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上问玄台,镜灯被卷宗血光得一盏盏暗下,又被执法弟子重新点亮。
玄执三七的旧印还悬在卷上,沈照夜第一次想合卷,陆沉盯着她的手。
“沈姑娘,别停。”
她指尖停在审狱镜印边,血从腕骨往下淌,卷宗空白页里,那行登记人还在往外浮。
顾问玄站起身。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问玄台四周的镜灯同时一暗。
陆沉抬眼。
“顾长老今晚真忙,一会儿够了,一会儿封卷,一会儿又够了。你这嘴,比镇镜殿门还会关。”
顾问玄袖口垂着,右手藏在里头。
裂纹镜戒没有响。
可他身后的九位长老,已经陆续起身。
沈照夜没有合卷,手却在抖。审狱镜印上的裂纹爬过腕骨,像一条黑线钻进袖口。
她咬住牙。
“登记人还没出。”
空白页上的“登记人”三字浮到一半,便像被无形的手按回纸里,只剩一截淡淡墨痕。
沈照夜脸色更白。
不是她不想看。
是有人不准它出来。
顾问玄看向她。
“沈照夜,审狱镜印今晚照过献命旧卷,照过裂纹压印,照过少宗峰床板,又截玄执三七残帧。你还想照什么?”
沈照夜抬眼。
“照完。”
“你照不完。”
顾问玄的声音平得很。
“镜印再裂一寸,明辰时镇镜殿开卷复核,你拿什么判卷?”
沈照夜指尖一顿。
她想看的不只是陆沉的案子。
是那一行登记人。
那个名字一旦出来,执法堂三年前的净,就再也洗不回去。
顾问玄转向台下。
“诸弟子都听见了。陆沉借白衣邪影牵引灰雾,执法堂候补强照旧卷,已经污染证据链。玄执三七可入卷,床板可封存,周衡可公开看押,萧玄灭口未遂也可记。老夫都准。”
陆沉笑了下。
“听着挺大方。”
顾问玄看回他。
“但你,不能再碰卷。”
话音落下,十二青铜柱从问玄台边缘亮起。
不是残阵。
是完整主阵。
问玄台主阵非一长老可启。
六席同意,十二铜柱才会认令。
所以顾问玄一直在等第六只手。
一道道青黑纹路沿着玉阶爬开,像老树钻过石缝,眨眼间绕住问玄台四方。铜柱上,封魔符一个个醒来,符光沉得发黑。
卷宗空白页也被阵光压暗。
那截未浮出的墨痕,在纸里沉得更深。
阶下弟子脸色变了。
“封魔阵又开了?”
“这不是镇压入魔长老的阵吗?”
“顾长老要压少宗主?”
“少宗主手里还有祖令啊……”
顾问玄抬手一压。
化婴巅峰的威压借十二铜柱落下。
不是他一人压台。
是整座问玄台主阵在压。
轰的一声。
问玄台下大片弟子同时跪倒,膝盖撞在玉阶上,响成一片。修为低的外门弟子直接趴伏,额头磕出血也不敢抬。
周衡让两个执法弟子架着,膝盖本来就碎,威压一落,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整个人差点瘫下去。
“少宗主……救我……”
陆沉站在台心,脸白得像寒镜牢里的霜。
他没有修为。
这威压压在身上,口旧寒立刻翻起来,像有人把冰水灌进肺里。
可少宗祖令贴着掌心发热,替他隔开了一线。
一线不多。
够他站着。
萧玄押在三十丈外,袖口封死,镇罪石压着膝。他看见封魔阵重启,脸上那点狼狈终于淡了些。
“陆沉,闹到头了。”
陆沉转头。
萧玄咬牙。
“你靠祖令,靠邪影,靠沈照夜记卷,靠周衡这条狗乱咬。可长老会还在,宗门法理还在。你以为问玄台真能让你一个废脉翻天?”
陆沉看了眼他膝前镇罪石。
“你先把自己膝盖翻起来再说。”
台下有人差点笑出来,又让威压压得把笑吞回肚里。
萧玄脸色铁青。
顾问玄没有理会这点口舌。
他一步踏上主阵阵眼,银须垂下,玉冠映着镜灯,袖口里的裂纹镜戒藏得死死的。
“诸位长老,表决。”
九位长老面色各异。
有人低头,有人看沈照夜手中卷宗,有人盯着陆沉掌中祖令。
顾问玄开口很慢。
“陆沉少宗法理,祖令认主,少宗主印归位,祖钟九鸣,此项不夺。”
陆沉眯了下眼。
顾问玄继续。
“但陆沉身负镜灾,白衣倒影逆镜天法护本尊,夜无常两九个时辰内入界,剑偏三寸异象已显,且其借祖令锁影、引邪影挑雾,污染旧案证据。为护宗门,长老会请暂封少宗祖令,断其与白衣凶影之联系,待镇镜殿明辰时开卷复核。”
问玄台下一片死静。
暂封少宗祖令。
这和夺令没有差。
没有祖令,陆沉就是废脉。
废脉少宗,少宗主印也只是一块玉。
顾问玄看着陆沉苍白的脸。
“少宗名分可以给你。”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台都静。
“但一个废脉,不该握着能牵动全宗的祖令。”
沈照夜抬头。
“不合旧律。”
顾问玄看向她。
“哪一条不合?”
沈照夜一字一顿。
“少宗祖令非罪证,不得封。陆沉未定灾源,不得断命籍。玄执三七已入卷,明辰时开卷复核之前,任何人不得通过封祖令中断旧案追查。”
顾问玄淡淡开口。
“沈照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执法堂候补。”
“不是少宗府臣。”
沈照夜手指扣紧镜印。
“所以我记律。”
顾问玄袖口一震。
“你记律,老夫掌卷。你只能记,不能裁。”
他看向九位长老。
“表决。”
第一位长老抬手。
“夜无常将至,先封祖令。”
第二位长老抬手。
“镜灾为重。”
第三位长老迟疑半息,也抬了手。
“暂封,不废少宗法理。”
其余两只手接连举起。
台下弟子跪着,头更低了。
有人小声发颤。
“祖令都要封?”
“那少宗主怎么办?”
“谁敢拦长老会啊……”
只差第六位。
第六位长老手指刚动,问玄台边缘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少宗主!”
那声音小,怯,还带着少年变声的破音。
陆沉偏头。
台阶最远处,阿缺缩在一石柱后头,半边冻裂的脸藏在夜色里。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寒镜牢那条暗道摸上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团灰布,像那床破被子。
阿缺看见顾问玄转头,吓得立刻缩回柱后。
陆沉嘴角动了动。
“被子还真给我收着了。”
顾问玄目光扫过去。
“寒镜牢杂役,擅上问玄台。拿下。”
两个执法弟子刚要动,陆沉抬手。
“谁动他,我记名字。”
两个执法弟子脚下一停。
顾问玄眼神沉下来。
“陆沉,你连一个镜奴都要拿来挡阵?”
陆沉没看他,只看柱后那团影子。
“阿缺,离远点。今晚问玄台风大。”
阿缺牙齿打颤,抱着灰布往后退,却没跑。
顾问玄失去耐心。
“第六位。”
第六位长老抬手。
“暂封。”
封魔阵彻底亮起。
十二铜柱齐鸣。
青黑锁链从柱身里冲出,先绕问玄台,再绕审案席,最后直指陆沉掌中的祖令。
台下弟子全让压得伏低。
周衡哭喊。
“少宗主!我不走!我不去刑堂!救我啊!”
沈照夜强行抬镜印,裂纹却猛的爬上小臂。她脸色一白,镜印灰光只起半寸便散。
顾问玄冷眼看她。
“审狱镜印受损,你拦不了。”
沈照夜咬牙。
“周衡是证人,封魔阵压台,会伤证影。”
“老夫压的是陆沉。”
陆沉轻轻咳了一声。
“顾长老,你这话听着和献命阵压我时差不多。”
顾问玄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沉,老夫给过你机会。你若愿入镇镜殿,愿封令十息自证,愿待明开卷,今晚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啊。”
陆沉看着四周锁链,声音还懒。
“你给的机会都挺好。入殿,封令,断影,等你们慢慢查我怎么死。”
萧玄冷笑。
“你怕了?”
陆沉看向他。
“怕啊。”
萧玄一怔。
陆沉把少宗主印收进怀里,腾出手,把少宗祖令按在掌心。
“我一个废脉,让十二铜柱围着,不怕才有病。”
萧玄刚要开口嘲讽。
陆沉又补了一句。
“但怕归怕,手不能松。”
锁链已经到三尺外。
少宗祖令发热。
令面里,有一抹白衣影子淡淡浮起。
顾问玄立刻喝令。
“压!”
十二铜柱同时震动,封魔符化作青黑锁影,从四方扣向祖令。
陆沉掌心皮肉立刻裂开,血顺着祖令边缘往下淌。
他疼得眉头皱了一下。
“白衣。”
令面里的倒影抬眼。
“谁?”
这两个字从令面里传出,台下几个长老脸色同时一变。
陆沉摇头。
“别。”
白衣倒影沉默。
陆沉低头,看着脚下封魔阵纹。
顾问玄赌的不是祖令弱。
他赌陆沉不敢让祖令沾血。
少宗祖令一旦反阵,便等于把他自己也推到全宗审判之下。
可陆沉没有松手。
“他们不是喜欢问法理吗?”
他把祖令翻过来,令背朝下,重重按在阵纹上。
血从掌心挤出,渗进祖令纹路。
“你们要封我,可以。”
陆沉抬头,脸白,声音却清楚。
“先问问祖令认不认你们。”
若换成外宗阵,祖令未必管。
可问玄台十二铜柱,偏偏是玄衡祖制。
祖制压少宗,便要先问祖令。
轰!
祖令压住封魔阵纹的一瞬,整座问玄台像让人从地底敲了一锤。
十二铜柱上,青黑封魔符忽然一顿。
顾问玄眼皮跳了一下。
他袖中裂纹镜戒轻轻响了半声,又被他死死压住。
萧玄瞪大眼。
“他在做什么?”
没人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原本缠向陆沉的锁链,在祖令金光下竟然慢慢转头。
不是断。
是反缠。
第一条封魔链从陆沉脚边倒卷回去,啪的一声抽在最近那铜柱上。
铜柱震出一声闷响。
第二条,第三条。
十二条锁链像认错了人,齐齐回头,反向缠住十二铜柱。
顾问玄脸色终于变了。
“稳阵!”
九位长老同时结印。
化婴巅峰的威压再次借阵压下,玉阶裂缝里碎镜粉都让压得贴地乱颤。
陆沉身子一晃。
沈照夜往前半步。
“陆沉!”
陆沉没有回头。
“别过来,镜印都裂成这样了,还凑热闹。”
沈照夜脚步停住,指尖攥得发白。
白衣倒影在祖令里看着她,又看向陆沉。
“你撑不住。”
陆沉低声。
“撑一下,省得他们老想摸我令牌。”
他笑得轻松,指节却已经僵到弯不回来。
祖令从掌心抽走热意,额心枯脉印冷得像一枚钉子。
白衣倒影的眼从令面里抬起。
隔着碎镜,隔着祖令,隔着问玄台一地血痕,落在顾问玄身上。
顾问玄右手一紧,裂纹镜戒被他强行压住。
戒面反噬,掌心忽然裂开一道血线。
白衣倒影只看着他,没出剑。
血从顾问玄掌纹里渗出,顺着指缝滴在袖口。
裂纹镜戒又响了一声。
叮。
顾问玄猛的收手。
九位长老的阵印随之乱了一息。
封魔链抓住这一息,反向缠得更紧,十二铜柱同时发出咯吱声。
台下弟子全看懵了。
“封魔阵……压回去了?”
“祖令在反压十二铜柱!”
“长老会的阵,祖令不认?”
“不是说污染祖令吗?祖令自己压阵啊!”
萧玄脚下的影子忽然趴了下去。
他人还被镇罪石压着,影子却像见到什么更高的东西,伏在玉阶上,一动不敢动。
萧玄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脸色瞬间发白。
“起来……”
影子没动。
白衣倒影淡淡看了他一眼。
萧玄喉咙里的声音直接断了。
顾问玄右手滴血,银须被夜风吹起。他盯着陆沉掌下祖令,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火。
“陆沉,你敢用祖令反压宗门主阵!”
陆沉抬眼。
“顾长老,话别乱讲。”
他掌心还按在阵纹上,血已经染红令边。
“是你们的阵先压我。”
顾问玄冷声。
“你借邪影威压,污染祖阵!”
陆沉笑了笑。
“祖令不认你,就叫污染?”
这句话落下,台下跪着的弟子里,有人猛的抬头。
顾问玄看见了。
他也看见更多人开始抬头。
封魔阵反压,不需要解释。十二铜柱缠住自己,比一万句辩解都狠。
权威最怕的不是骂。
是当众失灵。
顾问玄咬住牙,右手血线顺着戒面流下,却怎么也甩不掉。
白衣倒影的声音从祖令里传出。
“再压他,斩柱。”
十二铜柱同时一震。
九位长老脸色齐变。
一名长老忍不住开口。
“顾长老,封魔阵不能毁!问玄台主阵若毁,祖师殿那边也会受牵连!”
顾问玄冷冷看他。
“你怕了?”
那长老嘴唇动了动,没再接。
陆沉低低咳了一声,掌下血更多了。
“白衣。”
“嗯。”
“别斩柱,贵。”
白衣倒影沉默片刻。
“麻烦。”
陆沉扯了扯嘴角。
“穷人过子,是麻烦点。”
台下弟子脸上的恐惧,忽然裂开一点古怪的缝。
都这时候了,他还嫌铜柱贵。
可越是这样,越不像什么吞本邪影。
邪影哪会心疼宗门铜柱?
顾问玄也听出了这点。
他看见了三件事。
铜柱将裂,弟子抬头,九位长老里已有两人收印。
再压下去,毁的不是陆沉。
是长老会的脸。
他抬手止住九位长老继续结印。
封魔阵光一点点暗下去。
反缠铜柱的锁链没有立刻松开,像还在等祖令开口。
顾问玄盯着陆沉。
“陆沉,今老夫不与你争一时胜负。”
陆沉撑着祖令站直,掌心血沿着指尖滴下。
“那真可惜,我还挺想看顾长老再争一下。”
顾问玄脸色阴沉。
“你少得意。祖令护你,不代表长老会承认你掌权。少宗归位可以,宗门实权不交。三年前旧案可复核,但所有证物明辰时入镇镜殿,按卷走。”
沈照夜立刻开口。
“玄执三七入卷后,不可由非执法堂之人单独接触。”
“可以。”
顾问玄答得很快。
快到沈照夜眉头一皱。
顾问玄又看向周衡。
“周衡暂由执法堂公开看押,问玄台玉阶中央,医修可来,不得带离。老夫也准。”
周衡听见“准”字,差点哭出来。
陆沉看着顾问玄。
“你突然这么好说话,我有点不习惯。”
顾问玄没有理他的嘲讽。
他转身,望向祖师殿方向。
夜色里,祖师殿大门闭着,像一张黑口。
“传长老令。”
几名执事立刻跪下。
顾问玄声音落下。
“封祖师殿。”
陆沉眼神一停。
顾问玄继续。
“封少宗命籍调用。”
台下哗然。
沈照夜脸色也变了。
“顾长老!”
顾问玄抬手。
“祖令归陆沉,少宗主印也在他身上,老夫不夺。但祖师殿命籍调用,乃宗门本。陆沉身负镜灾,旧案未清,夜无常未至前,不得入祖师殿,不得查命籍,不得调宗门内库,不得召集诸峰。”
他一字一顿。
“名分不夺,权限不放。祖令认你是少宗,祖师殿却可以暂不认你掌宗。”
陆沉看着他。
“顾长老,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你保住了少宗名分。”
顾问玄回头,袖中右手还在滴血。
“但你不是宗主。”
萧玄咬着牙笑了。
“陆沉,听见了吗?少宗又怎样?没有命籍,没有祖师殿,没有诸峰令,你就是个拿着旧令牌的嫌犯。”
陆沉看他。
“你连嫌犯都不是。”
萧玄一怔。
“你是灭口未遂的犯人。”
萧玄脸色发青。
沈照夜冷冷补了一句。
“已入卷。”
萧玄喉咙一堵,差点吐血。
顾问玄挥袖。
“散阵。”
十二铜柱上的锁链慢慢松开。
不是听顾问玄的。
是祖令金光收了。
陆沉松开手,掌心皮肉被祖令边角压出一道血痕。他把祖令拿起时,阵纹上还留着一个发亮的少宗令印。
那印子一点点沉入问玄台石纹里。
像烙上去的。
顾问玄看见那道印,脸色更难看。
陆沉把祖令收回袖中。
“顾长老,明辰时,镇镜殿见。”
顾问玄淡淡开口。
“你今夜留少宗主峰,不得出峰,不得私见周衡,不得召白衣伤人。”
陆沉点头。
“那我能睡觉吗?”
没人接。
陆沉又问。
“能盖被子吗?”
远处柱后,阿缺抱着灰布一颤,赶紧把那团东西举高了一点。
台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漏出一点声响。
顾问玄没笑。
“看好他。”
这话不是对一个人。
是对九位长老,对执法堂,对整个问玄台。
他转身往祖师殿方向走去,几个执事连忙跟上。
走到台阶尽头时,顾问玄又停住。
“沈照夜。”
沈照夜抬眼。
“在。”
“你暂掌此卷,不是让你替陆沉翻案。”
顾问玄声音冷淡。
“明辰时前,你只准封存,不准再照。若卷宗多一笔,执法堂与你同罪。”
沈照夜掌心镜印裂纹已经暗下去,血却没止。
她扣住卷宗。
“领命。”
顾问玄看向陆沉。
“陆沉,夜无常入界前,最好别再让祖令发热。”
陆沉挑眉。
“怎么,心疼我?”
顾问玄目光沉。
“老夫心疼玄衡仙宗。”
“那你心疼晚了。”
顾问玄没有再开口,袖口一垂,带着人下了问玄台。
夜色把他的背影吞进去。
祖师殿方向,很快响起沉重的门轴声。
咔。
咔。
咔。
一连九道封锁声。
陆沉站在台心,听完最后一声,口那口血终于压不住。
他侧过脸,咳出一口血。
可问玄台石纹里,那枚少宗令印没有熄。
顾问玄封了祖师殿,却没能抹掉它。
沈照夜走近半步。
“别死。”
陆沉擦了擦唇边。
“放心,我这人命硬,刚让人封了命籍调用,暂时死不起。”
沈照夜看着他掌心的血痕。
“祖令反压封魔阵,你付了什么代价?”
“手破了。”
“还有。”
“口冷了点。”
沈照夜盯着他。
陆沉叹气。
“沈姑娘,你审犯人挺烦。”
“你现在就是嫌疑核心。”
“少宗嫌疑核心?”
“嗯。”
陆沉笑了笑。
“听着比祭品强。”
沈照夜没有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宗,又看向周衡。
“周衡留问玄台。萧玄移离三十丈外。床板、灰雾残帧、玄执三七入卷。明辰时前,谁碰,谁入罪。”
陆沉点头。
“辛苦。”
沈照夜转身时,声音压低。
“今夜别唤白衣。”
陆沉看她背影。
“为什么?”
沈照夜脚步没停。
“顾问玄等你犯错。”
陆沉低头看祖令。
令面没有白衣。
只有一道淡淡白芒,像还在远处看他。
“我也等他犯错。”
执法弟子重新围住问玄台。
周衡被架回玉阶中央,萧玄被拖向三十丈外的镇罪石,陆沉则被两名长老远远“护送”向少宗主峰。
阿缺看了一眼少宗主的背影,抱着旧被子钻进夜色。
......
阿缺一路抱着灰布往寒镜牢跑。
少宗主峰外新落了封禁,正路走不得。他被两个执事远远喝退,只能抱着旧被子钻回寒镜牢暗道,想从旧牢后的窄洞绕过去。
夜风刮过山道,他半边冻裂的脸疼得像火烧,怀里的旧被子却让他抱得更紧。
问玄台上的铜柱还在他脑子里响。
封魔链反缠回去那一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少宗主……少宗主真回来了……”
阿缺跑进寒镜牢暗道,脚下踩到积霜,差点摔一跤。
他没敢点灯。
寒镜牢里空了不少,八面镇囚镜蒙着霜,像一排闭着眼的死人。
他抱着被子,想去陆沉以前那间牢房。
至少先把那间牢房收拾净。
万一少宗主还要用这条暗道呢。
刚迈进门,脚步忽然停住。
第九面空镜立在角落。
平里那面镜子不登记,不照人,也没人擦,像一块废铁。
可今晚,它结霜了。
霜从镜边往中间爬,细细密密,像有人用指甲在里头写字。
阿缺咽了口唾沫,慢慢凑近。
镜面照不出他的脸。
也照不出牢房。
更没有陆沉的影子。
只有一行霜字,一笔一笔浮在镜上。
别照他。
阿缺刚看完最后一个字,镜霜忽然从内侧裂开。
裂缝后面,像有无数只眼睛,同时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