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越往南,环境越不像人间。地面从黑色的淤泥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土,踩上去不再下陷,但泛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空气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燃烧。雾气从暗黄色变成了灰黑色,浓得像一堵墙,能见度不到五米。
更奇怪的是,妖兽变少了。不是被光了,而是不敢靠近。顾邪注意到,从某个界限开始,地上的妖兽足迹就断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它们挡在了外面。
“到了。” 他对自己说。
药老说过,荒渊的入口在沼泽最深处。那里是妖兽的禁区,却是亡命徒的天堂。
第三天正午,他看到了那道裂缝。
那是一道巨大的地裂,宽约两三丈,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裂缝边缘长着一些黑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从中涌出一股股热风和腐臭味。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漆黑。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闪过,像是岩浆在翻涌,又像是某只巨兽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顾邪站在裂缝边缘,向下望去。热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就是荒渊的入口。”
他正准备下去,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不是妖兽的嚎叫,是人的哭声。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哭腔。
顾邪转头,循着声音望去。
裂缝旁边有一堆乱石,石头和被烧焦的木头混在一起,像是曾经有过一间屋子,然后被人一把火烧了。废墟中间,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八九岁,浑身脏兮兮的,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全是泥巴,头发乱得像鸟窝。她蹲在一块烧焦的木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脚边,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尸体已经看不出面目了,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地上,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 —— 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顾邪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
废墟旁边还有几具尸体,被随意丢弃在泥水里,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表情都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从衣着看,都是普通人,不是什么修士。身上的财物还在 —— 几个铜板、一把梳子、一个旧荷包。说明他们的人本看不上这些东西。
顾邪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已经习惯了。
“不要靠近我。” 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裂缝走去。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不是好人。”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顾邪听得很清楚。
他停下来,回头。
那个小女孩已经从木板上站了起来,正在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没有哭肿的红,只有一种不应该属于八九岁孩子的冷静。
那种冷静,顾邪见过。
在镜子里。
“你说什么?” 顾邪问。
“我说,” 小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泥巴,露出了下面一双灰色的眼睛,“你不是好人。你刚才看那些死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在想怎么措辞。
“你和那些我全家的人,是一样的人。”
顾邪没有说话。
小女孩盯着他,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把匕首太小了,像是一个玩具,刀鞘上还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所以我要你。” 她说。
她的手握住了刀柄。
顾邪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握刀的手在发抖,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打不过我。” 他说。
“我知道。” 小女孩说。
“那为什么还要动手?”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 不是皱眉,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她的瞳孔突然放大,身体晃了一下,匕首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到了。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能力。从家族被灭的那天起,只要她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就会突然 “坠入” 那个人的记忆深处,看到他最不愿提起的过往。
现在,她坠入了顾邪的。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跪在一张破旧的木床前。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她伸出手,把一木簪在小男孩头上。
“邪儿,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都要记得,你曾经被一个人无条件地爱过。”
小男孩哭着喊:“娘,你别走…… 我不让你走……”
女人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慢慢垂了下去。
画面消失了。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顾邪,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是为自己的家人哭。是为他哭。
“你…… 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
顾邪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哭了,看到她手里的匕首掉了,看到她的眼神从恨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没有问。
“不要靠近我。”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到裂缝边缘,纵身一跃。
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视线被黑暗吞没。
在他身后,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把匕首。
她又看了看废墟里那具烧焦的尸体 —— 那是她母亲。三天前,一群魔修路过了他们这个小村庄,了所有人,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她躲在尸体堆下面,一声不吭,直到那些恶魔走远。
她把匕首回腰间,紧紧攥住了刀柄。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黑暗深处,那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岩石上跳跃,像一只孤独的壁虎,很快就要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你也不是好人,” 她低声说,“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她叫阿狸。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跳下裂缝的男人,从这一刻起,将和她的人生纠缠在一起。
顾邪落在裂缝底部时,膝盖被震得生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 天空只剩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条银色的蛇,扭曲着在黑暗的苍穹上游走。从这里到地面,至少有几百丈高。
裂缝底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黑色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不知名的苔藓。通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脚底下是碎石和沙子,踩上去发出 “沙沙” 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转身。
那个小女孩从裂缝边缘跳了下来,正蹲在一堆碎石上,揉着膝盖。她的落地姿势很难看,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 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了出来。
顾邪看着她。
她也看着顾邪。
“不要跟着我。” 他说。
“我没有跟着你。” 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自己要下去。”
“下面很危险。”
“上面也危险。” 小女孩说,“上面全是死人。”
顾邪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阿狸。”
“姓什么?”
小女孩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小:“没有姓了。我娘说,我爹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天起,我就叫阿狸。”
顾邪没有再问。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狸跟上来了。
他没有赶她走。
不是心软。而是他刚才在裂缝边缘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 阿狸脚边的焦土上,有一滩发黑的血迹。那是一个人临死前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只有半个,笔画扭曲,但顾邪一眼就认出来了。
“荒。”
和药老玉简最后被涂掉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这个村子被灭门,不是偶然。阿狸的家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才被灭口。
而那个东西,和荒渊有关。
阿狸不是没处可去,才会跟着他。她是一颗被推到棋局里的棋子。
他自己也是。
顾邪没有说破,也没有赶她。
不是心软。
是有些棋,一个人下不了。
他在黑暗中走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狸跟得很紧,像是怕跟丢了一样。
“喂,” 她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顾邪。”
“哪个顾?哪个邪?”
“顾家的顾。邪念的邪。”
阿狸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不好。” 她说,“邪念的邪,一听就不是好人。”
顾邪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隔着衣袍,摸到了口的木簪。冰凉的木质贴着滚烫的皮肤,带着母亲的温度。
邪儿。
娘从来只叫他邪儿。
不是邪念的邪。
是邪儿的邪。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冷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丝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