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实验成功的消息,在凉州城传开了。
不是朱载琮让传的。是李时珍那个死里逃生的死囚——那个叫刘大壮的汉子,从隔离区出来后,逢人就说:“李大夫给我种了痘,天花的毒就进不去了!阎王爷都拿我没办法!”
刘大壮是个人犯,他的话没人信。但他说的时候嗓门大,表情真,眼神亮得像两盏灯。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还有人在暗处竖起了耳朵。
消息传到城外一个叫周家坳的村子时,一个姓周的老汉当场跪下了。
周老汉的儿子周大牛,三天前染上了天花。全身起满了红色的疹子,高烧烧得说胡话,嘴唇裂得像旱地。周老汉的老伴早年就没了,就这一个儿子,儿媳妇还怀着身子,七个月了。
“李大夫!”周老汉跪在凉州城西街口的医摊前,磕头磕得额头破了皮,“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他才二十二!他还没看到孩子出生!”
李时珍正在给一个牙疼的老太太看牙,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朱载琮。
朱载琮今天正好在医摊这边——他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跟李时珍商量医馆下一步的建设方案的。
“殿下,”李时珍压低声音,“周大牛已经发了三天烧,疹子已经出齐了。种痘的法子是防没得病的人,已经得了的……时珍没有把握。”
“能试吗?”朱载琮问。
李时珍沉默了几秒:“能试。但可能要用药。不是种痘的法子,是治痘的法子。”
“你有方子?”
“有一个方子,用升麻葛汤加减,再配合外敷。时珍在蕲州试过几次,有的人能救回来,有的人救不回来。说不准。”
朱载琮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周老汉,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血,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充满了绝望和希望交织的眼睛。
“去试试。”朱载琮说,“救得回来,是凉州的福气。救不回来——也不是你的错。”
李时珍站起身,背起药箱:“殿下陪我去?”
“去。”
周家坳在凉州城东南二十里外,是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
朱载琮和李时珍骑马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村口的大槐树下聚了一群人,看到穿官服的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王爷来了”,哗啦啦跪了一地。
朱载琮翻身下马:“都起来。周大牛在哪?”
周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在前面带路。
周大牛家的院子不大,泥墙茅顶,院里堆着几捆柴火。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酸腐的气味——那是天花病人特有的气味,混着汗臭和脓血的味道。
朱载琮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李时珍在后面看着他,心里暗暗佩服。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草帘子挡住了,说是怕风。周大牛躺在土炕上,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变成了脓疱,又大又亮,像透明的葡萄。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上全是裂的血口子,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李时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厚得像积了一层雪。
“殿下,”李时珍转过头,“能不能把窗户打开?”
周老汉急了:“李大夫,天花怕风啊!”
“天花怕的不是风,是热。”朱载琮替李时珍回答了,走上前,亲手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周大牛身上,照在他那些脓疱上,亮得刺眼。
“把草帘子全摘了,屋里要通风。病人的被褥也要换,换成净的。吐出来的痰、流出来的脓,要用石灰水泡过再倒,不能随地乱扔。”
周老汉一一应了,手忙脚乱地去张罗。
李时珍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药,在旁边的桌上用戥子称量。升麻、葛、白芍、甘草、金银花、连翘……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倒进药罐里。
“殿下,要熬一个时辰。”
“熬。”
李时珍生火熬药的时候,朱载琮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王福站在他身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杂粮馒头。
“殿下,吃口东西吧,晌午了。”
朱载琮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他听到屋里传来哭声。
不是周大牛的哭声,是周大牛媳妇的。那个怀着七个月身孕的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跪在炕边,握着周大牛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土炕上。
“大牛,你答应过我,要看着孩子出生……”
周大牛没有回答。他已经烧得说不出话了。
朱载琮把手里的馒头放下,站起身,走进屋里。
他站在炕边,看着那个躺着的年轻人。二十二岁,跟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年龄一样大。如果周大牛死了,孩子就没有父亲;如果周大牛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朱载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李时珍把药熬好了,滤出药汁,一小碗,黑褐色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喂他喝。”李时珍把碗递给周大牛的媳妇。
年轻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了不少。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进周大牛嘴里,每喂一勺,就喊一声“大牛”。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周大牛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喂到第七勺的时候,周大牛睁开了眼睛。
他看不清面前的人,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娘……”
年轻女人哭出了声。
李时珍转头看了一眼朱载琮。
朱载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李时珍在周家坳住了三天。
第一天,周大牛喝了三次药,烧退了一点点,但还是烫。
第二天,周大牛的脓疱开始结痂,不再有新的冒出来。他能认人了,看到媳妇挺着肚子站在炕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李时珍给他把了脉,“脉象比昨天强多了。再喝三天的药,痂掉了就好了。”
第三天,周大牛能坐起来了。他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对李时珍说了一句:“李大夫,我想看看我儿子。”
李时珍笑了:“还早呢。你媳妇才七个月。”
“我知道。”周大牛也笑了,笑得很虚弱的,“我就是想。”
第三天傍晚,李时珍收拾药箱准备回城。周老汉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抓了一只,要送给他。李时珍死活不要,周老汉非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朱载琮说了话。
“周大伯,鸡留着。大牛好了,可以活了,再鸡请李大夫吃饭。”
周老汉这才罢了。
朱载琮和李时珍骑马回城。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两笔浓墨。
“殿下,”李时珍忽然开口,“那个种痘的法子,我想推广。”
“嗯。”
“但有一个问题。”
“说。”
“痘痂从哪来?”李时珍勒住马,转头看着朱载琮,“得天花的人不是天天有。就算有,从发病到痘痂成熟,至少要十天。而且痘痂晾要两天,制成粉末又要一天。备几百人用的痘苗,至少要等一个月。”
朱载琮也勒住了马。
他想了想。
“建一个痘苗库。”他说。
“痘苗库?”
“天花的痘痂晾之后,能放多久?”
李时珍想了想:“放得燥的话,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那就够了。”朱载琮重新策马,“从现在起,凉州所有得天花的人,痘痂全部收集起来,晾、制粉、装瓶,贴上期和来源,存进库房。需要的时候,取出来用。”
李时珍的眼睛亮了:“殿下,这个法子好!但有一个问题——痘苗放久了,会不会没效?”
“会。”朱载琮点了点头,“所以要定期测试。找健康的人试种,看看种不种得上。种不上了,说明痘苗失效了,要换新的。”
李时珍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殿下,这需要很多人、很多银子。”
“人,我来找。银子,我来出。”朱载琮看着前方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凉州城,“李大夫,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李时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时珍这辈子,值了。”
朱载琮没有回答。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哒哒哒,哒哒哒,像心跳。
回到凉州城,天已经黑了。
朱载琮没有回王府,而是先去了学堂。学堂的灯还亮着——晚课还没结束。林文昭正在教算术,黑板上写着一道题:“一斤米八文钱,三斤五两是多少钱?”
下面的学生有的在掰手指,有的在纸上画道道,有的咬着笔头皱眉。
朱载琮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就是那个衣衫褴褛、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女孩。她坐第一排,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怯生生的样子了。
朱载琮转身离开学堂,去了城西。
医馆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鲁九带着工匠们还在加班。月光下,地基的轮廓清晰可见——三进院落,前院诊室,中院药房,后院病房。
朱载琮站在地基边上,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刚浇好的水泥。水泥还没完全,指头按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王爷!”鲁九从工棚里跑出来,满脸灰尘,“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朱载琮站起身,“看看进度。”
“再有半个月,墙就能砌起来了!一个月,屋顶就能上梁!”
“不急。”朱载琮拍了拍手上的灰,“质量第一。水泥要浇透了,不能偷工减料。”
鲁九拍着脯:“王爷放心!老鲁在,谁也别想偷奸耍滑!”
朱载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过十字街口,路过沈记商号。
二楼的灯亮着。
他停下脚步,站了三秒。
然后,二楼的窗户开了。
沈清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楼下的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副总是精明的面容柔化了许多。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朱载琮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两层楼,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清瑶举起手里的茶杯,做了一个“喝”的手势。
朱载琮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沈清瑶在他转身之后,举起的那杯茶没有送到自己嘴边,而是对着他的背影,遥遥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远行的酒。
翠儿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姐,您跟谁敬酒呢?”
“没有。”沈清瑶把茶喝了,关上窗户,“算账。”
“账本还没翻开呢。”
“那你倒是翻开啊。”
翠儿忍着笑,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推到沈清瑶面前。
沈清瑶低头看着账本,但眼睛里映出的不是数字,是月光下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学堂的林先生来商号,说学堂需要一批笔墨纸砚。她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多批了两刀宣纸。
林先生问她:“沈姑娘,王爷说凉州书院不收学费,您这笔墨纸砚也是白送的吗?”
沈清瑶说:“王爷的学堂,不收学生的钱。我沈记的笔墨,也不收学生的钱。”
林先生鞠了一躬,走了。
翠儿当时在旁边,看到小姐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做生意的那种光,是另一种。
翠儿说不出那叫什么光,但她觉得很好看。
沈清瑶放下笔,端起茶杯——杯子是空的。
她看着空杯子,忽然笑了。
“翠儿。”
“在。”
“明天早上,煮一碗红枣银耳羹。”
“给王爷?”
“给王伯。”沈清瑶说,“王伯喉咙还不好。”
翠儿这次没有忍着,直接笑出了声。
沈清瑶瞪了她一眼,耳红得能滴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月光洒在凉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学堂的教室里,洒在医馆的地基上,洒在周家坳周大牛的屋顶上。
周大牛还没有睡。
他靠在炕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媳妇。媳妇的手搭在他的口上,肚子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周大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媳妇的肚子。
肚子里动了一下。
不是胎动,是孩子踢了一下。
周大牛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媳妇的手背上。
媳妇没有醒。
她做了个梦,梦见大牛带着孩子在田里秧,她站在田埂上喊他们回家吃饭。
梦里的太阳很大,笑得她嘴角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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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周大牛下地了。
他的脸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麻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田里活,而是走了二十里路到凉州城,跪在医馆工地的门口,给李时珍磕了三个头。
李时珍正在砌药圃的墙,手上全是泥。他扶起周大牛,说了一句话:“不是你谢我,是我该谢你。”
周大牛不懂。
李时珍也没有解释。
他在心里说:谢你让我知道,这个法子真的能救人。
他回到工地上,继续砌墙。
砌着砌着,他忽然停下来,对旁边的徒弟说了一句话:“把种痘的法子写下来,多抄几份。一份存王府,一份存医馆,一份我随身带着。”
徒弟问:“师父,带在身上啥?”
李时珍说:“以后走到哪,传到哪。”
他继续砌墙。
砖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像在垒一座通往未来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