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地牢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门是用铁皮包的,关上的时候连光都透不进去。朱载琮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汗臭、尿和恐惧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周安被绑在木桩上,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样子了。
他的眼睛蒙着黑布,耳朵塞着棉团,嘴唇裂得像旱裂的河床,一道道血口子纵横交错。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缕涸的涎水,整个人像一条被拧了水的抹布,软塌塌地挂在绳子上。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
他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时间变成了一个笑话——他以为已经过了十天,其实只有三天。
朱载琮走到他面前,伸手摘掉了他耳朵里的棉团。
周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久违的声音涌入耳朵——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声音——这些平时微不足道的声响,在此刻的他听来,像雷鸣一样震耳欲聋。
“水……”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不是人的声音,“给我水……”
朱载琮没有动。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周安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那块锦衣卫的腰牌,在手里慢慢把玩。腰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字忽明忽暗。
“周安。”朱载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嘉靖三十一年入职,先在京城当值,嘉靖三十三年调往陕西,负责西北地区的耳目刺探。对也不对?”
周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朱载琮把腰牌放在桌上,“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老家在陕西渭南,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老婆、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七岁,小儿子三岁。”
周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每月的俸禄是二两银子,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不到五十两。”朱载琮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账单,“但你去年在老家盖了新房子,花了二百两。你老婆手上戴着一只金镯子,值三十两。你大儿子身上穿的是杭绸——一个锦衣卫校尉的儿子,穿杭绸?”
周安的喉结上下滚动,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我……说……”
朱载琮一挥手,王福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
碗沿碰到周安嘴唇的瞬间,他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大口大口地吞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口,混着汗渍和血痂滴在地上。一碗水喝完,他喘了半天的气,抬起头,黑布蒙着眼,却准确地“看”向了朱载琮的方向。
“谁让你来的?”
“严……严府。”周安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严世蕃……半年前找的我。”
“小栓子是不是你安的人?”
“不是。”周安摇了摇头,“小栓子不是我的人。我到凉州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是谁的人,我不知道。”
朱载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在凉州还跟谁联络过?”
周安犹豫了一瞬。这一瞬的犹豫,被朱载琮精准地捕捉到了。
“老赵。”周安终于说了出来,“马夫老赵。他是我的下线,负责传递消息。我没见过他,只通过中间人联系。每次他把信放在马厩后面的砖缝里,我去取。”
跟陈庆之查到的一模一样。
朱载琮站起身,走到周安面前,伸手解开了他眼睛上的黑布。
光线涌入的瞬间,周安惨叫了一声,像被火烧了一样拼命眨眼。三天没有见过光,瞳孔收缩到极限,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的眼睛剧痛无比。
等他终于适应了光线,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他在京城见过的最残忍的刽子手。
不,比刽子手更可怕。
刽子手的眼里只有冷酷,这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计算”。
“你回去。”朱载琮忽然说。
周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放你回去。回京城,回严世蕃那里。”
周安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告诉严世蕃,凉州现在有兵五千,火器若,玻璃工坊三座。你说你亲眼看到了城墙上的火炮,每面墙八门,用的是新式,威力比京营的大一倍。”朱载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再说,肃王这个人很难接近,身边有锦衣卫的前百户陈庆之在布防,你的身份差点暴露,必须撤出。”
周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做了十年锦衣卫,见过无数阴谋诡计,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一个王爷,抓住了敌人的细作,不不放,要让他回去当双面间谍。
“你有两个选择。”朱载琮竖起两手指,“第一,按我说的做,回去给严世蕃传话。你老家的人,我保证他们平安。你每个月还能领到凉州给你发的俸禄——比你那份多三倍。”
“第二,你不配合。那我就把你的人头送回京城,附带一封供状,上面写着你已经全招了——严世蕃如何指使你潜入凉州、如何勾结马匪、如何图谋不轨。你觉得严世蕃会怎么对待你的家人?”
周安的脸白得像纸。
锦衣卫的规矩——细作出事,灭满门。
哪怕他是被的,哪怕他什么都没说,只要严世蕃怀疑他泄了密,他全家都得死。
而现在,朱载琮给了第三条路——帮他骗严世蕃。
“你……”周安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放我回去?”
“因为严世蕃需要一个在凉州的眼睛。”朱载琮的嘴角微微上扬,“既然他想要一只眼睛,我就给他一只——只不过,这只眼睛看到的东西,由我来决定。”
周安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看着朱载琮,缓缓点了点头。
“我……答应。”
当天下午,王府后院。
朱载琮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树皮上的裂痕。秋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福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把茶放在石桌上,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王伯,”朱载琮没有睁眼,“你有话想说?”
王福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殿下,有些事,老奴觉得……该跟您说了。”
朱载琮睁开眼,转过身看着王福。
老仆的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些朱载琮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担忧,而是愧疚。
“两年前,老王爷——就是殿下的父王——薨逝之前,曾经给老奴一封信。”王福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信上说,殿下将来可能会遇到大难,让老奴在那个时候把信交给殿下。”
朱载琮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信?谁写的?”
“老王爷写的。”王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载琮吾儿亲启”六个字,字迹苍老而颤抖。
朱载琮接过信,拆开。
信纸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吾儿载琮:汝见此书时,为父当已不在人世。汝之身世,非汝所知也。汝母并非宫女,乃江南沈氏之女,因遭人陷害,被逐出宫。汝出生之,有人欲置汝于死地,为父不得已将汝送至凉州。害汝母子者,乃朝中权贵。为父无能,不能为汝母报仇,唯望汝长大后,查明真相,还汝母清白……”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渍浸过——或者是泪。
朱载琮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是原来的朱载琮,但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一些关于“母亲”的模糊画面——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温暖的怀抱,低低的哭声。
“这封信,”朱载琮抬起头看着王福,“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王福跪下了,老泪纵横:“老王爷交代,要等殿下能在凉州站稳脚跟才能给。他说……如果殿下连凉州都守不住,知道这些也没用。只会……只会害了殿下。”
朱载琮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左手无名指上的铁戒指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这具身体上依然保留着。
“江南沈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清瑶那个沈?”
王福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老王爷没说清楚。”
朱载琮沉默了很久,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块块碎金。
“王伯。”
“在。”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沈姑娘。”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是担心……”
“我什么都不担心。”朱载琮打断他,“我只是还不确定。”
不确定沈清瑶的沈家,和信里说的“江南沈氏”是不是同一家。不确定母仇是谁造成的。不确定王福口中的“朝中权贵”和严嵩父子有没有关系。
太多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有人欠这具身体的母亲一条命。
而他会让那个人还。
当夜,沈记商号。
沈清瑶把一沓账册推到朱载琮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都是玻璃订单的汇总。
“七天,订单总额六万七千两,定金收了二万两。”她打着算盘,“刨去成本、人工、运输,净赚四万二千两。”
朱载琮翻了翻账册,没说什么。
沈清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朱载琮点了点头,“两年前,凉州城刚有点起色,你带着一支商队来,说要在这里开分号。我说凉州太穷,你会亏。你说——”
“我说,凉州穷不穷,看的是人。”沈清瑶接过话头,“我说你这个人不穷,凉州就不会穷。”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沈姑娘,”朱载琮忽然问,“你家是江南哪里人?”
沈清瑶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沈清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祖籍浙江绍兴。不过我从小在京城长大,家里做生意的。”
浙江绍兴。
跟信上说的“江南沈氏”地理位置对得上。
朱载琮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了?”沈清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朱载琮站起身,“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姑娘。”
“嗯?”
“你父母……还健在吗?”
沈清瑶沉默了几秒。朱载琮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他听到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像是不想被人触碰的旧伤。
“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父亲……也去世好几年了。”
朱载琮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
“节哀。”
他推门走了。
沈清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朱载琮今晚的状态不对。平时那个冷静、从容、滴水不漏的王爷,今晚说话时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克制。
克制不说出某句话。
或者克制不问出某个问题。
沈清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下,朱载琮的背影正在远去,穿过巷子,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凉了手中的茶。
账房外面,翠儿探进头来:“小姐,水烧好了,沐浴吗?”
“嗯。”
沈清瑶关上窗户,转过身。
桌上那杯朱载琮没喝完的茶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已经习惯了从他杯子里喝剩茶的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茶是凉的。
但她的脸颊是热的。
---
王府后院,朱载琮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汝母并非宫女,乃江南沈氏之女。”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不是因为他想毁掉证据,而是因为这封信里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江南沈氏。”
“朝中权贵。”
“害汝母子者。”
三块拼图。
缺的是第四块——那个人是谁。
朱载琮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严嵩、严世蕃、陆炳、还有那些他只在奏折里见过的朝中大员。
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他睁开眼,从铁戒指里取出那本关于明代历史的笔记——他在现代时随手整理的,原本只是为了写小说攒素材,没想到穿越后成了破案工具。
翻开嘉靖朝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事件。
朱载琮的目光落在了“严嵩”两个字上。
严嵩,嘉靖朝首辅,执政二十年,贪腐、弄权、陷害忠良。
他的目光移到了“沈”字上。
沈炼——嘉靖朝著名的清官,因为弹劾严嵩被害,全家流放。
沈炼。
沈清瑶的沈,会不会就是这个沈?
朱载琮合上笔记,把它们收回戒指里。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如果真是你,”他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严世蕃,你这辈子欠的命,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