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跑了的第二天，刘执事就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修士，腰间都挂着铁骨门的黑色令牌。他们的修为都在炼气七层左右，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顾邪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们从巷道尽头走来。阿狸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你躲进去。” 顾邪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 ——”
“进去。”
阿狸咬了咬嘴唇，转身钻进了石屋，从门缝里紧张地往外看。
刘执事在顾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脸还是那么瘦削凹陷，颧骨下方的暗红色纹路在幽绿色的荧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赵铁牛跑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
“他跑了，外渊没人管了。”
“那我管。”
刘执事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管？你凭什么？”
“凭我能交血魂草。凭我能让外渊的人活着回来继续采草。凭我比王大彪有用，比赵铁牛有用。”
刘执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邪已经暗中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然后他忽然笑了，转身朝渊池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顾邪跟了上去。他没有回头看阿狸，他知道阿狸会担心，但他不能回头。回头就是示弱，在刘执事这种人面前，示弱就是死。
渊池门口，巨大的石门紧闭。
刘执事挥了挥手，身后的四个修士立刻散开，守住了各个路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石门。
“进去。”
顾邪没有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渊池还是那个渊池。黑色的水面平静如镜，幽绿色的荧光从水底透上来，照出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光点 —— 那是正在生长的血魂草。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咸腥和血腥味，冰冷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执事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看着平静的水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他问。
“因为我能采草。”
“那是其一。” 刘执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顾邪口的位置，“其二是，你身上有我不能的东西。”
顾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吞灵。那块刻着‘吞灵’的玉牌，从你第一次进渊池，我就感觉到了。”
顾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刘执事淡淡地说，“吞灵族已经灭了三百年，你娘是最后一个。她的东西，你拿着，我不抢。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了铁厉。”
顾邪愣了一下。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不是铁骨门的人？”
“我是。” 刘执事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燃烧了二十年的恨意，“但铁骨门本该是我的。二十年前，我和铁厉一起创立了铁骨门。是他出卖了我，夺走了门主之位，还把我和十几个外渊的废物关起来，放了一把大火。”
他伸手摸了摸颧骨下方的暗红色纹路，指尖微微发抖。
“我的脸、我的嗓子，都是那晚烧坏的。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戴着面具，藏在他身边，等着这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我打不过他。” 刘执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是炼气九层巅峰，半只脚踏进了筑基。我只有炼气九层中期，差了一道坎，永远也过不去。”
顾邪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留我，是因为吞灵体？”
“是。” 刘执事点了点头，“吞灵体可以吞噬一切灵力，可以越级人。只有你能了他。事成之后，铁骨门就是你的。整个中渊，整个荒渊，都是你的。”
顾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忠诚，没有感恩，只有深入骨髓的仇恨和算计。
“你就不怕我了你？”
“你不会。” 刘执事笑了，“你需要我。没有我，你接近不了铁厉，连中渊都出不去。我们是互相需要。”
顾邪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
“多久？”
“半个月。”
“十天。” 刘执事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十天后，铁厉会亲自来渊池底层检查血魂草存量。到时候门会关上，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这是唯一的机会。”
“好。”
刘执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顾邪，你知道渊池下面是什么吗？”
“什么？”
“底渊。渊池只是入口，再往下还有更深的一层，连铁骨门也不敢轻易下去。那里藏着吞灵族的遗迹 —— 你娘的族人，最后消失的地方。”
顾邪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铁厉去渊池底层，不只是检查血魂草。他是去底渊入口，取一样东西 —— 吞灵族的传承。他卡在炼气九层巅峰三年了，想靠那个突破筑基。你不能让他拿到。”
顾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我知道了。”
刘执事走了。
顾邪站在渊池边，看着黑色的水面。水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血魂草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白色，像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他摸了摸口的玉牌。玉牌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
“娘，你的族人最后消失的地方…… 你是在那里等我吗？”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下去。
晚上，顾邪把阿狸叫到身边。
“十天之后，我要去一个人。”
“谁？”
“铁骨门门主，铁厉。”
阿狸的脸瞬间白了。“你疯了？你打不过他！所有人都说他是荒渊最强的人！”
“我知道。” 顾邪摸了摸她的头，“所以我要做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吞灵玉牌，放在石桌上。“吞灵” 两个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阿狸，去外渊找莫老，问他铁厉的弱点。还有，问他关于底渊的事。”
“底渊？”
“渊池下面更深的地方。吞灵族的遗迹在那里。”
阿狸用力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去渊池。” 顾邪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去看看我娘的族人，最后生活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顾邪每天都在渊池里待很久。
他不再只是为了猎深渊鱼。他开始往下潜，往更深的地方。
渊池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潜了四五丈，还没到底。周围越来越暗，火把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只有水底深处那一缕淡淡的白色荧光，像是在给他指引方向。
他继续往下潜。水压越来越大，耳朵疼得像要裂开。冰冷的湖水挤压着他的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停。
第七天，他终于潜到了渊池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洞，洞口被一块半倒的石碑挡住。石碑上刻着几个古老的文字，被湖水侵蚀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吞灵族禁地，擅入者死”。
顾邪用力推开沉重的石碑，钻了进去。
洞里面是一片空旷的空间，竟然没有水。头顶镶嵌着无数拳头大的白色发光矿石，把整个洞照得如同白昼。地上散落着一些白骨 —— 有人的，也有妖兽的，显然是以前闯入禁地的人留下的。
最里面，有一座汉白玉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顾邪走过去，伸手拂去石台上的灰尘。下面压着一卷泛黄的兽皮。
他拿起兽皮，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古朴的字：“吞灵族最后圣地。持玉牌者，可入。非吞灵血脉，入则死。”
他摸了摸口的玉牌。玉牌瞬间变得滚烫，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把兽皮塞进怀里，转身看向石台后面的黑暗。那里，有一道向下的石阶。
顾邪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一百多级，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底渊。
这里没有水。头顶是厚重的黑色岩层，脚下是细腻的黑色硬土。空气中没有渊池的咸腥和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古老的檀香气息，宁静而神圣。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石门。门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 ——“吞灵”。
顾邪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推在石门上。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殿堂两侧排列着数十尊石像，都是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面容安详，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殿堂的最深处，有一座黑色的石棺。石棺上刻着一行金色的字：“吞灵族最后一代圣女 —— 苏婉。”
母亲的名字。
顾邪的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了石棺前。
“娘……”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棺上，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黑色的石棺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痕迹。
玉牌在他口疯狂地发光，滚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在石棺前跪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
当他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从石棺中涌出，涌入他的体内。
丹田里的灰色气旋轰然散开，化作一团柔和的灰色雾气，弥漫在整个丹田空间。一直纠缠着他的业火黑丝，也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金色火苗，在雾气中安静地跳动。那股一直灼烧着他经脉的灼热感，瞬间消失了。
修为：筑基初期。
顾邪摸了摸冰冷的石棺，低声说：“娘，我会回来的。我会查清吞灵族灭族的真相，为你，为所有族人报仇。”
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路过渊池岸边时，他看了一眼漂浮在水面上的铁厉的尸体。刚才他从底渊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铁厉在禁地门口徘徊。他只用了一掌，就结束了铁厉的性命。
他游出渊池，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刘执事站在门口，看着他。
“死了？”
“死了。”
刘执事看着铁厉的尸体，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的仇恨，终于在今天了结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从今天起，铁骨门归你了。”
“不。” 顾邪摇了摇头，“我要离开荒渊。”
刘执事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回家。”
顾邪转身，朝外渊的方向走去。阿狸正站在巷道口等他，看到他出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顾邪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小手。
他们一起穿过中渊的石街，穿过外渊的巷道，穿过那道巨大的地底裂缝，爬上了泥泞的苍梧沼泽。
刺眼的阳光从天空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顾邪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身上的阴冷和血腥。
阿狸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顾邪。”
“嗯？”
“我们要去哪？”
“去一个人。”
“谁？”
“顾渊。”
顾邪没有回头。
身后，荒渊的巨大裂缝缓缓合拢，将那片黑暗的和神圣的圣地，永远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