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第10天,朱载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他要在夜里练兵。
不是简单的夜训,是一场真刀真枪的夜间实战演习。凉州军三千人分成两支部队,一队扮作“敌军”,一队扮作“守军”,在黑灯瞎火的荒原上展开攻防。
消息传出去,连陈庆之都忍不住来劝:“殿下,夜里练兵,刀枪无眼,万一伤了人……”
“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怕伤人就不伤你。”朱载琮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演习受伤,总比打仗送命强。”
陈庆之不再说话。
当夜,三更天。月亮被云遮了,旷野上伸手不见五指。北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三千人在城北的荒原上列阵。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每个人腰间的白布条——这是朱载琮定的规矩,夜战时系白布辨敌我。
铁柱站在“守军”阵前,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旷野,心里发毛。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在夜里打过。白天打仗,看得到敌人的刀,知道往哪躲。夜里什么都看不到,刀从哪来都不知道。
“慌什么?”朱载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耳朵比眼睛重要。听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刀出鞘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有不同的方向,听多了就知道敌人在哪。”
铁柱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演习开始。
“敌军”由赵虎带领,从东边摸过来。他们被要求在黑暗中行进五里,绕过“守军”的哨兵,从侧翼发起攻击。
“守军”由铁柱带领,在阵地周围布防,必须在“敌军”到达之前发现他们、组织防御。
朱载琮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微光模式,能看清三百步内的人影。他旁边站着几个参将,负责记录演习中的问题。
一刻钟后,“敌军”出发了。
赵虎带着一千人,猫着腰,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移动。他自认为走得很隐蔽——脚步声压到最低,呼吸声控制到最轻,连刀都用布缠着,不反光。
但他不知道,朱载琮在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因为他走得不隐蔽,是因为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方向。
风是从北边吹来的。赵虎带着人从东边绕,但风吹着他们的气味往西边飘。“守军”的哨兵里,有一个猎户出身的士兵,鼻子灵得像狗。风一吹,他就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东边,有人。”哨兵压低声音对铁柱说。
铁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风带来的气味。汗味、铁锈味,还有——赵将军喜欢抽旱烟,烟味我闻得出来。”
铁柱将信将疑,但还是按哨兵说的,把防线向东移了五十步。
一刻钟后,赵虎带着人摸到了“守军”的阵地。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正要下令冲锋——
“——!”
铁柱的人从战壕里跳出来,火把齐亮,把赵虎的人照了个通透。
赵虎傻眼了。
演习第一阶段,“敌军”完败。
朱载琮没有点评第一阶段的结果,而是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让老兵们不舒服的话。
“老兵的耳朵,不如新兵的鼻子。老兵的套路,不如新兵的直觉。”
赵虎不服气:“殿下,我那队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怎么就不如新兵了?”
“因为你们太依赖眼睛。”朱载琮看着他,“白天打仗,眼睛好用。夜里打仗,眼睛没用。你们在夜里走路,是不是下意识地找光?找不着光就慌?”
赵虎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老兵的习惯改不了。新兵没有习惯,可以从头教。”朱载琮转身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第二阶段,新兵上。”
新兵营三百人,入伍最长的不到三个月,最短的才半个月。他们被分到“守军”一方,任务是守住一座模拟的“粮仓”——一堆用麻袋堆起来的假粮包。
“敌军”还是赵虎带着,还是从东边来。但这一次,朱载琮给新兵营下了死命令:不许点火把,不许大声喊叫,只能用手势和口哨传递信号。
新兵营的队长叫林墨,就是那个在夜训中用耳朵辨别马蹄声的猎户出身的小伙子。他今年才十九岁,脸上还有青春痘,但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狼。
“弟兄们,”林墨压低声音,“王爷说了,咱们是新兵,新兵就要有新兵的打法。老兵靠眼睛,咱们靠耳朵和鼻子。风从北边来,敌人如果从东边来,气味会被风吹到咱们这边。闻到汗味、铁锈味、烟味,就是敌人来了。”
新兵们蹲在战壕里,竖起耳朵,张大鼻孔,像一群警觉的猎犬。
一刻钟后,林墨举手了。
“东偏北十五度,距离二百步,至少三百人。”
旁边的副手愣了一下:“你确定?”
林墨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支哨子,吹了两短一长。
这是朱载琮教的哨音信号——两短一长,意思是“发现敌人,准备战斗”。
赵虎带着人摸过来了。
这一次,他走得更隐蔽——连旱烟都没抽,身上的铠甲用布缠了,不反光。他以为万无一失。
但在距离“粮仓”一百步的地方,“轰”的一声,他踩到了陷阱——不是真的陷阱,是一堆铃铛。铃铛是用细绳绑在树桩上的,一碰就响,在黑夜里清脆得像敲钟。
“——!”
新兵营从战壕里跳出来,手里拿着木刀木枪,把赵虎的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赵虎站在包围圈中间,脸涨得通红。
他打了二十年仗,被一帮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给围了。
演习结束,朱载琮站在土坡上,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
“老兵的失败,不是因为你们不行。是因为你们在用白天的打法打夜里的仗。”他看着赵虎,又看向铁柱,“新兵的胜利,不是因为你们更强,是因为你们没有旧习惯。战场就是这样,谁先适应,谁活。”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从今天起,夜战是凉州军的必修课。每个月至少两次夜间演习,所有人都要参加,不分老兵新兵。谁不合格,谁别想上战场。”
没有人说话。
赵虎低下了头。铁柱攥紧了拳头。林墨站在新兵营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
演习后的第三天,朱载琮把林墨叫到了书房。
林墨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这辈子最大的官见过村长,现在站在王爷面前,腿都在抖。
“坐。”朱载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墨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你以前是猎户?”
“是。小人家在祁连山脚下,三代猎户。”
“夜里打过猎?”
“打过。山里的狐狸、獾子,都是夜里出来。小人从八岁起就跟着爹夜里上山,眼睛没用,全靠耳朵和鼻子。”
朱载琮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写的,是我总结的夜战要点——听觉辨位、气味追踪、夜间行军、无声通讯。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墨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夜战第一要义——不是看得清,是听得明。”
第二页:“风的方向决定气味传播。顺风时,敌人的气味会被吹过来;逆风时,我方的气味会被吹过去。扎营时,要选在下风口。”
第三页:“脚步声。沙地‘沙沙’,草地‘刷刷’,碎石‘哗哗’,石板‘哒哒’。不同的地面,不同的声音。听多了,闭着眼也知道敌人走到了什么地方。”
林墨一页一页地翻,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东西,他从小就会,但从来没有系统总结过。王爷写的这些,比他会的还多、还深、还细。
“殿下,”林墨抬起头,“这本册子,能给小人的弟兄们看看吗?”
“就是给你们的。”朱载琮靠在椅背上,“从今天起,你是凉州军夜战教习。负责把新兵营练成夜战尖兵。每个月考核一次,合格的人编入夜战营,不合格的退回普通营。”
林墨愣住了。
夜战教习?他一个新兵蛋子,教那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
“殿下,小人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服。老兵看小人,跟看孩子似的。”
朱载琮嘴角微微上扬。“不服,就用本事让他们服。你不会教他们官话,你教他们怎么在夜里活着。这是救命的本事,谁不服,谁就是不想活。”
林墨咬了咬牙,站起来,对朱载琮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放心,小人豁出去了。”
朱载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对王福说了一句:“王伯,给林墨的月俸加五两。”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一个新兵营的教习,月俸十五两,比百户还高。”
“他的命,比百户值钱。”朱载琮低下头,继续画图纸。
王福没有再问,出去传令了。
林墨回到军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新兵营的弟兄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林哥,王爷找你啥?”“是不是要提拔你?”“夜里打仗那套,王爷是不是也觉得好?”
林墨把朱载琮给的那本册子举起来。
“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不叫新兵营了。”
“那叫啥?”
“叫夜战营。”林墨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王爷说了,夜战是凉州军的特色。咱们就是第一批夜战兵。”
新兵营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激动得哭了。他们入伍最晚、资历最浅、老兵们从不拿正眼看他们。现在,王爷亲自给他们定了名——夜战营。
当夜,林墨没有睡觉。
他在月光下,把那本册子抄了三遍。一遍自己留着,一遍给弟兄们传看,一遍锁进箱子里——怕丢了。
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酸得握不住笔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在抄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是王爷用红笔写的:
“夜战营的每一个人,都是凉州的眼睛。眼睛亮了,凉州就不会瞎。”
林墨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他把笔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抄。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拉弓的射手。
半个月后,第二次夜间演习。
这一次,不是新兵对老兵。是全体凉州军,不分新老,混合编组,进行实战模拟。
朱载琮亲自设计了演习方案——红蓝两军,各一千五百人,在城北二十里的荒原上展开攻防。红军守城,蓝军攻城。守城方可以使用火把、烽火、锣鼓等一切手段;攻城方只能在黑暗中行动,不能点火。
铁柱带红军,赵虎带蓝军。
林墨的夜战营被分在蓝军,负责从最难的北边摸进去。
北边是悬崖。
铁柱把重兵都布置在东、西、南三面,北面只放了少量哨兵。他觉得悬崖上不来人。
但他忘了,林墨是猎户。
猎户走山路,如履平地。
林墨带着夜战营的五十个弟兄,从悬崖下面摸上去。他们没用绳子,用手抠着石缝、用脚蹬着岩壁,像壁虎一样爬上了三丈高的悬崖。
哨兵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
五十个人已经摸到了城墙上,手里握着木刀,架在了哨兵的脖子上。
演习结束。
铁柱站在城墙上,看着从黑暗中钻出来的夜战营士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们……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林墨指了指悬崖:“从那边。”
铁柱探头看了一眼,悬崖陡得像刀削的,腿都软了。
“你们不要命了?”
“要命。”林墨擦了擦脸上的汗,“但我们更想要赢。”
朱载琮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战营,胜。”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夜战营的士兵们抱在一起,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爬悬崖,累得差点背过气去。
朱载琮走到铁柱面前。
“服不服?”
铁柱咬了咬牙,然后低下头:“服。”
“不是服我。是服夜战。”朱载琮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从今天起,凉州军的每一场仗,都在夜里打。不是因为我们怕白天,是因为——敌人在夜里看不见。而我们,看得见。”
他举起望远镜,朝向北方黑漆漆的夜空。
“草原上的人,看不起。他们说晚上不敢出门,说的军队是‘太阳军’——太阳一落山,就不敢打仗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从今天起,让他们改口。让他们说——凉州军是‘夜鬼军’。白天见不到,夜里就来了。来了就要命。”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信任的感觉。
王爷把夜战的刀交给了他们。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磨快、用好。
当天夜里,朱载琮在军营里待到很晚。
他一个个地看了夜战营的士兵,记住了其中十几个人的脸。他问他们叫什么、多大、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的。
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个士兵忽然哭了。
“殿下,俺以前在边军当兵,夜里从来不敢出营房。蒙古人来偷营,俺就躲在床底下,等天亮。”
朱载琮看着他,等他哭完。
“现在呢?”
“现在,俺不怕了。”士兵擦了擦眼泪,“现在俺知道,夜里不是蒙古人来找俺,是俺去找他们。”
朱载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走出军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王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困得直打哈欠。
“殿下,回府吧。”
“嗯。”
朱载琮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军营。
军营里,灯还亮着。夜战营的士兵们没有睡,他们在学习林墨发的那个小册子。有人用手指在地上画图,有人互相考试——问“沙地的脚步声是什么声音”,答不出的人被罚做俯卧撑。
朱载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往王府去了。
王福跟在后面,看着王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刚来凉州的时候宽了很多。
不是吃胖了。
是肩膀上担的东西多了。
王福叹了口气,策马跟上去。
晨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着雪的气息和草的清香。
远处,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启明星挂在地平线上,又大又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当天上午,朱载琮在书房里写了一份手令,让人抄写了十份,贴在凉州城的各个城门。
手令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凉州军自即起,设立夜战营。夜战营士兵,月俸加倍。夜战营教习林墨,升百户。凉州军所有部队,每月至少进行两次夜间演习。夜战不合格者,不得上战场。”
手令贴出去之后,有人议论,有人不服,有人找铁柱诉苦。
铁柱只说了一句话:“王爷定的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想不服,就去找王爷。他能让你服。”
没有人去找王爷。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王爷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他已经想得比所有人都远。
夜战营的军营里,林墨站在场上,面对五十个弟兄,说了一句话:
“王爷把夜战的刀交给了我们。这把刀,不光要快,还要狠。因为我们要砍的,不是靶子,是敌人。”
五十个人同时立正,同时回答:
“是!”
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惊起了城墙上的一群乌鸦。
乌鸦在凉州城上空盘旋了几圈,往北飞去了。
那个方向,是草原。
是敌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