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在账房里摔了算盘。
“啪”的一声,算盘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滚到门槛外面,被路过的翠儿一脚踩住,差点滑倒。
翠儿扶着门框站稳,探头一看——小姐站在桌前,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人在马上写的,急得连笔都握不稳。
“小姐,怎么了?”
“商队出事了。”沈清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西域的三支商队,两支在嘉峪关外被劫了。货全没了,人伤了五个,还有一个失踪了。”
翠儿的脸色也白了。
沈记商号是凉州最大的商号,也是朱载琮玻璃和水泥的主要销售渠道。商队出事,不只是沈记的损失,更是凉州的损失。
“是谁的?”翠儿问。
“信上没说。”沈清瑶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但能从嘉峪关外劫商队的,不是马匪,就是——蒙古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大步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
“王府。”
沈清瑶到王府的时候,朱载琮正在书房里跟陈庆之说话。陈庆之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也不太好看。
“殿下,”沈清瑶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我的商队在嘉峪关外被劫了。”
朱载琮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她失礼,而是指向对面的椅子:“坐。我正在说这件事。”
沈清瑶一愣,看向陈庆之。
陈庆之举起手里的密报:“沈姑娘,不止你的商队。这半个月,从凉州出去的商队,有四支被劫了。三支是沈记的,一支是王家商号的。货值加起来,超过两万两。”
沈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四支商队,半个月,两万两。
这不是普通的马匪能的。马匪劫了商队,货卖不出去,只能就地分赃。但嘉峪关外的那些货,玻璃、水泥、丝绸、茶叶,每一件都是紧俏货,劫匪不愁销路。
“有组织,有预谋,有销赃渠道。”朱载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不是马匪。是有人在背后纵。”
“谁?”沈清瑶问。
朱载琮看了陈庆之一眼。陈庆之翻开密报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土默特部,俺答汗。”
沈清瑶的脸白了。
俺答汗,蒙古土默特部的首领,控弦十余万,是大明北方最大的威胁。这个人如果盯上了凉州的商路,那就不是几支商队被劫的问题了——整条丝绸之路都会被切断。
“俺答汗为什么要劫商队?”沈清瑶问,“商队被劫了,没人敢走这条路,他的部落也买不到茶叶和布匹了。这不是鸡取卵吗?”
“不是为了劫货。”朱载琮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西北地图前,“是为了试探。”
“试探谁?”
“试探我。”朱载琮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凉州的位置,“俺答汗在看我——看我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商路。如果我没有,他就会得寸进尺。今天劫商队,明天劫村子,后天就敢攻城。”
沈清瑶沉默了很久。
“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朱载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看着她:“你的商队,还能走吗?”
“能。”沈清瑶没有犹豫,“但需要人护送。”
“我给你人。”
三天后,一支特殊的商队从凉州出发了。
这支商队挂着沈记的旗号,但押车的不是沈记的伙计,而是凉州军的骑兵。铁柱亲自带队,一百骑兵,全副武装,每人配手铳一把、马刀一柄、弓一张、箭三十支。
车上拉的也不全是货物——二十辆大车,表面上是玻璃和茶叶,实际上有十辆装的是和弹丸,还有三门拆散了的小型火炮,用油布裹着,藏在货物中间。
朱载琮亲自送出了城。
“铁柱。”
“在!”
“到了嘉峪关,不要急着出关。先在关内扎营,派人出去侦查。搞清楚劫匪的据点和人数,再行动。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等。不要硬拼。”
铁柱咧嘴笑了:“殿下放心,铁柱跟您两年多了,知道轻重。”
朱载琮又看向沈清瑶。
她今天穿了一身劲装,头发束在头顶,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皮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要亲自去——商队被劫了,她这个当家不出面,伙计们心里没底。
朱载琮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清瑶看着他,点了点头。
“回来的时候,”她忽然说,“带你去嘉峪关看落。”
朱载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好。”
商队出发了。
一百骑兵在前面开路,二十辆大车跟在后面,沈清瑶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翠儿骑着一头小毛驴跟在最后面,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毛驴太矮、太阳太大、风沙太多。
朱载琮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队伍渐渐远去。黄土路上烟尘滚滚,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福站在他身后,小声说:“殿下,沈姑娘这一去,要多久?”
“来回半个月。加上剿匪的时间,可能要一个月。”
“一个月……”王福念叨着,忽然叹了口气,“殿下,您是不是该跟沈姑娘说清楚了?”
“说什么?”
“说您心里有她。”
朱载琮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王福一眼。
王福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老奴多嘴了。”
朱载琮没有责怪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天地相接的地方缓缓移动。
“等商路通了再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王福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自家王爷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商队出关的第五天,铁柱的信使回来了。
信是沈清瑶写的,字迹匆忙,但内容很清楚:“在嘉峪关外一百二十里处的黑水河边发现劫匪巢。人数约三百,有马有弓,头领是蒙古人。铁柱已制定夜袭计划,今夜动手。勿念。”
朱载琮看完信,没有说话。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继续批阅公文。但王福注意到,他批阅公文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一行字看了三遍还没看完。
当夜,黑水河边。
月亮被云遮了,河面上黑漆漆的,只听得到水声哗哗地流。劫匪的巢在河边的一个山坳里,用木头和毛毡搭了几十顶帐篷,四周用栅栏围着,门口点了两堆篝火,两个哨兵抱着刀在打瞌睡。
铁柱趴在不远处的沙丘后面,用望远镜看了半天。
“三百人,但大部分在睡觉。哨兵两个,门口一堆火,东北角还有一堆。东边是河,西边是山,只有南边和北边能进出。”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百户说,“我带五十人从南边打,你带五十人从北边打。火炮架在东北角的沙丘上,等我们打起来了再放。”
“是!”
子时三刻,铁柱举起了手。
“打!”
五十把手中的火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惊飞了河边的水鸟。劫匪的帐篷里炸了锅,有人光着膀子跑出来,被撂倒;有人骑上马想跑,被堵在北边的骑兵拦住。
铁柱带着人冲进营地,马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一刀砍翻了试图组织反击的蒙古头领,又一刀劈开了拴马桩的绳子,几十匹马受惊乱跑,把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三百劫匪,死一百二十余人,俘虏八十余人,其余趁乱逃进了沙漠。缴获战马二百匹、骆驼五十峰、被劫的货物堆积如山。
铁柱站在营地里,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他抹了一把脸,对身边的士兵说:“清点货物,把沈记的东西全找出来。一件都不能少。”
士兵们应声而去。
沈清瑶骑马走进营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帐篷,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后的释然。
“沈姑娘,”铁柱走过来,“您的货找到了大半。玻璃碎了一些,茶叶被泡了一些,但丝绸和水泥没事。”
“人找到了吗?”沈清瑶问。
铁柱沉默了一下:“失踪的那个伙计,找到了。在河下游三里处,已经……没了。”
沈清瑶闭上了眼睛。
“带回去,葬在凉州。”她睁开眼,“他家还有什么人?”
“有一个老娘。”
“抚恤金从沈记出。五十两。”
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清瑶站在河边,看着黑黝黝的河水。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水面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咕咚”一声,涟漪荡开,月亮的倒影碎了,又慢慢合拢。
商队回程的路上,没有再遇到劫匪。
铁柱的一百骑兵把沈记的旗号在最高的那辆大车上,旗帜在风中飘得呼啦呼啦响,方圆十里都能看见。就算有劫匪想动手,看到那一百骑兵的全副武装,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第十一天,商队回到了凉州。
朱载琮没有在城门口迎接——他是王爷,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等一个女人。但他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商队从地平线上出现,看着旗帜越来越近,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色身影越来越清晰。
沈清瑶在城门口勒住马,抬起头,看向城楼。
朱载琮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的望远镜还没有放下。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对视了三秒。
朱载琮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瑶也笑了。
她没有等他下来,策马进了城。
当天晚上,沈清瑶在沈记商号摆了一桌酒席,请铁柱和几个百户吃饭。朱载琮没有去——他说有公务要处理。但酒席散的时候,翠儿发现厨房里少了一碗红枣银耳羹。
“小姐,银耳羹少了一碗。”
“可能猫偷吃了。”沈清瑶说。
翠儿看了看院子里那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猫,又看了看王府的方向,撇了撇嘴。
王府书房里,朱载琮面前摆着一碗红枣银耳羹,温的,甜度刚好。
他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王福在旁边问:“殿下,好喝吗?”
“嗯。”
“是谁送的呢?”
朱载琮没有回答,继续喝羹。
王福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朱载琮一个人。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羹喝完,放下碗,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商路已通,蒙古试探未止。下一步,当早做准备。”
他放下笔,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
远处,学堂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在夜风中飘散。
朱载琮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商路通了,玻璃能卖出去了,银子能赚回来了,百姓的子能更好了。
但俺答汗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
沈清瑶也知道。
铁柱也知道。
整个凉州都知道。
但没有人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不怕任何人的王爷。
朱载琮关上了窗户。
书房里的灯又亮了很久。
十天后的深夜,嘉峪关守将王崇古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俺答汗写的,用蒙古文,措辞傲慢:
“凉州商路,是我土默特部的牧场。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通行。那个叫朱载琮的王爷,若识相,便派人来与我谈判。若不识相——我的四十万铁骑,不将南下。”
王崇古看完信,脸色铁青。
他把信装进密封的竹筒,盖上火漆,交给最信任的亲兵:
“连夜送去凉州,亲手交给肃王殿下。”
“是!”
亲兵骑马消失在夜色中。
王崇古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黑漆漆的草原,低声说了一句话:
“四十万铁骑……殿下,您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