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残镜亮了一下。
血色卷宗上的裂纹压印还在发亮。
顾问玄袖中,那枚戒也亮着。
两道光一合,殿里所有辩解都像被掐断。
陆沉抬起眼。
“顾长老,手伸出来。”
殿里没人敢喘大气。
门外弟子挤在石阶下,黄昏的光从他们肩头漏进来,照在碎镜残阵边,像一地冷灰。
三约束已经定下。
可裂纹压印当场异动,审狱镜印不合卷,谁也不能立刻离席。
顾问玄站在案前,袖口垂着,右手藏在里头。
他没有动。
“陆沉,你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吗?”
陆沉笑了笑。
“查一枚戒。”
“那是镇镜旧卷信物。”
“信物就更该查了。”
“旧案可查,卷宗可查,证词可查。”
顾问玄声音不高。
“但镇镜信物归长老会共掌,非宗主令,不可验。”
这句话一落,长老席上立刻有人抬头。
有人像抓住了绳子。
“不错,镇镜旧卷归长老会共掌,少宗虽有法理,也不能越过祖制。”
“顾长老掌卷六十年,裂纹镜戒乃旧制传承,不是私物。”
“压印相似,不等于同源。陆沉,你不能拿一道旧痕审长老。”
陆沉低头看血色卷宗。
“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讲的。”
那名长老皱眉。
“什么?”
“刚才卷宗手续齐,你们说手续就是事实。现在压印对上了,你们又说相似不算证据。”
陆沉抬手,指腹蹭了蹭少宗祖令边角。
“你们这规矩,还挺会挑时候活。”
门外有弟子嘴角动了动,没敢笑。
顾问玄目光一扫,那点气音立刻没了。
他缓缓转身,银须贴在前,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陆沉,老夫再讲一遍。裂纹镜戒,镇镜旧卷信物。宗门历代掌卷长老以此封存镜灾案卷,戒面压痕出现在旧卷旁,很正常。”
陆沉点头。
“正常到三年前献命令旁边刚好有一枚。”
“旧案卷宗,经过镇镜殿、执法堂、寒镜牢,多少人翻阅,多少件信物压过,你拿一道残痕定罪?”
“我没说定罪。”
“那你要什么?”
“核验。”
两个字,压在案上。
沈照夜掌中的审狱镜印还在发光,裂纹从镜心爬到边角,血沿着她指缝往下滴。她没收印,也没催陆沉。
顾问玄看向她。
“沈照夜,收印。”
沈照夜低头看镜面。
“旧案未断,镜印不合。”
“老夫让你收印。”
“顾长老可以封我职,不能让镜印吞回已经照出的东西。”
顾问玄目光沉下去。
“你在拿执法堂压长老会?”
沈照夜指尖一紧,镜印裂缝又响了一声。
“我在记卷。”
她抬了抬眼。
“按执法堂旧律,被疑证物不得由疑人自行保管。顾长老若拒核,至少需暂封戒影入卷。”
殿里一静。
长老席上,有人微微皱眉。
也有人垂下眼,没有再替顾问玄说话。
顾问玄淡淡道:“镇镜信物不入执法堂旧律。”
沈照夜唇线压住。
她落下一笔。
血色卷宗上的字缺了一角。
沈照夜脸色微变,指尖却没有停。
再照下去,伤的不是皮肉。
是审狱镜印的判读权。
陆沉偏头瞧了她一眼。
“沈姑娘,手还能用吗?”
“能。”
“别逞强。”
“案卷未合,我的手还不能废。”
陆沉笑出一口气,口寒意却跟着往里压。
他按了按心口。
妈的,今天这身体真不给面子。
顾问玄看见了,嘴角终于动了动。
“陆沉,你本尊废脉,镜寒入体,审狱镜印再照下去,先倒的人是你。”
“顾长老还关心我啊?”
“老夫关心宗门。”
“那你手伸出来,宗门就放心了。”
顾问玄袖口里的戒光暗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
叮。
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碰了碰玉面。
殿里不少人同时抬头。
顾问玄右手在袖中一紧,那声响便断了。
他往上首走了半步,残阵边的几条封魔链轻轻一响。
“陆沉,你越界了。”
陆沉没退。
“我今天都让人献过命了,越个界算什么。”
“放肆!”
一名长老拍案而起。
“你仗着倒影,当真以为玄衡仙宗无人能制你?顾长老已经准你留峰三,已经给足你少宗体面,你还要当众羞辱掌卷长老?”
陆沉看过去。
“羞辱?”
那长老脸色一冷。
陆沉慢慢抬起祖令。
“你们把我关寒镜牢三年,今绑上万镜祭坛,血纹爬到心口,献命两个字写在卷宗上。现在我让顾长老伸个手,叫羞辱?”
殿里安静了。
门外那些弟子的脸,一张张低了下去。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水缸,响完还在晃。
“那我受的,叫什么?”
没人接。
萧玄被镇灵环扣在侧席,脸色青白交错。他盯着陆沉,嘴角扯出一点笑。
“陆沉,你少装可怜。”
陆沉看向他。
萧玄挺直背,镇罪石压着膝,他站不起来,嘴上还硬。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祖制,是那具白衣倒影。没有他,你早死在祭坛上。顾长老要查你,难道不该?”
陆沉眨了下眼。
“该啊。”
萧玄一噎。
陆沉继续。
“所以你们查我的影,我查顾长老的戒,各凭本事。”
萧玄咬牙。
“你倒影护本尊,本就逆镜天法。古往今来,本尊与倒影相,你凭什么例外?”
长老席中,又有人接上。
“萧玄这句话没错。”
“倒影越强,本尊越险。白衣倒影不吞你,反倒隔界阵,这里面必有邪变。”
“少宗祖令认陆家血脉,却未必能辨邪影夺念。”
有人没有附和。
只是看着顾问玄的袖口。
也有人看向沈照夜掌中镜印,像在等她再落一笔。
顾问玄停在上首前,终于转过身。
“陆沉,你若真要审老夫,也该先证明一件事。”
陆沉抬眼。
“证明什么?”
“证明白衣倒影不是吞本邪影。”
侧殿门口一片哗然。
吞本邪影。
这四个字一出来,门外弟子脸色全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
“吞本邪影?就是倒影吞掉本尊念头,披着本尊壳子活那种?”
“听说斩我境大能最怕这个。”
“怪不得倒影护他,护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壳?”
“少宗主现在说话做事,还真像没怕过死……”
议论像一堆虫子,从门槛爬进殿里。
顾问玄没有压。
这一次,他让这些话爬。
萧玄笑意更深。
“陆沉,你敢证明吗?”
陆沉看着他。
“我怎么证明?”
萧玄立刻咬住。
“请白衣倒影入审。”
门外又炸了一下。
沈照夜抬头。
“不可。”
顾问玄看向她。
“为何不可?”
“夜无常入界前,陆沉不得擅唤白衣倒影伤宗门弟子,这是刚定下的约束。”
顾问玄点头。
“所以,不让他伤人。让他受审。”
陆沉差点笑了。
“顾长老,你让登天榜上那位站在玄衡侧殿听你训话?”
“若他无邪,为何不敢?”
“你这话真耳熟。”
陆沉低头看碎镜残阵。
殿心那些碎镜还没清净,镜片里映着半截天光。光快沉了,碎片里全是黄昏。
“以前寒镜牢的执法弟子也这么问我。你若无罪,为何不敢入牢。”
周衡跪在案侧,听到这句,肩膀抽了一下。
陆沉瞥过去。
周衡头埋得更低,双手撑着地,指尖抠进砖缝里。
顾问玄抬起右手。
袖口依旧盖着戒。
“陆沉,少拿旧怨搅乱审案。你要查戒,老夫要查影,很公平。”
沈照夜皱眉。
“顾长老,顺序不对。裂纹压印已经照出,戒该先核。”
“沈照夜。”
顾问玄声音冷了。
“你执掌审狱镜印,却忘了镜灾案第一条?”
沈照夜唇线压住。
顾问玄盯着她,一字一句。
“先定灾源,再审人事。”
几名长老跟着点头。
“不错。若陆沉已成灾源,他今所查的一切,都可能受邪影引导。”
“白衣倒影沈归元,唤葬本怨尸,震裂祖令,哪一件像正道?”
“顾长老不让核戒,是为了护宗门旧器。陆沉核,是为了什么?”
也有一名长老沉默片刻,低声道:“戒影可暂封入卷。”
顾问玄看了他一眼。
那名长老不再说话。
门外弟子迟疑更重。
刚才他们还盯着顾问玄袖口。
现在,那些目光又落回陆沉身上。
废脉少宗,祖令归位,倒影榜上凶名,父亲囚井,母亲入门,夜无常将至。
每一件都不像寻常人能碰的事。
恐惧一多,冤屈就轻了。
陆沉看着那些脸,忽然有点想睡。
真累。
做人本尊,真他娘的累。
他低头,手指按住少宗祖令,没有催动。
令面里没有白衣。
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
顾问玄往前一步。
“陆沉,交出祖令,由沈照夜封印令面十息。若十息内白衣倒影无夺念反应,老夫便准你核验裂纹镜戒。”
沈照夜脸色变了。
“祖令不得离身。”
顾问玄淡淡扫她。
“封印令面,不是取走祖令。”
“镜印封令,会伤他命格。”
“十息而已。”
陆沉抬头。
“顾长老,你刚说关心宗门,现在又挺关心我能撑几息。”
顾问玄不接这句。
“你不敢?”
萧玄立刻笑了。
“他当然不敢。白衣倒影一旦断了联系,谁知道他会露出什么东西?”
一名长老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准备封令。”
沈照夜没动。
顾问玄声音压下来。
“执法堂想抗令?”
沈照夜抬起审狱镜印。
“我可以记录白衣倒影护本尊,记录违镜天法,记录陆沉借倒影伤人。可封少宗祖令,需宗主令或祖钟应允。”
“沈归元死了,宗主位空。”
“所以不能封。”
顾问玄的手终于从袖中露出一点。
玉色戒缘一闪。
陆沉眼睛微眯。
那戒面上的裂纹,和半空压印一模一样。
不止一样。
那条斜裂中间的黑点,像一粒血,死死咬在缝里。
顾问玄很快又把手缩回袖中。
“祖钟已经散了。”
话音刚落,祖师殿方向没有动静。
没有钟声。
没有回应。
侧殿里那股刚吊起来的气,慢慢压回众人口。
顾问玄看着陆沉。
“看见了吗?祖师不会每次都替你出头。”
陆沉低低嗯了一声。
“祖师估计也累。”
萧玄冷笑。
“陆沉,少装了。你若心里没鬼,就让沈照夜封令十息。”
陆沉转头。
“萧玄。”
“怎么?”
“你这么盼着封令,是不是想看我倒?”
萧玄咬字很重。
“我想看真相。”
“那你眼光不太行,真相刚才在顾长老袖子里,你非盯着我。”
萧玄脸色一青。
门外又有人憋笑,马上让旁边人捂住嘴。
顾问玄没有笑。
他抬手一压。
残阵边的碎镜同时亮起,几条封魔链立起半寸,链头对准陆沉脚边。
“陆沉,今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要么封令自证,要么少宗祖令暂封,案卷移交长老会。”
沈照夜猛的抬头。
“顾长老!”
“老夫以掌卷长老名义,提请在场长裁。”
长老席余下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迟疑。
有人避开陆沉目光。
很快,四人抬手。
“同意暂封。”
第五人手指动了动,也抬了起来。
“镜灾当前,先封令,再审戒。”
沈照夜握紧镜印。
还差一人。
第六位长老抬手前,陆沉忽然笑了一声。
“行。”
所有人看向他。
陆沉把祖令往掌心一扣。
“封令就算了。”
顾问玄眼底一沉。
陆沉低头,看着脚边一枚碎镜。
镜片很小,边缘还沾着他的血。
“你们不是要证明他护不护我吗?”
殿里安静。
陆沉弯腰,捡起那枚碎镜。
沈照夜皱眉。
“别乱来。”
“放心,我惜命。”
陆沉把碎镜放在案上,镜面对着顾问玄。
他掌心离祖令半寸,没有碰碎镜。
也没有渡入半点神识。
“顾长老,你们刚才不是试过了吗?”
顾问玄眼皮一跳。
陆沉抬起头,笑得没什么力气。
“祭坛试过,封魔阵试过,沈归元一掌也试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还活着。”
萧玄冷声。
“活着只能证明他护你,不能证明他没吞你。”
陆沉看向碎镜。
“他护不护我,你们刚才不是试过了吗?”
话音落地。
碎镜里的黄昏光,忽然灭了。
不是暗。
是让一片白色盖住了。
碎镜是自己白的。
白衣倒影在碎镜里睁眼。
侧殿里,所有声音像让人一把捏碎。
封魔链贴着地面退了半寸。
审狱镜印猛的颤了一下,沈照夜掌心裂口加深,血珠啪的一声落在案上。
陆沉没有低头。
碎镜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抬起,目光越过案卷,落到顾问玄袖口。
没有剑。
没有意外泄。
可顾问玄袖中的裂纹镜戒,忽然无风自鸣。
叮。
很轻的一声。
像远处有人用剑尖,刮过戒面。
顾问玄右手猛的绷住。
袖口下,戒光亮起,又暗下,再亮起。
叮。
第二声。
殿里有个执事腿一软,膝盖撞上石砖。
“那戒……在响……”
“白衣倒影没看我们,只看顾长老的戒。”
“不是说镇镜信物吗?为什么会怕镜天那边的剑?”
顾问玄脸色终于变了。
不大。
只是嘴角压平,右手往袖里又藏了藏。
陆沉看着这一幕,口寒意一点点压下去,像有人把一块冰抵在肋骨间。
他用舌尖抵住上腭。
白衣倒影的声音从碎镜里传出。
“手伸出来。”
四个字。
和陆沉开头那句一模一样。
可从他口中出来,侧殿像低了一尺。
长老席上没人再抬手。
萧玄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顾问玄盯着碎镜。
“白衣凶影,你敢审玄衡长老?”
白衣倒影没有看他脸,只看他的袖。
“戒。”
顾问玄后退半步。
残阵里的碎镜齐齐震动。
陆沉立刻按住祖令。
“别出剑。”
碎镜里的白衣倒影停了。
“他碰过你的命。”
陆沉心口又冷了一截。
“什么叫碰过?”
白衣倒影目光沉了沉。
“那枚戒,有你的血味。”
殿内死寂。
血味。
这两个字落下,周衡整个人像让雷劈中。
他本来跪在案侧,听到这话,脖子猛的缩住,脸上一点血色也没了。
陆沉余光扫到他。
周衡立刻低头,双手撑着地,膝盖拖出一道血痕,竟一点点往台下挪。
白衣倒影现身那一瞬,殿中所有人都盯着顾问玄的袖口。
周衡就是在那时动的。
沈照夜也看见了。
她没有喊。
审狱镜印却微微一转,镜光悄悄照住周衡的背。
顾问玄的袖口里,裂纹镜戒第三次响了。
叮。
这一次,戒面上那道斜裂忽然又开了一丝。
一粒黑色血点从裂缝里渗出,挂在戒缘。
顾问玄终于抬手,死死按住戒指。
“够了。”
白衣倒影淡淡看着他。
“怕了?”
顾问玄脸皮抽动。
“老夫不与你邪影争口舌。”
陆沉咳了一声。
血没咳出来,脸却更白。
“顾长老,刚才是你要他入审。现在他说了你不爱听的话,就成了我擅唤?”
顾问玄声音重了。
“老夫请的是受审之影,不是越界问罪之影。”
陆沉摊手。
“我没唤。”
顾问玄一怔。
陆沉指了指案上的碎镜。
“祖令我没催,神识我没渡。你们这么多人我证明,他自己听见了。再说了,他也没伤弟子。”
白衣倒影补了一句。
“暂时。”
长老席上几人脸色齐变。
陆沉立刻看向碎镜。
“你闭嘴。”
白衣倒影沉默片刻。
“麻烦。”
陆沉低声。
“知道麻烦你还来?”
“戒醒了。”
陆沉手指一顿。
“醒?”
白衣倒影看着顾问玄袖中戒。
“它在认路。”
顾问玄眼底骤然一缩。
很快又压住。
陆沉没错过。
他问:“认谁的路?”
白衣倒影看了他一眼。
“你的。”
沈照夜指尖停在卷宗上。
陆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沈照夜看向他。
“你知道什么?”
陆沉没回答,只盯着顾问玄。
“这戒不是普通压卷信物。它能循我的血,对吗?”
顾问玄冷冷开口。
“胡言乱语。”
“那你把手伸出来。”
“镇镜信物,不受少宗私查。”
“又绕回来了。”
陆沉看着他,声音轻了点。
“顾长老,你要是占理,今天早把戒拍我脸上了。”
门外弟子呼吸一乱。
这话太扎。
顾问玄却没有发火。
他把右手彻底拢回袖里,转身看向长老席。
“今审案到此为止。白衣倒影隔界涉审案,镜灾反应加重。再审下去,夜无常未到,玄衡先乱。”
一名长老迟疑道:“可戒响三次……”
顾问玄看向他。
“今戒响,正证明陆沉之血与镜灾相连。少宗祖令,更该封存。”
沈照夜往前半步。
“顾长老,戒还没核。”
顾问玄看向她。
“沈照夜,你已经照出压印,记入卷。再追下去,便是长老会当场内斗。”
“案卷不怕内斗。”
“宗门怕。”
沈照夜不再开口。
镜印上的裂纹还在流血,她的手已经开始抖。再撑下去,审狱命印会伤到。
陆沉看见了。
也看见顾问玄手上那枚戒裂开后,自己口寒意扩了一圈。
不能再。
至少今天不行。
白衣倒影也在碎镜里看着他。
“要我斩戒?”
陆沉心里一跳,手指立刻压住碎镜边。
“别。”
“它有你的血味。”
“所以才不能斩。”
白衣倒影目光落到他脸上。
陆沉低声。
“斩了,线就断了。”
碎镜里沉默下去。
顾问玄听不到这一句,沈照夜却离得近,目光微微一停。
陆沉抬起头。
“行,今到这。”
门外一片哗然。
“少宗主收手了?”
“那戒怎么办?”
“顾长老躲过去了吧?”
“躲过去?戒都自己响了,谁还当没事啊。”
顾问玄的脸色没有放松。
因为他清楚,陆沉不是放过他。
是盯上他了。
陆沉拿起少宗祖令,碎镜里的白衣倒影开始淡去。
淡去前,他看着顾问玄袖口。
“藏好。”
顾问玄眼皮一压。
白衣倒影的声音又响起。
“下次,我连手一起取。”
顾问玄立刻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记。白衣凶影当众威胁掌卷长老。”
沈照夜指尖落下。
“也记。顾问玄拒核镇镜信物在先。”
碎镜啪的一声裂成粉。
陆沉口猛的一痛,终于压不住,侧头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案边,刚好溅到那枚拓出的裂纹压印旁。
压印亮了一瞬。
顾问玄袖中戒也亮了一瞬。
两道光一闪即灭。
陆沉抬手擦掉唇边血。
“沈姑娘,记卷。”
沈照夜看着他。
“记什么?”
“顾问玄拒核裂纹镜戒。白衣倒影现身后,戒自鸣三次,裂纹加深。压印与戒隔空重合。”
“还有?”
陆沉看了眼碎镜粉末。
“白衣倒影称,那枚戒有我的血味。”
沈照夜指尖落下。
血色卷宗一笔一笔记入。
顾问玄没有阻止。
他只是把右手藏得更深,袖口不再晃。
黄昏光彻底沉下去。
侧殿里,残阵碎镜一片暗。
陆沉转身时,忽然停了一下。
周衡不见了。
刚才跪着的位置,只剩两道膝盖拖出来的血痕。
不长。
只拖出三尺,正往台阶下延伸。
陆沉看着那两道血痕。
“周衡呢?”
门外弟子左右乱看。
沈照夜手中的审狱镜印轻轻一震。
镜光照向台阶下。
周衡正趴在阴影里,半个身子刚挪到侧殿门槛。他听见“血味”二字后,像见了鬼,连疼都顾不上,正一点点往人群后头爬。
他怕的不是顾问玄。
至少不只是顾问玄。
那一瞬,陆沉在他脸上看见的,是三年前寒镜牢门前同样的恐惧。
陆沉眯起眼。
“周衡。”
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猛的停住。
镜光钉在他背上。
周衡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声音。
“少宗主……那天不是直接押你入牢……”
他牙关打颤,额头磕在石砖上。
“是先取了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