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顾邪想象的还要幽深漫长。
两侧岩壁湿沁凉,岩壁间丛生着成片发光苔藓,晕开幽幽绿荧。没有火把,没有天光,只凭这片莹绿,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碎石落在通道里,每一步踩踏都响起细碎沙沙声,声响在狭长岩壁间来荡,宛若无数小兽隐在暗处,悄然奔窜。
阿狸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猫。她赤着双脚,深谙行路门道,总是先踮起脚尖轻轻试探地面,确认安稳再缓缓落脚。这是沼泽边求生之人独有的本能,走烂泥不陷,行暗夜无声。
“你常走夜路?” 顾邪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阿狸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
“嗯。从前村里夜里无灯,去河边打水,向来摸着黑走。”
“谁教你的法子?”
“我娘。”
阿狸声音低了几分,却没有放慢脚步,悄然加快步伐,稳稳跟住顾邪的节奏。
往前再行一刻钟,头顶丛生的苔藓骤然浓密,连片荧光倾泻而下,骤然照亮一片偌大的地下穹宇。
顾邪脚步一顿,抬眸望去,心底不由一沉。
眼前本不是寻常山洞,而是一座倒扣巨碗般的地底穹顶。穹顶高不见尽头,岩壁上嵌满发光矿脉与丛生苔藓,点点莹光错落闪烁,宛如一片倒悬的星空。
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屋舍石居:粗石垒起的矮屋、枯木搭就的草棚、数丈高的石楼,还有不少洞府直接凿在岩壁之内。屋舍之间巷道纵横交错,如蛛网般缠绕蔓延。
极远处,一道巍峨石墙横亘其间,硬生生把这片地底天地割裂成两半。石墙之后浓黑如墨,看不清分毫虚实。
“好大……” 阿狸站在他身后,小声呢喃,眼底满是震撼。
顾邪没有应声,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碎石。石面净燥,毫无青苔浸染,显然常年有人往来踏行。
“有人定居在此。” 他沉声说道。
“都是什么人?”
“被世间抛弃的人。”
他起身,迈步朝着最近一排屋舍走去。
沿路房舍破败萧条,石墙歪斜斑驳,屋顶覆着枯枝草,门口垂着老旧兽皮与枯黄草帘。空气中混杂着烟火烤肉味、苦涩药草味、凡人汗腥味,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和沼泽的阴寒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人间底层的浑浊与绝望。
巷口墙角坐着一位老者,背靠石壁,半阖双目。白发乱糟糟披落肩头,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依稀能看出早年是上等锦缎料子,如今早已褪色蒙尘。
他左腿自膝盖而下已然截断,残端套着一只粗糙木制义肢,静静靠在墙边,仿佛一尊沉寂多年的石像。
顾邪走到他身前站定。
老者依旧没有睁眼,沙哑的嗓音缓缓漫出,像久未开口生了锈:“新来的?”
“嗯。”
“走的外渊后路,还是中渊正门?”
“不清楚。自沼泽深处一路走来。”
老者终于掀开一只浑浊老眼,目光在顾邪身上淡淡扫过,又落向一旁拘谨的阿狸,随即缓缓阖上。
“是外渊路子。” 他笃定道,“中渊修士,不会走沼泽亡命小道。听我一句劝,别往中渊踏足。”
“缘由?”
“你们太弱,去了便是送死。”
老者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嘲讽,只是陈述荒渊最直白的规矩。
顾邪沉默片刻,挨着他缓缓蹲下。
“我想打听荒渊的底细。”
老者置之不理,神色漠然。
顾邪默然从怀中摸出半块粮,轻轻放在老者膝头。
老者再度睁眼,看向膝间粮,又打量顾邪一眼,拿起凑近鼻尖轻嗅,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下咽。
“你是顾家出来的人?” 老者忽然开口。
顾邪眸色微凝,却并未否认。
“你身上藏不住味道,” 老者缓缓道,“灵石的清甘、丹药的苦涩,还有顾家内门独有的熏香余味。我在顾家外门做了二十年杂役,绝不会认错。”
“老人家也曾是顾家之人?” 阿狸忍不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老者嘴角扯了扯,似自嘲,似悲凉。
“三十年前,替一个受冤的外门弟子说了句公道话,便被打断腿,扔进苍梧沼泽。命大没死,一路爬到这荒渊,就此苟活至今。”
他又咬了一口粮,慢悠悠咀嚼,仿佛在回味三十年的风雨飘零。
“此地名荒渊。” 老者神色渐敛,语气郑重起来,“分三层。你眼下所处,便是外渊。住在这里的,全是各大宗门世家弃掉的废人:断肢残体、丹田被废、犯事亡命之徒。无资源,无功法,无丹药。想要活下去,唯有替中渊的势力卖命。”
“中渊藏着什么?” 顾邪追问。
“中渊盘踞各路势力,小则三五成群,大则百人盘踞。他们掌控功法丹药、兵器资源,一手拿捏外渊所有人的生计。外渊之人想进渊池、采魂草、猎地底妖兽,都要经中渊点头,他们还要抽走七成收益赋税。”
“渊池是什么地方?”
老者抬眸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从沼泽后门进来,竟不知渊池?荒渊正门在东边,有中渊人手把守,入渊需交十块灵石入城费。只有走逃命后路的人,才会一无所知。”
顾邪轻轻摇头。
“荒渊最底层,藏着一座巨型地下灵湖。” 老者缓缓道,“湖底沉积万年灵脉碎片,湖水自带微弱灵气。可湖内遍布毒瘴,还有凶厉地底妖兽盘踞。中渊之人在湖面搭建石台,驱使外渊之人下湖采摘血魂草 —— 这是荒渊唯一能换灵石、换资源的奇物。”
“下去很危险吗?” 阿狸小声问。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却刺骨:“每月百人下渊,能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十。”
阿狸小嘴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邪面色依旧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如何才能进入渊池?”
“要么投靠中渊势力,俯首卖命;要么强行硬闯。可外渊无靠山之人硬闯,只会被直接扔进灵湖,喂饲妖兽。”
顾邪微微颔首,缓缓起身。
“多谢老人家告知。”
转身正要离去。
“小子。” 老者忽然开口唤住他。
顾邪驻足回头。
老者浑浊的目光落在他小腹丹田之处,目光深邃:“你丹田早年碎过?”
“曾碎过。”
“如今已然修复?”
“侥幸重铸。”
老者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神色,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老夫莫老。往后在外渊遇上难处,可来寻我。这粮,便不收你的了。”
顾邪微微点头,带着阿狸转身离去。
顺着外渊主路往里深入,屋舍愈发密集,往来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路边有人席地摆摊,货品杂乱诡异:妖兽白骨、枯药草、锈蚀残兵,甚至还有装在瓷瓶里的孩童牙骨。有人三五扎堆低声私语,眼神警惕阴鸷。还有不少衣衫褴褛之人蜷缩角落,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沉睡,还是早已僵冷死去。
沿途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顾邪与阿狸身上。
没有半分友善,只有猎人打量猎物的审视,饿狼觊觎血肉的贪婪,冰冷又漠然。
阿狸心头发紧,下意识紧紧攥住顾邪的衣角,娇小身子缩在他身后。
顾邪目不斜视,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人群,默默记下每一张脸、每一道阴鸷眼神、每一处潜藏的威胁。
“新来的?”
一道粗犷蛮横的声音从侧边石屋传来。
顾邪转头望去,一名彪形大汉大步踏出。他上身,膛横跨一道狰狞爪疤,从肩头一直蔓延至腰腹,皮肉扭曲可怖。双眼细小却精亮,宛若两团燃着戾气的炭火。
身后紧跟着两名随从,一高一矮,皆是气息沉稳的练家子。
“从哪条路进的荒渊?” 大汉沉声质问。
“沼泽后路。” 顾邪淡然应答。
大汉目光在他身上打转,随即落向怯生生的阿狸,眼底掠过一丝隐晦贪婪。
“还带着个小丫头,是来做买卖的?”
“不是。”
“那你来荒渊做什么?”
“只求活命。”
大汉咧嘴粗笑,声如洪钟,带着几分蛮横戏谑:“来荒渊求活命?你可知这地底之地,死人。昨死十七,前天死二十三。想活下去,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往前踏出一步,魁梧身影像一堵高墙,径直遮住头顶莹绿微光,压迫感扑面而来。
顾邪身形未退,神色平静无波。
“阁下何人?”
“中渊铁骨门,外渊管事,王大彪。” 大汉拍了拍口狰狞爪疤,傲气十足,“这一片外渊地界,归我管。新来的规矩,先交人头税。”
“什么规矩?”
“成人十块灵石,孩童五块。交不出灵石,便替我去渊池采血魂草。能活着回来,赋税一笔勾销;若是死在湖里,便一了百了。”
阿狸攥着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顾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没有灵石。”
“那便顺理成章,去渊池替命。” 王大彪咧嘴狞笑,露出几颗泛黄豁口的牙齿,“正好明有一批人手下湖,还差几个替死鬼。”
身旁两名随从跟着哄笑,笑声刺耳如鸦鸣。
顾邪冷眼扫过二人,又看向周遭围观之人 —— 冷漠、幸灾乐祸、麻木不仁,人人眼底都写着同一件事:弱者的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只是任人拿捏的筹码。
他心底已然通透。
荒渊从无温情,只尊弱肉强食。
“我去。” 他平静应下。
王大彪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竟答应得这般脆利落。随即低头看向阿狸:“这小丫头呢?”
“她同我一起。”
阿狸猛地抬头,望着顾邪的背影,唇瓣微动,却终究没有出声拒绝。
王大彪笑得愈发得意:“好小子,够脆。明清晨,渊池入口准时,切勿迟到。误了时辰,直接扔进灵湖喂妖兽。”
说罢,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也从觊觎猎物,变成了看待死人的漠然。
阿狸缓缓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与平静:“你为何擅自替我做决定?”
“你可以不去。” 顾邪依旧没有回头。
“你明知,我不会留你一人前去。”
“既如此,又何必多问。”
阿狸默然语塞,竟无从辩驳。
顾邪继续往前走,寻了一处墙角角落,靠墙静静坐下。石墙冰凉刺骨,透过衣袍浸入骨血,让他莫名想起昔在顾家柴房熬过的那些寒夜。
阿狸挨着他坐下,双膝环抱,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喂。” 她小声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明天的渊池,怕湖里妖兽,怕会死。”
顾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字:“怕。”
阿狸抬眸看向他。
幽绿萤光落在他侧脸,明明灭灭,覆着一层清冷疏离。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像戴着一副冰冷面具。可那双深邃黑眸里,阿狸却看懂了 —— 不是惶恐,不是怯懦,是明知前路是悬崖,也依旧决意纵身一跃的决绝。
她曾在母亲眼里见过这种神色。
也曾在全村被屠、自己躲在尸堆里等死时,心底藏着同样的执拗。
那一刻,她彻底懂了母亲未说出口的话:好好活下去,无论多难。
阿狸将脸埋进膝盖,闷闷出声:“我也不怕。反正,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顾邪没有接话。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那支贴身存放的木簪,静静握在掌心。荧绿微光落在簪身,那朵雕琢粗糙的兰花纹路,仿佛在黑暗里悄然生出一丝温润暖意。
他将木簪重新贴好,藏回衣襟之内。
“明,” 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定会活着回来。”
阿狸没有抬头,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和母亲那句活下去一起,沉在心底最深处。
明渊池,妖兽横行,生死难料。
但至少,他们还有一线活着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