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大彪宣布顾邪 “归铁骨门管” 的那天起,外渊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迟早会死的替死鬼,而是看一条从铁笼子里逃出来、又被拴上更粗铁链的狗。有人羡慕他不用再住墙角,有人嫉妒他被铁骨门看中,有人恨他抢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顾邪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 刘执事。
黑袍人那天只说了三句话,但顾邪记住了他的气息。不是灵力的强弱,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森然,像深冬枯井里的寒气。药老的笔记里写过这种人:“修炼邪功,心性扭曲,以为乐,视人命如草芥。”
“刘执事什么修为?” 晚上,顾邪靠在墙角,低声问阿狸。
阿狸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能力不能主动触发,但那天刘执事靠近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比第一次看到顾邪时还要强烈。
“很强。” 她睁开眼,眼里带着一丝后怕,“比王大彪强很多很多。他的心里…… 全是黑色的。没有一丝光。”
顾邪沉默了片刻。
“你能感觉到他的恶意?”
“能。但和赵铁牛那种不一样。赵铁牛的恶意是恨,是想把你撕碎的恨。他的恶意是…… 冷。像躲在草丛里的毒蛇,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顾邪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吞灵玉牌,在掌心轻轻翻看。玉牌上的 “吞灵” 二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铁骨门。” 他低声说,“吞灵族。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第二十一天,刘执事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黝黑的铁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 “骨” 字。他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 五十多岁,瘦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下方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留下的疤痕。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能刺穿人心。
“顾邪。” 他喊了一声,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顾邪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他面前,神色平静无波。
“跟我走。” 刘执事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本不看顾邪有没有跟上。
顾邪回头看了一眼阿狸。阿狸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担忧。顾邪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放心,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那道熟悉的石门,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通道,但这一次没有拐向渊池,而是继续往前。通道越来越宽,头顶的发光苔藓越来越密,荧光也越来越亮,驱散了地底的黑暗。
然后,顾邪看到了中渊。
那是一道比渊池石门大三倍的巨型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 ——“铁骨门”。字是用朱砂描过的,在荧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鲜血。
门后是一条宽阔平整的石街。街道两侧是整齐的石屋,有的两层,有的三层,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净整洁,和外渊的泥泞破败判若两地。街上有人走动,穿着也比外渊净体面,腰间大多挂着兵器。他们的目光扫过顾邪,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像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货物。
“这里是中渊。” 刘执事头也不回地说,“铁骨门控制着中渊七成的地盘。剩下的三成,归另外两个小势力。但你不用管他们,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 从现在起,你是铁骨门的人。铁骨门给你住的地方,给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就要给铁骨门卖命。”
“我需要做什么?” 顾邪淡淡地问。
刘执事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你每天从渊池采的血魂草,以前交给王大彪,现在直接交给我。每天至少十株。少一株,断你一天饭;少三株,打断你一条腿;少五株,扔你进渊池喂鱼。”
顾邪的心沉了一下。
十株。比王大彪的要价翻了一倍还多。
“十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天十株,半月就是一百五十株。渊池里总共不到两百株血魂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就采光了。到时候,我拿什么交?”
刘执事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采不够,就拿命来抵。”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邪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谈判。这是命令。在中渊,在外渊,在荒渊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同一个道理 —— 强者说了算,弱者只有服从的份。
但他不急。
他跟着刘执事,穿过长长的石街,走进了一座三层高的石楼。楼里比外面更亮,墙上嵌着几块拳头大的发光矿石,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大厅正中央摆着一把巨大的黑石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刚正不阿的江湖侠客。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侠客的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漠和贪婪。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金色令牌,比刘执事的那块大了一圈,上面同样刻着 “骨” 字。
“门主。” 刘执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人带来了。”
铁骨门门主 —— 铁厉。顾邪在外渊就听过这个名字。据说他是炼气九层巅峰,半只脚踏进了筑基期。在荒渊这个地方,筑基就是天。
铁厉的目光落在顾邪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就这个?”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一样在大厅里回荡。
“就这个。” 刘执事恭敬地说,“每天能采五到六株血魂草,连续半个月了。外渊那些人,最多也就采一两株。这小子,有点邪门。”
铁厉站起来,走到顾邪面前。他比顾邪高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顾邪几乎喘不过气。
“你多大了?”
“十五。”
“丹田碎过?”
顾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
“碎过。”
“现在呢?”
“修好了。”
铁厉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邪以为他要动手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黑石椅,坐下。
“刘执事,把他编入渊池队。每天至少十株。两个月内,我要看到渊池的血魂草存量翻倍。”
“是,门主。”
刘执事带着顾邪离开了石楼。
他们没有回外渊。刘执事把顾邪带到了中渊边缘的一间石屋前。石屋不大,只有一间房,但比外渊的墙角强多了 —— 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石床,一张石桌,还有一个能关上的木门。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刘执事说,“每天天亮,准时到渊池门口。采够十株,你活。采不够,你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了石街的尽头。
顾邪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很旧,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 像是涸的血。不知道之前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采草人,住过这间屋子,又死在了渊池里。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石床上的稻草是新换的,石桌上放着一碗水和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灰色的沫子。
顾邪端起碗,一口气喝光了。
然后他坐在石床上,闭上眼,运转《万象吞灵诀》。
修为:炼气七层后期。距离八层,只有一道薄薄的壁障。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突破。
但他不能。
在荒渊,实力太弱是死,实力太强也是死。铁骨门不需要一个能威胁到他们的强者,他们只需要一条听话的、能采草的狗。
所以他要藏。
藏住修为,藏住野心,藏住袖中的匕首。
天黑的时候,阿狸来了。
她站在石屋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你…… 你住这里?”
顾邪睁开眼,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
“跟着一个送东西的杂役走的。” 阿狸走进来,在石床上坐下,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稻草,“比外渊的墙角舒服多了。”
“你不能住这里。” 顾邪说,“中渊不是外渊,被人看到你在这里,会有麻烦。”
“我知道。” 阿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出事。”
顾邪沉默了片刻。
“明天,你还去渊池吗?” 阿狸抬起头,问。
“去。”
“那我呢?”
“你留在外渊。” 顾邪看着她,眼神认真,“帮我做一件事。盯着王大彪和赵铁牛。”
“盯什么?”
“盯着王大彪每天收了多少血魂草,交了多少给刘执事,自己藏了多少。还有,赵铁牛每天都和什么人来往,说了什么话。”
阿狸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顾邪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 —— 这是他藏在怀里很久的,一直没舍得用。他把灵石塞到阿狸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别饿着自己。也别让人看到。”
阿狸攥着冰凉的灵石,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邪,“你…… 你一定要小心点。赵铁牛他…… 他真的想你。”
“我知道。” 顾邪点了点头,“我会的。”
阿狸走了。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寂静的石街上。
顾邪坐在石床上,摸着口的吞灵玉牌。
吞灵。铁骨。渊池。刘执事。铁厉。
这些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落到棋盘上。
他需要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不是靠猜,是靠观察、靠等待、靠那把藏在袖中的匕首。
夜里,整个中渊渐渐安静下来。发光的苔藓慢慢变暗,像一盏盏被调暗的灯。只有远处渊池的方向,还有微弱的荧光透出来,映照着这片黑暗的地底世界。
顾邪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养着受损的经脉。丹田里的灰色气旋缓慢旋转,业火的黑丝在气旋中心轻轻跳动。
他没有去冲击炼气八层的壁障。他只是温养,只是积蓄,只是等。
等那条母鱼产卵。等阿狸的消息。等王大彪露出破绽。等刘执事放松警惕。等铁厉走出那扇石楼的门。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一头蛰伏在洞里的狼。
快了。
第二天天亮,顾邪准时出现在渊池门口。
刘执事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今天,十株。” 他面无表情地说。
顾邪点了点头,走进了冰冷的石门。
水底。
那条受伤的母鱼还在围栏里,肚子已经大得像一个皮球,几乎游不动了。顾邪蹲在它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背。
“今天别生。” 他低声说,“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朝渊池更深处游去。
这一天,他了七条深渊鱼,拔了五株血魂草。加上之前藏在岩缝里的五株,正好凑够了十株。
他浮出水面,把十株品相完好的血魂草扔给刘执事。
刘执事一株一株地数了一遍,十株,不多不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明天,继续。”
顾邪没有回答。
他走出渊池,穿过那道巨大的石门,走回中渊的石街。街上的人看到他,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装作没看见。
他走回自己的小石屋,关上门。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风的深渊鱼肉,慢慢嚼着。
鱼肉很腥,很难吃,但富含灵力,是荒渊里最好的食物。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
灵力缓缓流入丹田,灰色气旋微微壮大了一丝。
距离炼气八层,又近了一步。
晚上,阿狸又来了。
她躲在石屋的阴影里,确认周围没人,才闪身钻了进来。
“王大彪今天收了二十三株血魂草。” 她压低声音,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我躲在石墙后面数了三遍,他给了刘执事十五株,自己藏了八株在怀里的布袋里。”
“你确定?”
“确定。”
顾邪沉思了片刻。
“赵铁牛呢?”
“赵铁牛今天没有下水。” 阿狸说,“他在外渊的巷道里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个黑衣人腰间挂着铁骨门的黑色令牌。”
黑色令牌。是铁骨门外围成员的标志。
顾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铁牛是铁骨门的人?”
“应该是。” 阿狸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恶意比以前重了很多。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气。他真的想你。”
顾邪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阿狸站起来。
“那我走了。明天我再过来。”
“嗯。”
阿狸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邪。”
“嗯?”
“小心点。”
她走了。
顾邪坐在石床上,摸着口的吞灵玉牌。
赵铁牛。铁骨门。王大彪。刘执事。铁厉。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