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县豪强补缴银子的第三天,朱载琮在王府正堂召见了凉州城及三县的所有官吏。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
正堂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最前面是凉州城的几个管事,后面是三县新委派的县丞和主簿——原来的赵德茂之流已经被撸了个净。这些人有的是从凉州书院提拔的年轻秀才,有的是从军中选调的识字的低级军官,还有两个是沈清瑶推荐的账房先生。
朱载琮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凉州全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了所有的田地、村庄、山川和道路。
“今天,”朱载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两件事。第一,税怎么收。第二,田怎么分。”
堂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税怎么收?不是说好了十五税一吗?田怎么分?地不是地主家的吗?
朱载琮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沓纸,每个人发了一张。
纸上只有三行字:
一、凉州全境,不分官田民田,统一按实际产量征收十五税一。
二、所有隐田、瞒报田,限三十内自行申报。逾期未报者,一经查出,田产充公。
三、地租不得超过产量的五成。违者,没收田地。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捅马蜂窝的。
第一条等于废除了官田和民田的区别——官田以前税重,民田税轻,豪强通过贿赂官吏把官田谎报为民田,从中牟利。现在统一税率,断了他们的财路。
第二条更狠——大明立国两百年,全国隐田的数量比登记在册的田还多。凉州一带,据陈庆之前期的秘密调查,至少有四成的田地不在官府账上。这些田全被豪强和士绅占着,不交一粒粮。
第三条——限制地租。凉州的地租普遍在七成以上,佃农种一年地,自己只能留下三成,连饭都吃不饱。朱载琮要把地租压到五成,这等于直接从地主碗里抢肉。
“王爷,”一个新任的年轻县丞举手,脸涨得通红,“第三条……是不是太过了?五成地租,那些地主能答应吗?”
朱载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地租七成,佃农能答应吗?”
年轻县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需要地主答应。”朱载琮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需要的是凉州的百姓能吃饱饭。谁不让他们吃饱饭,我就不让他吃饭。”
堂下安静了。
没有人再质疑。
第二天,清丈田亩的工作开始了。
朱载琮没有用传统的办法——让地方官自己报——而是从军中抽调了二百名识字的士兵,分成二十个小组,每组十个人,配备皮尺、算盘和一本印制的表格。表格上是现代的土地丈量登记格式:地块编号、位置、面积、土壤等级、所有人、佃户、产量预估。
这叫“交叉清丈”——每个县的土地由外来的士兵丈量,本地官吏只负责带路和联络,避免了地方豪强和官吏串通作弊。
铁柱带了五十名骑兵负责“护送”丈量组。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震慑——谁敢拦着丈量,就地拿下。
第一天就出了事。
永昌县的一个大地主叫马文才的堂兄——马文德,带着三十多个家丁,扛着锄头铁锹,挡在了丈量组前面。
“我家老爷说了,这地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从来不用交税!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来丈量?”马文德叉着腰,肥脸上堆满了横肉。
丈量组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林墨,是凉州书院的第一批学生,算术学得最好,被朱载琮亲自选中。他手里拿着皮尺,脸色发白,但声音没有抖:“这是王爷的命令。凉州全境,不分贵贱,一律清丈。”
“王爷?”马文德啐了一口,“什么狗屁王爷!一个被人扔到凉州等死的废物,也配管我们马家的事?”
话音刚落,马蹄声响起。
铁柱骑着马从后面冲上来,马刀横在马文德的脖子上,刀刃离他的喉咙不到一寸。
“你再说一遍?”铁柱的声音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浓得化不开。
马文德的腿软了,但他嘴还硬:“你……你敢动我?我堂弟马文才已经去京城找严相爷了!你们等着!”
铁柱看向不远处的林墨。林墨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铁柱哥,王爷说……先抓人,别人。”
铁柱把马刀收回来,一挥手,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把马文德按倒在地,绑了。
“带走!关进王府地牢,等王爷发落!”
马文德带来的三十多个家丁,看到马文德被绑,有人想冲上来救人。铁柱拔出腰间的手铳,朝天放了一枪——“砰!”
巨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家丁们全傻了。他们听过火铳,但没见过这么小、声音这么大的。
“谁再动一下,下一枪打脑袋。”铁柱吹了吹枪口的烟。
没人敢动。
丈量工作继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凉州全境。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小地主主动找上门,说愿意申报隐田。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
但朱载琮知道,真正的大鱼还没浮出水面。
那些拥有上千亩、甚至上万亩土地的大豪强,不会这么容易就范。他们在等——等京城那边的消息,等严世蕃出手,等朱载琮露出破绽。
清丈工作的第七天,沈记商号的账房被借来当临时汇总室。
二十个账房先生同时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暴雨。沈清瑶亲自坐镇,十几个算盘珠子在她手下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朱载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最后一批数据汇总到一张大表上。
“凉州城及三县,已丈量田地共计四十七万三千亩。”沈清瑶放下算盘,看着那张表,声音有点发紧,“其中,官田十二万亩,民田三十五万亩。但这只是已登记的——我们通过实地丈量发现,至少有十五万亩隐田没有被记录在册。”
十五万亩。
这个数字比陈庆之前期预估的还多了三万亩。
“这些隐田是谁的?”朱载琮问。
沈清瑶翻了几页账册:“主要集中在七个大户手里。永昌马家,占了三万二千亩。镇番王家,二万八千亩。古浪李家,二万五千亩。还有四家,每家都在一万亩以上。”
“七个大户,占了十五万亩中的十二万亩。”朱载琮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瑶注意到他攥紧了拳头。
“殿下,这七个大户背后都有朝廷的人撑腰。”沈清瑶压低声音,“马家的马文才已经去京城了。王家的靠山是严嵩的门生。李家和宫里的太监有来往。”
“我知道。”朱载琮松开拳头,“所以我才要动他们。”
沈清瑶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朱载琮从桌上拿起一卷纸,展开。上面是一份他已经拟好的文书,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限七内主动申报隐田,补缴过去三年的税款,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者,田产充公,人送交有司论罪。”
“他们会认吗?”沈清瑶问。
“不会。”朱载琮摇了摇头,“但他们不认,我就有理由动手了。”
他把文书卷起来,交给王福:“抄写二十份,贴到凉州城和三个县的城门口。再送一份到那七家府上。”
“是。”
朱载琮转身要走,沈清瑶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
“嗯?”
“那封老王爷的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朱载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他推门走了。
沈清瑶坐在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噼啪,噼啪,像心跳。
第七天,黄昏。
限期的最后一刻。
那七家大户,没有一家主动申报。
朱载琮站在王府正堂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陈庆之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记录了七家大户的全部底细:田地数量、佃户名单、与京城谁有往来、甚至每个人有几个小妾、儿子在哪读书。
“殿下,动手吗?”陈庆之问。
朱载琮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转过身。
“动手。”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陈庆之耳朵里,像两块巨石。
当天夜里,三百骑兵分成七队,同时扑向七家大户的宅邸。
没有遇到太多抵抗——这些大户的家丁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面对全副武装的凉州军,腿都软了。只有马家那边出了点状况——马文德被关在王府地牢里,马家的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据守在庄子里,叫嚣着“等京城来人收拾你们”。
铁柱没有废话,让人抬了一门小炮,对准马家大门的门楣,放了一炮。
“轰!”
大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屑飞溅。
管家和家丁们抱头鼠窜。
不到一个时辰,七家大户的主要成员全部被控制。朱载琮没有他们——但是把他们的田产全部充公,佃农全部转为自耕农,直接向王府交税,不再经过地主盘剥。
十五万亩隐田,一夜之间重新回到了官府的控制之下。
消息传出去,凉州城的百姓欢呼雀跃。有人在街上放鞭炮,有人给王府送锦旗,还有人自发组织起来,要给朱载琮立生祠。
但朱载琮拒绝了生祠,只让人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自今起,凉州全境,不分贵贱,按亩纳税。隐田者,充公。欺压佃农者,严惩。百姓有冤者,可入王府击鼓鸣冤。”
告示下面,密密麻麻盖满了百姓的手印——有些人不会写名字,就用沾了印泥的手指按一个红印。
那些红印在黄纸上连成一片,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沈清瑶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些手指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你哭了?”
“没有。”沈清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风沙迷了眼。”
翠儿看了看天——没有风,没有沙,万里无云。
她没有拆穿小姐,只是偷偷笑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像两笔淡墨。
远处,王府的院子里,朱载琮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王福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殿下,该用膳了。”
“放着。”
“殿下,面凉了就坨了。”
“坨了也能吃。”
王福叹了口气,把面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朱载琮还在画,眉头紧锁,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张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地图或图纸,而是一行一行的数字——七家大户被充公的田产总数、预计每年能收多少税粮、这些粮食够凉州军吃多久、还能剩下多少用来修路建桥办书院。
每一个数字,都是凉州的未来。
王福没有打扰他,悄悄退下了。
暮色四合,凉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从王府的高处望去,那些灯光像一片低垂的星河,温暖而安宁。
但在这片星河的边缘,有人在黑暗中低头赶路。
一个黑影从凉州城北门的排水沟里钻了出来,浑身污泥,脸都看不清。他爬出来之后,辨了辨方向,朝北方的荒漠狂奔而去。
他是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趁乱逃了出来。
他身上藏着一封信——马文才临走前留下的,让他一旦出事,立即送到京城。
信上写着:“肃王在凉州强占民田,残害士绅,图谋不轨。请严相爷速速发兵平叛。”
信送到京城的那一天。
凉州城的告示栏前,一个老汉拿着刚领到的地契,哭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租了一辈子田,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
现在,他有了。
而那个给了他这一切的年轻王爷,正蹲在王府院子里吃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继续画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纸。
王福在旁边唠叨:“殿下,您得注意身子……”
“嗯。”
“殿下,您吃慢点,别噎着……”
“嗯。”
“殿下,沈姑娘刚才让人送了一碗莲子羹来,说给您补补……”
朱载琮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面条:“莲子羹?在哪?”
王福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在厨房热着呢,老奴去端。”
朱载琮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坨了的面。
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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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京城,严府。
严世蕃看完那封信,冷笑了一声。
“强占民田?”他把信纸拍在桌上,“好一个朱载琮,连借口都帮我找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月之内,我要让这个圈,变成一个死圈。”
窗外,京城的夜色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而在两千里外的凉州,朱载琮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那碗莲子羹。
莲子羹是温的,甜度刚好。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沈清瑶的脸——那个在算盘珠子后面永远冷静、永远精明的女人,怎么会知道他喜欢甜一点的?
他没有问。
有些答案,不问比问好。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就像那封老王爷的信。
就像沈清瑶的身世。
就像严世蕃到底欠了多少条命。
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只不过,水落之前,还要经历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