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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顾邪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那两个人很小心,脚步轻得像猫,呼吸压得很低,但沼泽的泥泞出卖了他们 —— 每一次抬脚,都会发出细微的 “咕叽” 声,像青蛙从泥里拔腿。

两道脚步声。

一左一右,相距约两丈。

修为不低。能从顾家一路追到沼泽深处,至少是炼气七层以上。

顾邪没有慌。他继续走,步伐不急不慢,保持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节奏。他甚至在下一个岔路口,故意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 泥更深,草更密,两旁的枯枝低垂下来,不断刮着他的肩膀和脸颊。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咒骂,然后被捂住了嘴。

“跟紧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

顾邪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有逃跑。以他现在炼气四层巅峰的修为,跑不过两个炼气七层以上的追兵。跑就是死。

他需要利用沼泽。他在这里活了快一个月,每一寸泥潭、每一丛毒草、每一头妖兽的巢,都刻在他脑子里。而这两个追兵,是第一次来。

他们的优势是修为。

他的优势是地形。

在沼泽里,地形比利器更致命。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片开阔的泥沼地。这里的淤泥特别深,表面看起来和普通湿地没什么区别,但踩上去会陷到大腿。前几天他差点陷进去,靠抓住一树才爬出来。

顾邪停下来,假装系鞋带。

他蹲下的时候,借着身体的遮挡,用匕首在地上划了几道浅痕 ——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标记,告诉自己能走的路。然后他站起来,踩着自己做的标记,稳稳地走过了那片泥沼。

身后传来第一声惨叫。

“啊 —— 这他妈是活的!”

一个人陷进了泥沼,正在拼命挣扎。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腰,而且还在往下沉。他的同伴伸手去拉,但泥沼的吸力太大,本拉不动。

“别动!越动陷得越快!” 另一个人喊。

但第一个人太慌了,还是在拼命踢腿。淤泥漫到了口,漫到了脖子,漫到了下巴。

“救…… 救……”

顾邪没有回头看他。

他继续走。

第二个人终于把同伴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 代价是自己也陷了一半,费了很大的劲才爬上来。两人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他妈的……” 第一个人喘着粗气,“那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别废话,跟上。”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距离更近了,但他们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要试探半天。

顾邪继续向南走。

他知道,前面有一片毒蛙的巢。毒蛙不大,炼气二层,但数量多,一窝能有二三十只。白天它们躲在泥洞里睡觉,晚上出来觅食。

现在快黄昏了,它们快醒了。

顾邪选了一条路,从毒蛙巢的边缘绕过去。他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两道脚步声,却像擂鼓一样,惊动了整个巢。

“咕咕咕 ——”

此起彼伏的蛙鸣炸开了锅。几十只毒蛙从泥洞里跳出来,鼓着巨大的气泡,浑浊的毒液从气泡的缝隙中渗出来,滴在泥里发出 “嗤嗤” 的腐蚀声。

“什么东西!” 一个人惊叫。

毒蛙群显然把这两个入侵者当成了威胁,集体发动了进攻。它们弹跳力极强,一次能跳一丈多远,嘴里的毒液像箭一样喷射出来。

“有毒!别被喷到!”

两人被迫应战,拳脚齐出,将毒蛙一只只打飞。但毒蛙太多了,打飞一只又来两只,打飞两只又来四只。

顾邪趁着混乱,加速向前。

他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浓雾和飞舞的蛙影,他看到那两个身影还在和毒蛙缠斗。其中一个人的衣服被毒液腐蚀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皮肤 —— 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至少能拖一炷香。” 他心里估算。

他用这一炷香,又向前走了二里地。然后他找到了一片小树林,树不多,七八棵,但足够隐蔽。他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将身形缩进树的缝隙里,安静地等待。

天黑了。

沼泽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也更吵。妖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传递消息。偶尔有黑影从头顶掠过,是夜行的飞禽。

顾邪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不是两道。

是一道。

顾邪皱了皱眉。少了一个人。是走散了,还是掉进了泥潭,还是被毒蛙毒死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剩下这个人,比两个更难对付。因为能活着走到这里,说明他不仅有修为,还有脑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邪屏住呼吸,将匕首握在掌心里,刀尖朝下,藏进袖口。他贴着树,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这个人比之前看到的那个矮一些,但更壮。浑身是泥,衣袍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皮肉 —— 有些地方被毒液腐蚀了,有些地方被树枝刮破了。但他没有惨叫,没有抱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 那是灵力催动到极致时,瞳孔中透出的微光。

炼气八层。

顾邪的心沉了一下。

炼气八层,和他差了四个小境界。正面对决,他十死无生。

但这不是正面对决。

人影走到树林边缘,停下来。

他蹲下,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脚印。顾邪的脚印。他从脚印判断出方向,然后站起身,朝顾邪藏身的那棵树走来。

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顾邪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人走到树前,等他放松警惕,等他以为猎物就在前方,等他不再防备身后。

那个人走到树前,低下头,看着树周围的脚印。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 因为顾邪是跳上树的,没有留下新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树上。

就是这一瞬间。

顾邪从树缝隙中冲出来,不到一尺的距离,匕首以最短的路径,刺向那个人的后腰。

那个人反应极快。他感觉到背后的寒意,身体猛地前倾,同时右臂向后横扫。

匕首没有刺中腰,只划破了一层皮。

但顾邪本就没打算一刀致命。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撒出了一把毒粉 —— 从毒蛙巢旁边采的毒蘑菇,晒磨成粉,能让人短暂失明。

毒粉扑了那个人一脸。

“啊 —— 我的眼睛!”

他捂着脸惨叫,右臂的横扫失去了准头和力道。顾邪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一刀刺进他的肩膀。

“噗!”

刀尖刺入肌肉,卡在骨头缝里。

那个人发出一声嘶吼,左拳猛地砸向顾邪的口。拳风裹着灵力,势大力沉。顾邪来不及躲闪,被一拳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树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嘴角渗出血迹。

他没有停。落地的一瞬间,他就地一滚,滚到另一棵树后面。

那个人捂着眼睛,疯狂地挥拳,将周围的枯枝打得粉碎。但他的视线还没有恢复,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

“你出来!” 他吼道,“你他妈给我出来!”

顾邪没有回答。他靠在树上,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左手按着口 —— 肋骨断了两,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炼气八层的修士,即使瞎了,听力也比普通人强好几倍。他只要一跑,脚步声就会暴露位置。

他需要等。

等毒粉的效果持续发作,等那个人的眼睛彻底失去战斗力,等他疲惫、等他急躁、等他露出破绽。

那个人还在疯狂地挥拳。

一拳打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将树打断了半截。又一拳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顾邪默默数着他的呼吸。

每一次挥拳,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每一次怒吼,他的声音就嘶哑一分。

炼气八层的修士,再强也是人。人会累,会疼,会怕。

顾邪在等那个 “怕” 的时刻。

终于,那个人停了下来。

他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还是看不见,但至少不再疼了。他侧着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左、右、前、后。

没有声音。

顾邪像消失了一样。

“你跑了?” 他低声自语,“不,你没跑。你就在附近。你能听到我说话。”

没有人回答。

“顾邪,你听着。我不是来你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谈判,“我是顾家的外门护卫,我叫赵横。你认识我。我女儿在外门当杂役,你以前帮她挑过水。”

顾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有个小女孩,七八岁,瘦得像竹竿,每天天不亮就去井边打水。有一次她摔倒了,水桶滚进了井里,是他帮她捞上来的。

“渊少爷让我们来你,但我们不想来。” 赵横继续说,“我女儿还欠你一碗水。这个人情,我还你。你让我走,我不你。”

顾邪没有说话。

赵横等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不信我。也对,在黑吃黑的沼泽里,谁能信谁呢。”

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眨。

视线开始恢复。模糊的、黑白的影子,慢慢有了轮廓。他看见树影、雾气、还有 ——

他对面的树后面,没有站着人。

他猛地转身。

顾邪就站在他身后。

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口。

赵横低头,看着口的刀柄,又抬头,看着顾邪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潭死水。

“你…… 你没跑……”

“我没跑。” 顾邪说。

“你一直…… 在我身后……”

“你转圈的时候,我跟在你身后。你转了三圈,我跟了三圈。你的声音太大了,我走路的脚步声,被你的吼声盖住了。”

赵横笑了,嘴角溢出鲜血。

“好算计。” 他说,“比顾家那些废物强多了。”

“照顾好我女儿。”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顾邪身上。

顾邪扶着他,慢慢将他放在地上。

“你女儿,” 顾邪说,“她叫什么名字?”

“赵…… 小禾……”

“我会记得。”

赵横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顾邪蹲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血腥味扩散开来,引来了远处的妖兽嘶吼。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伸出右手,按在赵横的口。手指触到伤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一股温热的、带着人情味的灵力,从赵横体内缓缓流出,顺着他的掌心钻入经脉。那股灵力和妖兽的完全不同 —— 它温暖、平和,带着一个人一生的记忆碎片和临死前的释然。

“灵力 + 14。获得残缺记忆 ×3。业火值 + 1。当前业火值:1/10。”

顾邪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

业火,第一次增加了。

丹田里那黑丝猛地一跳,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蛇,开始缓缓蠕动。一股灼热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蔓延到心脏的位置。那不是普通的热,而是带着赵横体温的灼热,像是他的灵魂在顾邪的体内燃烧。

他咬了咬牙,将那股灼热压下去。

业火在烧。

但他不想躲。

他站起来,将赵横的尸体拖到一棵树下,摆正了,头朝东,脚朝西。

“你女儿欠我的人情,” 他低声说,“你还了。”

他摸了摸口的木簪。冰凉的木质贴着滚烫的皮肤,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业火带来的狂躁。

顾邪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业火的灼热吸入肺里,像是把药老、赵横、还有所有死去的人的记忆,都一并吞了进去。

业火在烧。

但他不会躲。

他转身走进了浓雾里。

在他身后,沼泽的雾气将一切吞没。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一个叫赵横的护卫,没有过一个叫赵小禾的女孩,没有过一碗水、一把匕首、一句 “我没跑”。

但顾邪会记得。

他还记得赵横的眼睛,在他倒下之前,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不是因为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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