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邪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王大彪的规矩彻底作废。外渊的人不用再交人头税,不用再被刀架着脖子下渊池送死。血魂草采多采少,全凭自愿。有人当场跪下来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 “活菩萨”;有人远远看着,眼神里满是怀疑,不相信真的有人会为了他们这些废物得罪铁骨门;还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等着看顾邪什么时候被王大彪反,被铁骨门碎尸万段。
王大彪没有反。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连三天没出门。曾经不可一世的外渊管事,如今成了丧家之犬,连门都不敢出。赵铁牛断了右手,躺在窝棚里夜哀嚎,骂骂咧咧。两个被顾邪打断骨头的手下,也只能躺在墙角养伤,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渊的权力,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但顾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王大彪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是一个人在荒渊混了这么多年,他的背后是铁骨门。而铁骨门的规矩从来都是 —— 动了他们的人,就要拿命来还。
第四天,刘执事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修士,炼气六层,穿着铁骨门的灰色长衫,腰间挂着黑色令牌。他站在顾邪的石屋门口,面无表情地传话:“刘执事要见你。现在,立刻。”
顾邪没有多问,跟着他走了。
刘执事没有在石楼里见他,而是在渊池门口。他站在那扇巨大的石门前,手里没有拿竹简,腰间没有挂令牌,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在地上的生锈铁钉。阴冷的风从渊池里吹出来,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分毫。
“听说你把王大彪的规矩废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是。” 顾邪没有否认。
刘执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顾邪。
“你知道王大彪是铁骨门的人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动他?”
顾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我没有动他。我只是废了他的规矩。他的人还活着,他的命还在。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阿木、像那个妇人一样,白白死在渊池里。”
“不想有人白白死?” 刘执事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知不知道,渊池里每天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铁骨门每年的丹药、兵器、灵石,是靠什么换来的?是靠那些死人的命换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 ——”
“但我每天交的十株,一株不少。” 顾邪打断了他,语气坚定,“王大彪在的时候,外渊的人每天被着交两株,但有一半死在水里,最后到你手里的,每天也就十五六株。我不交人头税,不任何人下渊池,但我的十株,从来没有少过。而且以后,我会交更多。刘执事,你想要的不是人命,是血魂草。我能给你血魂草,而且比王大彪在的时候更多。这就够了。”
刘执事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来刮去,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邪已经暗中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以为他要动手的时候,他忽然笑了,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道旧伤疤。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残忍的笑,而是一种 “有意思” 的笑。
“好。” 他说,“王大彪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你记住,你欠铁骨门的,不只是血魂草。你欠的是命。哪天铁骨门要用你的命,你没有资格说不。”
“我知道。”
刘执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黑色的衣角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了石门后面的阴影里。
顾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松一口气。
他知道,刘执事没有放过他,只是在等。等他把渊池的血魂草采得差不多了,等他没用了,再连本带利一起收回去。
他还有时间。不多,但够了。
第五天,王大彪死了。
不是顾邪的。是赵铁牛的。
消息是阿狸带回来的。她跑进石屋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不停发抖。
“赵铁牛…… 赵铁牛把王大彪了!”
顾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王大彪骂他废物。说他断了右手就没用了,等伤好了就把他也扔进渊池喂鱼。赵铁牛趁着晚上,用左手拿刀,捅进了王大彪的口。”
顾邪沉默了片刻。
“王大彪死了,那谁管事?”
“赵铁牛。” 阿狸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他说从今天起,外渊归他管。他还说…… 说要替王大彪报仇,了你,把你的尸体扔进渊池喂鱼。”
顾邪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赵铁牛这种人了。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他王大彪不是因为有野心,是因为害怕。王大彪倒了,下一个被扔掉的就是他。他先下手为强,了王大彪,自己当老大,然后借 “替王大彪报仇” 的名义,把外渊的人绑在一起,对抗顾邪。
“这一招……” 顾邪低声说,“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你是说,有人教他?” 阿狸瞪大了眼睛。
“刘执事。” 顾邪说,“王大彪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傀儡替他管外渊。赵铁牛够狠,够听话,也够蠢。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那怎么办?” 阿狸紧张地问,“他带了好多人,就在外面。”
“不用怕。” 顾邪拍了拍她的头,“等。”
“等什么?”
“等赵铁牛自己送上门。”
第六天一早,赵铁牛果然来了。
他带着二十多个人,堵在了顾邪的石屋门口。他的右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尖指着顾邪的鼻子,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顾邪!你给我滚出来!”
顾邪推开门,平静地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大彪是你的?” 赵铁牛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不是。”
“不是?那你为什么废了他的规矩?为什么打伤我的人?为什么得他走投无路?” 赵铁牛越说越激动,“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大善人?这里是荒渊!弱肉强食!你不人,人就你!你废了王大彪的规矩,就是断了铁骨门的财路!今天,我替铁骨门清理门户!”
他猛地挥了挥手,大喊道:“给我上!了他!以后外渊的女人和钱,大家分!”
二十多个人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 —— 生锈的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石头。
顾邪没有动。他缓缓拔出了袖中的匕首。
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一刀劈头砍来。顾邪侧身避开,同时匕首反手捅进了他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第二个人从侧面偷袭,被他一脚踹在口,飞出老远,撞在墙上晕了过去。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他没有人。每一个人,他都只伤不。断手、断脚、断肋骨。他在测试自己的极限 —— 炼气八层对上炼气四五层,差距到底有多大。
结果是一面倒。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人全部躺在地上,哀嚎着打滚。鲜血染红了门前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赵铁牛站在最后面,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手里的长刀在微微发抖。
顾邪一步步走向他。
“就剩你了。”
赵铁牛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长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饶…… 饶了我…… 顾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着求饶,“是刘执事让我的!他说只要我了你,就让我当外渊管事!我是被他骗了!我不是故意的!求你饶了我吧!”
顾邪站在他面前,举起了匕首。
丹田里的业火黑丝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在渴望新鲜的血肉。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心软。是他在犹豫 —— 了赵铁牛,就是他第一次主动吞噬活人。业火会涨,心魔会生,他会不会变成王大彪,变成刘执事,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他想起药老的话:“当你第一次吞噬活人的时候,你就回不了头了。”
赵铁牛闭上眼睛,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你应该庆幸。” 顾邪缓缓收回了匕首,“你今天不用死。”
赵铁牛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他愣了几秒钟,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身后,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人也一个个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他逃走了。
晚上,阿狸来到石屋。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顾邪面前的石桌上。
“你为什么不赵铁牛?” 她小声问。
“了他,刘执事会派别人来。” 顾邪端起粥,慢慢喝着,“换一个更狠、更聪明、更难对付的人,我们更麻烦。留着赵铁牛,至少我们知道对手是谁,知道他会什么。”
“那王大彪呢?”
“死了就死了。” 顾邪淡淡地说,“他的死,不是我们的。铁骨门追究起来,也找不到我们头上。刘执事心里清楚,是他死了王大彪。”
阿狸沉默了很久。
“顾邪。”
“嗯?”
“你变了。”
顾邪抬起头,看着她。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 阿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前你只会说‘不是时候’。现在,你会跟我解释为什么了。”
顾邪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变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蜷缩在顾家柴房里、等着被扔掉的废物了。他有了修为,有了地盘,有了愿意跟着他的人。他也沾了血,欠了债,有了业火。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吞灵玉牌,放在掌心里。“吞灵” 两个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快了。” 他低声说。
阿狸没有问 “快要什么”。她已经习惯了。顾邪的 “快了”,就是 “不要问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赵铁牛还会来找麻烦吗?”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
“会。但不是现在。” 顾邪说,“他需要养伤,需要再找一些人,需要等刘执事给他撑腰。”
“那我们要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踩进坑里。”
黑暗中,顾邪睁着眼睛。
他的匕首还在袖中,他的刀还在磨。他的修为是炼气八层,他的业火还在跳动。
他等的不是赵铁牛。
他等的是刘执事。
等的是铁厉。
等的是那个能让铁骨门连拔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