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邪没有立刻离开洞府。
他在石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把墙上的丹方和毒方又看了一遍。有些字迹太模糊,实在看不清,他就放弃了。能记住的,他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 爆灵丹需要三味主药:火属性妖兽内丹、烈阳花、熔岩虫液。凝脉散需要寒属性灵草,沼泽里找不到,暂时不用记。假死丹的配方最复杂,需要七种毒物,但他记住了比例和炼制顺序。
他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塞进了怀里。丹药、功法、玉简碎片,还有那块从石桌上顺手拿下来的玉牌 —— 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摸着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把玩过的。
然后他爬出了洞口。
外面的空气还是那么腥臭,但比起洞里的霉腐味,已经算是清新了。他站在铁木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很小,被树和泥土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药老,” 他低声说,“你的东西,我拿了。你的话,我记住了。”
他没有说 “我会替你报仇” 之类的话。药老不需要。一个在黑市上混了几十年的毒师,见过太多生死,早就看淡了这些。
他需要的是有人记住他。
顾邪会记住的。
他转身朝高地的方向走去。
来的时候走了两天,回去的时候只走了一天半。不是因为路熟了,而是因为他体内那枚核桃大的灰色气旋,让他的体力和耐力都提升了不少。丹田重塑之后,虽然修为只有炼气一层,但经脉上的裂口正在慢慢愈合,灵力运转也越来越顺畅。
他回到高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药老的尸体还靠在那棵树下,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的脸色更灰了,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像无数条毒蛇从衣领里钻出来,爬满了整张脸。嘴唇裂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顾邪蹲下来,看着药老的脸。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毒蛇一样爬满了他的脸颊,把最后一点人气都吞噬殆尽。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药老半睁的眼睛,将那两潭浑浊的死水合上。指尖传来的冰凉,像一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脏。
“你等了我三天,” 顾邪说,“我回来了。你的东西,我拿到了。”
他站起来,找了一块松软的地方,用匕首挖坑。沼泽的泥土很湿,挖起来很费劲。泥土带着浓重的腐臭味,一铲一铲地堆在旁边,引来了一群黑压压的飞虫。
他挖了很久。
坑挖好了,大约三尺深,勉强能放下一个人。他把药老的尸体拖进去,头朝东,脚朝西,摆正了 —— 那是修士最体面的葬法。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一铲。
泥土覆盖了药老的脚,覆盖了他的腿,覆盖了他的身体,覆盖了他那张爬满黑色纹路的脸。
到最后,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堆。
顾邪在土堆前站了很久。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沼泽里的雾气开始升起来,像一层薄纱,慢慢遮住了整个高地。远处的妖兽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狂欢。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在土堆上。这是药老常年把玩的东西,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你不是好人,” 他说,“我也不是。”
“这个留给你做个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你告诉我母亲的事。这份情,我记着。”
他想起药老在玉简里说的那句话:“别躲。”
药老躲了一辈子,从黑市躲到沼泽,从沼泽躲到这个高地。他躲了三十年,最后也没躲过业火。他躲掉了追,躲掉了世人的唾骂,却躲不掉自己内心的煎熬。
顾邪不想躲。
“我不会躲。” 他说,“我会面对它,接受它,然后 ——”
他没有说完。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他摸了摸口的木簪,转身走了。
夜色彻底降临了。
顾邪坐在窝棚里,点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手里的《万象吞灵诀》。
他把功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本功法比他想象的要薄,只有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像是被某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抄录下来的。页边还有不少批注,字迹潦草,有的地方甚至被涂改了好几遍 —— 看来是药老当年的学习笔记。
顾邪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万象吞灵,天地为食。此功逆天,修者必遭天谴。非大毅力者,不可修也。”
他翻到第二页。
“吞灵之体,逆天而生。碎丹破体,方能觉醒。成,则吞噬万物;败,则魂飞魄散。”
他翻到第三页。
“吞噬之法:以掌覆生灵之体,运功引气,灵力自生灵体内流入己身。初时缓慢,久之则速。吞噬之物,灵力存之,血肉弃之,魂魄……”
魂魄二字后面,被浓墨重重涂掉了一行字。隐约能看到 “吞噬”“永坠” 两个词,但看不清完整的句子。药老把这行字涂得漆黑,还在旁边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此条太邪,用之必成魔。不建议用。”
顾邪皱了皱眉。
“不建议用”,说明药老试过,或者见过别人用。不管是哪种可能,吞噬魂魄这件事,都不是他应该轻易尝试的。
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具体的修炼方法和注意事项。如何引导吞噬来的灵力,如何用业火炼化融合,如何避免灵力冲突导致经脉爆炸。药老在每一段旁边都做了批注,有的很实用,有的纯粹是感慨。
比如在 “业火炼化” 那一页,药老写着:“炼化时剧痛,忍过去就好。忍不过去,你就成了我。”
顾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就成了我。”
药老的意思是,忍不过去,就会像他一样,被业火得躲在沼泽里,苟延残喘三十年,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一棵树下,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顾邪不想成为他。
他把功法合上,塞进怀里,和木簪放在一起。
夜还很长。
他盯着火堆,火焰在微风中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想起药老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当你第一次吞噬活人的时候,你就回不了头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吞噬过妖兽和灵物,它们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但活人不一样。活人会反抗,会挣扎,会求饶,会哭,会喊,会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他要的,就是那个 “活下去” 的意志。
“吞灵血脉。业火。宿命。”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已经沾过妖兽的血,将来还会沾更多 —— 妖兽的,人的,也许还有…… 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和他母亲的人。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摸了摸口的木簪。冰凉的木质贴着温热的皮肤,给他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娘,” 他低声说,“你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站在黑暗里,不知道前面的路是对是错?”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像是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灰色的气旋还在缓慢而坚定地旋转。业火的黑丝还在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修为:炼气一层。
明天开始,他要去找新的猎物。修为还不够。距离 “能活着离开沼泽” 还很远。距离 “能堂堂正正站在顾家门前”,更远。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顾家欠他的,顾渊欠他的,那些曾经嘲笑过他、欺凌过他、把他当垃圾一样扔掉的人欠他的,他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跳动的火焰,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愤怒。
是一个孩子,在母亲和一个陌生老人的墓前,立下的永不回头的誓言。
药老说,别躲。
他不会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