了下去。
“你想被一起登记,就继续问。”
阿缺听得牙齿磕了一下。
第九镜。
他不是没见过。
可他宁愿自己那晚冻昏了,看错了。寒镜牢该只有八面镇囚镜,多出来的那一面,不该被人说出口。
暗道口外,火把光晃了两下。
阿缺往后缩,手肘碰到竹筐,筐里那床旧被子露出一角。
灰扑扑的,被面还有寒镜牢的霜味。
他忽然想起陆沉躺在旧牢房里,冬天把这床被子一半盖身上,一半垫墙缝,嘴里还嫌弃。
“阿缺,这被子硬得像顾问玄的脸。”
阿缺那会儿不敢笑。
陆沉又补一句。
“别烧啊,还能挡风。”
阿缺鼻子酸了一下,马上咬住舌尖。
不能哭。
哭也有声。
外头脚步近了。
“这里有脚印。”
“新鲜的?”
“像小孩脚。”
“镜奴。”
阿缺手脚发麻。
跑不了。
正门封死,暗道有人,废册房马上烧,他再往后爬就是死路。
旁边石壁有一条裂缝。
那是陆沉旧牢房后墙。
当年阿缺给陆沉偷塞半块冻饼,就走这条缝。缝口窄,刮脸,进去以后是旧牢房墙后。
阿缺抱住被子和竹筐,牙一咬,硬挤。
石头刮过冻裂疤,血立刻冒出来。
他差点喊出声,又把被角塞进嘴里。
竹筐卡在裂缝外,咔的一声裂了半边。
阿缺顾不上了,硬把被子往怀里一卷。
“疼死了……疼死了……少宗主,你这破被子真扎嘴啊。”
外头火把已经照进暗道。
“这里有蹭痕!”
“追!”
阿缺整个人从裂缝里滚出去,啪一下摔进陆沉旧牢房。
牢房空着。
草席没了,木碗没了,墙角那点旧炭灰也让人扫过。
可寒气还在。
像陆沉被囚三年的影子,还贴在墙上。
阿缺顾不上疼,先扑到墙一块松砖前,把砖抠开。
里面没有灵石,没有法器。
只有一本油皮包着的旧册。
囚徒旧名册。
阿缺眼睛一亮,手伸进去,册子却卡住。
外头传来执法弟子的声音。
“陆沉旧牢房!先查这间!”
另一个人冷笑。
“一个废脉住过的地方,还查什么?直接净了不就完了。”
“临令说了,先找册。”
“那镜奴肯定来过,他以前就给陆沉送饭。”
阿缺额头汗珠砸到册皮上。
他双手抠住旧册,往外一拽。
没动。
再拽。
还是没动。
他急得差点骂娘。
“出来啊!你一本破册比我命还沉吗!”
门外铁锁响。
“开门。”
阿缺一只脚踩住墙,双手扯册,牙都用上了。
哗啦。
旧册终于松开,连带着半块冻泥一起掉出来。
册子被拽出的那一刻,阿缺心口猛地一热。
他这辈子没偷过这么重的东西。
不是重在纸。
是重在那些被寒镜牢吞掉的名字。
阿缺抱住册子,回头就往床边钻。
没床。
空的。
陆沉旧牢房已经让人清得净净,连的草堆都没留。
门开了。
火把光砸进来。
阿缺僵在墙角,怀里是被子,前是旧册,半张脸都是血。
三个执法弟子站在门口。
最前头那个穿着灰纹执法袍,腰牌上刻着镇镜二字。
他看见阿缺,先停了一下。
然后语气很平。
“真在这。”
阿缺抱着东西往后缩。
“师兄,我……我回来拿被子。”
“谁的被子?”
“少宗主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镜奴,叫得挺顺。”
旁边人伸手。
“册子交出来。”
阿缺摇头。
“没有册子。”
“你怀里鼓成这样,当我们瞎?”
阿缺把被子往口一裹。
“真是被子。”
灰纹执法弟子走进来,靴底踩过地上旧霜。
“阿缺,对吧?寒镜牢杂役,十四岁,无宗籍,无本命牌。”
阿缺嘴唇发白。
“不知道。”
灰纹弟子弯腰看他。
“无宗籍、无主峰、私入封牢、携旧册逃匿。按寒镜牢旧例,可以先挂临时影材牌。”
阿缺脸上的血一下褪。
影材。
寒镜牢里,这两个字比刀还狠。
登记成囚,就还有名。
登记成影材,命就不归自己。
灰纹弟子摊开掌心,一枚空白登记牌压在指间。
“把册子交出来,我给你写有主杂役。等镇镜殿明复核,你还能站着说话。”
阿缺喉咙发紧。
“不交呢?”
灰纹弟子声音更低。
“无主影材。”
阿缺眼睛猛的睁大。
旁边弟子催。
“别废话,先搜。废册房那边已经点火了,旧册要是封不住,明早谁担?”
灰纹弟子伸手抓阿缺肩膀。
阿缺忽然把被子往他脸上一甩。
灰布被子带着霜和牢里酸味,直接蒙住那人半张脸。
“我不是影材!”
阿缺尖叫一声,抱着旧册从他腿边钻过去。
“我叫阿缺!少宗主记得我的名字!”
“抓住他!”
火把乱晃。
阿缺个子小,像泥鳅一样从两人中间滑出牢门,没跑向正门,反而冲进废牢区。
“他往废牢跑了!”
“那边死路!”
“别让他碰镜!”
阿缺哪里知道哪边有镜。
寒镜牢废牢区,平锁着,墙上霜厚,走一步脚底就滑。他抱着册子和被子,撞开一扇半倒的铁门,整个人扑进一间废牢。
嗡。
屋里八面镇囚镜同时亮起。
阿缺一下跪在地上。
镜面里,照出八个阿缺。
每一个都抱着旧册,每一个都满脸血,每一个都在发抖。
他吓得呼吸都断了。
“别照我……别照我……我没修为,我不好吃……”
门外脚步追来。
“进去!”
“等等,那间废牢不是封了吗?”
“封个屁,一个镜奴还怕什么!”
阿缺抬头,八面镜里八个自己也抬头。
可墙角,还有一面镜。
没有框。
没有编号。
霜白一片。
它不照阿缺。
也不照旧册。
镜面里,只照着空牢。
空牢里没有人。
阿缺头皮炸开。
“九……第九面……”
门口火把停住了。
灰纹弟子的声音发紧。
“谁让他进去的?”
“师兄,那镜……图册上没有。”
“闭嘴。”
阿缺抱着册子往后退,后背贴上第九面空镜旁边的墙。
空镜霜面上,慢慢结出几个字。
他不在影里。
阿缺看不懂。
可字还在变。
霜层一抖,又压出三个字。
别照他。
阿缺嘴唇发抖。
“别照谁?”
镜面没有答。
霜层内侧,忽然裂开一条条细缝。
细缝里,不是黑暗。
是一只只闭合的眼睛。
很多。
密密麻麻。
像全都睡着,又像全都在等人喊醒。
阿缺差点把旧册扔出去。
门外灰纹弟子怒喝。
“出来!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阿缺抱紧旧册。
“我不出来!”
“阿缺,你想死吗?”
“我不想!”
“那就滚出来!”
阿缺回头看第九空镜旁边,墙裂着一道缝。
窄得不像能过人。
可缝里有风。
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暗道的霉味。
阿缺忽然想起陆沉那句。
“藏不了就跑。”
他咬着牙,把被子先塞进去。
塞不动。
他急得踹了一脚。
“你倒是软一点啊!少宗主都快没命了还惦记你,你争点气!”
被子硬挤进裂缝。
旧册也塞进去。
阿缺再把自己往里钻。
门外执法弟子冲进来。
“抓他!”
八面镇囚镜齐齐亮,镜光压住阿缺的背。
他口一闷,差点吐出来。
第九面空镜却没有照他。
霜字一闪即灭。
阿缺只看清两个字。
往后。
那声音像是从霜里挤出来的,又像只是他被冻昏后的幻听。
阿缺不敢问,身子拼命往后一缩。
下一瞬,八面镇囚镜的光擦着他的肩落空。
灰纹弟子一把抓来,只抓到半截被角。
撕啦。
旧被子裂开一道口。
阿缺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撕啊!少宗主会骂我的!”
“还惦记被子?给我滚出来!”
阿缺双手扒着裂缝另一头,整个人像让墙吞进去。
石头刮过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旧册压在口,硌得他喘不过气。
他嘴里全是血味。
“我不出来……我不是影材……我有名字……”
灰纹弟子伸手去抓他的脚踝。
指尖快碰到时,第九面空镜里,那些闭合的眼睛忽然齐齐颤了一下。
灰纹弟子手猛的停住。
“退!”
他自己先退了半步。
阿缺趁这一下,整个人滑进裂缝。
黑暗吞下来。
外头声音隔了一层墙。
“他进暗道了!”
“封出口!”
“册子在他身上!”
“通知镇镜殿,寒镜牢第九空镜现了!”
阿缺在裂缝里往前爬。
手掌破了,膝盖破了,脸上的冻疤也裂开,血一路滴在石面上。
他不敢停。
背后有人拿剑劈墙。
砰。
砰。
石屑落在他脖子里。
旧册从怀里滑出半寸,油皮散开一角。
阿缺一把按住。
可最后一页翻了出来。
他原本不想看。
可镜霜幽光从背后漏进来,刚好照在那页上。
一行行名字排得密密麻麻。
每个囚徒后头都有编号。
本尊编号。
倒影编号。
押镜编号。
阿缺看见几个熟名,都是寒镜牢里死掉的废脉。
他们名字后面,都有一串冷冰冰的字。
只有最后一行。
陆沉。
后头空着。
本尊编号:断。
倒影编号:未录。
押镜编号:八镜外。
阿缺盯着“未录”两个字,后背发凉。
不是没有。
是寒镜牢的册子,不敢写。
“少宗主……你真照不进册啊……”
黑暗里,那道冷淡影声似乎又响了一下。
阿缺吓得赶紧合上册子。
“我没看!我不认字!”
影声没再响。
阿缺抱着册子和被子往前爬,爬到暗道分岔时,忽然听见头顶有脚步声。
不是追兵。
脚步更乱,像有人在上头巡。
这条暗道正贴着问玄台玉阶下方。当年镜奴送饭避开正门,便从这里穿过。
石板上方,周衡被架在原处,医修刚替他止血,便听见执事传令清点寒镜牢暗道。
还有周衡的声音,隔着石板传下来,虚得像快断气。
“别让他一个人走……阿缺要是回寒镜牢……他们会查暗道……”
另一个执法弟子压低嗓子。
“闭嘴,周衡,你自己都保不住。”
周衡咳着。
“少宗主说过……别烧……”
阿缺眼睛一红。
原来周衡还在问玄台上活着。
可下一息,另一道声音压过来。
“镇镜临令,寒镜牢所有暗道今夜清点。凡无宗籍镜奴,全部预登。”
阿缺停住。
头顶石板外,有人踩了两下。
灰尘落在他头发上。
出口被发现了。
阿缺心里一沉。
周衡说过,这条送饭暗道以前只有镜奴知道。可今晚,石板外的脚步太准了。
他们不是在找他。
是早等在出口。
他往后退,后面是寒镜牢追兵。
往前,是问玄台底下暗道口。
阿缺抱着破被子和旧名册,整个人缩在石缝里,连呼吸都不敢大。
头顶石板慢慢挪开一线。
冷光落下来。
一只执法靴踩在洞口边。
那人弯下腰,声音像刀背刮过石头。
“镜奴阿缺。”
阿缺抱紧册子,指甲扣进油皮里。
头顶那人翻开一张临时影材牌。
笔尖蘸了朱砂。
“先挂临时影材牌。”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登记为无主影材。”
朱砂落下。
那个“无”字刚成一半,阿缺怀里的旧册忽然一震。
册页深处,有一道少宗令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