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巴图尔的计划定下来之后,朱载琮没有立刻出兵。
他先做了一件事——练兵。
凉州军现在的三千人,放在边镇里不算弱,但要去草原上跟蒙古骑兵硬碰硬,还差得远。差的不只是马,还有战术、纪律,以及最重要的——胆量。
清晨,凉州城北的校场上,三千士兵列队完毕。
深秋的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士兵们穿着单薄的军服,有的人嘴唇冻得发紫,但没有人动一下。因为王爷站在点将台上,也在风里,穿得比他们厚不了多少。
朱载琮看着台下的三千张脸,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沉默比任何训话都让人紧张。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过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不用举手,心里知道就行。”朱载琮走下点将台,走进队列里,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过去。走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兵面前时,他停下来,“你叫什么?”
“刘大柱!”士兵挺起膛,声音大得像打雷。
“过人吗?”
“过!去年守城的时候,砍了两个马匪!”
“好。”朱载琮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老兵面前,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眼睛浑浊但不失锐气。
“你叫什么?”
“赵铁山。”
“过人吗?”
老兵沉默了一下:“过。在边军的时候,过。也过自己人。”
人群里一阵动。自己人,这话也敢说?
朱载琮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完整个队列,他回到点将台上。
“三千人里,真正上过战场、过人的,不到一半。”朱载琮的声音沉了下来,“剩下那一半,没过人,甚至没见过血。你们拿刀的手会抖,看到敌人的刀会想跑,听到惨叫声会做噩梦。这是人之常情,不丢人。”
他停了一下。
“但过几天,我们要去草原上打仗。草原不比城里,你们身边没有城墙,没有援军,只有手里的刀和身边的兄弟。敌人的刀不会因为你们害怕就慢一寸。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把你们变成另一种人。”
“什么人?”铁柱在队伍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不怕死的人。”朱载琮看着他,“不是真的不怕,是怕了也能冲上去。那种人,叫军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四个字——“凉州军规”。
“从今天起,凉州军不叫‘兵’,叫‘军人’。军人的第一条规矩——服从命令。我让你们冲,你们就冲。我让你们停,你们就停。谁不听命令,不管你是谁,军法从事。”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现在,开始训练。”
朱载琮的训练方法,凉州军从来没有见过。
第一天,队列训练。
不是传统的列阵,而是让士兵们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空地上,走出横平竖直的队形。每排十人,每列十人,前后距离一步,左右距离一臂。谁走歪了,全排加练。
“打仗的时候,队形一乱,敌人就能冲进来。”朱载琮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是跟身边的人一起。你倒下,他顶上。他倒下,你顶上。队形不乱,敌人就冲不进来。”
练了一天,士兵们的腿都肿了。
第二天,体能训练。
负重越野。每人背二十斤沙袋,绕着凉州城跑十里。开始时,有一半的人跑不下来。朱载琮没有罚他们,而是自己背了四十斤沙袋,跑在最前面。
“跟上!”他在前面喊,“跟不上我的,晚饭减半!”
士兵们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跟上了。跑到终点时,有一半人吐了,但没有人掉队。
第三天,格斗训练。
不是传统的套路,是朱载琮教的“一击必”——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死敌人。踢、眼、锁喉、肘击,没有花架子,全是狠招。
“打仗不是比武,没有人给你评分。”朱载琮给士兵们演示,“你的目标是活着。死敌人,你就能活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士兵们两人一组对练,鼻青脸肿是常事,但没人抱怨。
第四天,兵器训练。
朱载琮把士兵分成三组——刀盾组、长枪组、火铳组。每组训练不同的战术,然后合在一起演练。刀盾兵挡在前面,长枪兵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火铳兵在最后面射击。
“这叫‘三段击’。”朱载琮站在高处,看着士兵们演练,“刀盾兵是墙,长枪兵是刺,火铳兵是拳。墙不垮,刺就能扎进去,拳就能打出去。”
第五天,心理训练。
这是最让士兵们崩溃的一天。
朱载琮让人在场上挖了一个大坑,坑里放了几只被割了喉的羊,血淋淋的。然后让士兵们一个个跳进去,把羊拖出来。
“怕血的人,上了战场看到血就会晕。”朱载琮站在坑边,看着下面脸色发白的士兵,“这不是让你们生,是让你们习惯血。人的血,跟羊的血差不多。闻多了就不怕了。”
有人吐了。但吐完之后,继续跳。
第六天,夜战训练。
没有火光,没有火把,士兵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列队、行军、进攻。
“蒙古人喜欢夜袭。”朱载琮举着望远镜,在黑暗中观察士兵们的动向,“因为他们觉得晚上看不到。我要让你们比白天看得还清楚——用耳朵。”
他教士兵们在夜晚辨别声音——马蹄声、脚步声、刀出鞘的声音、弓弦拉满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有不同的频率,听多了就能分辨。
第七天,实弹演习。
用的是真刀真枪,但都去了刃,火铳装的是减量。士兵们在模拟的战场上攻防,朱载琮站在高处,一边看一边记。
演习结束,他把铁柱叫过来。
“看看这个。”朱载琮把记录本递给他。
铁柱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人的名字和评分——攻击力、防御力、反应速度、团队配合,每一项都有分数。
“殿下,这东西……”
“叫考核表。”朱载琮拿回本子,“不合格的,继续练。合格的,才能上战场。我不想带不会打仗的人去送死。”
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宣布考核结果。
三百多人不合格。
他们的名字被列在一张纸上,贴在校场的告示栏里。
有人哭了,有人沉默,有人不服气地找铁柱理论。
朱载琮走过去,站在那些人面前。
“你们觉得不服?”他看着那些不合格的士兵,“你们觉得自己能打?”
没有人说话。
“好。你们当中,谁觉得自己能打的,站出来,跟我打。”
没有人站出来。
“不跟你们打,不是怕伤着你们。”朱载琮转过身,“是怕你们伤着。你们现在这个样子上战场,不是我打死你们,是蒙古人打死你们。打死了你们,你们的爹娘谁来养?你们的妻儿谁来管?”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下来。
“继续练。练到合格为止。我不怕花时间,我怕的是带你们出去,带不回来。”
那些不合格的士兵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多了一批人——就是那些不合格的。天还没亮,他们就已经在跑步了。
没有人命令他们。
是朱载琮那句“带不回来”,让他们自己跑了出去。
第七天下午,一个特殊的人来到了校场。
他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一把弓。弓很旧,弓臂上缠着麻绳,但朱载琮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张三石硬弓——能拉开它的人,整个凉州不超过十个。
“你是谁?”铁柱拦住他。
“马进忠。”老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三十岁的人,“边军退了二十年的老兵。听说王爷要打蒙古人,我想来教教小伙子们怎么射箭。”
铁柱上下打量着他:“你会射箭?”
马进忠没有回答,而是从马背上取下那张旧弓,搭上一支箭,转身看向一百步外的一个靶子——靶子是草扎的,上面画了一个圈。
拉弓,瞄准,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铁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在边军待过,知道能在一百步外射中靶心的,整个边军也没几个。
朱载琮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马进忠,你是哪里人?”
“凉州人。”老人把弓收起来,拍了拍弓臂上的灰,“打了二十年的仗,了不少,也受了伤。退了之后在老家种地,听说王爷要打蒙古人,我这把老骨头又痒了。”
“你愿意来当教头?”
“不要钱。”马进忠摇了摇头,“管饭就行。我就一个条件——教会了之后,让我跟着去打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战场上多几个。现在有机会了,不想错过。”
朱载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凉州军的弓箭总教头。月俸十两,管吃管住。打仗的时候,你跟在我身边。”
马进忠没有说谢谢,只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那军礼是边军的旧式,生硬但庄重。
朱载琮扶起他:“马教头,我有一个要求。”
“殿下请说。”
“我不要你教他们怎么在靶场上射中靶心。我要你教他们——怎么在马上射中移动的敌人。在风里、在沙里、在马背上、在敌人的刀离你只有三尺的时候,怎么射中他。”
马进忠的眼睛亮了:“殿下,这才是真正的骑射。”
“能教吗?”
马进忠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殿下,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凉州军的骑兵,每人能在马上射中三十步外的移动靶。”
“我给你六个月。”朱载琮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我要的不是快,是准。”
马进忠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马进忠就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
他教的东西,跟传统射法完全不同。他让士兵们先不用弓,而是空手练习拉弦的动作,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形成肌肉记忆。
“弓不是靠力气拉的,是靠感觉。”马进忠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感觉对了,弓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感觉不对,你拉断膀子也射不准。”
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抓住他的手,调整了一下握弓的角度:“这样,不是用虎口死夹着,是用指抵住。松一点,对,就是这样。”
士兵试了一箭,比之前准了不少。
铁柱在旁边看着,小声对朱载琮说:“殿下,这老头有两下子。”
“不是两下子。”朱载琮看着马进忠的背影,“是二十年战场活下来的本事。”
练兵第七天的深夜,朱载琮没有回王府。
他坐在校场的瞭望塔上,腿悬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月光洒在校场上,那些白天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在月光下显得平整而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福爬上瞭望塔,气喘吁吁:“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朱载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校场。
“王伯。”
“在。”
“你说,这些人,三个月后能打仗吗?”
王福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奴不懂打仗。但老奴知道,他们愿意跟着殿下,不是因为殿下的银子、殿下的粮,是因为殿下把他们当人看。”
朱载琮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他们是人,不够。”他把凉了的茶喝了,把碗递给王福,“我要让他们自己当自己人。一个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王福接过碗,没有说话。
远处,校场的边缘,一个黑影在跑步。月光下,那个黑影一圈一圈地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朱载琮认出了那个人——是白天被判定为“不合格”的一个士兵,叫孙二狗,十八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自己报名参了军。
他在加练。
朱载琮从瞭望塔上滑下去,走到校场上。
孙二狗看到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敬了个礼:“殿下!”
“跑了几圈?”
“十……十圈。”
“累了就回去睡。明天还要练。”
孙二狗擦了擦脸上的汗,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我不想当不合格的人。我想跟着您去打仗。”
朱载琮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合格了。”他说。
孙二狗愣了一下:“殿下,我没考核……”
“跑十圈不歇气,就是合格。”朱载琮转过身,“早点睡。”
孙二狗站在原地,看着王爷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转身,继续跑。
不是因为他还不累,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王爷说的那四个字——“你合格了”。
校场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瞭望塔上,王福端着空碗,看着那个还在跑步的身影,眼角又湿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王爷啊王爷,您救的不只是人命,您救的是人心啊。
夜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着雪的气息和草的清香。
远处的军营里,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士兵们沉沉睡去,有人在梦里磨牙,有人说梦话喊“娘”,有人翻身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他们的班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被子重新盖好,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没有人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明天是什么,他们都不再是七天前的自己了。
朱载琮回到王府,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在纸上画了一张表格——凉州军三千人的详细情况:年龄、籍贯、擅长什么、短板是什么、需要加强什么训练。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闪过白天在校场上看到的一张张脸——孙二狗的不甘心、马进忠的老辣、铁柱的热血、赵虎的沉稳。还有那个叫张念祖的男孩,站在校场外面,隔着栅栏,一动不动地看着士兵们训练。
朱载琮睁开眼,拿起笔,在表格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个月后,凉州军将不再是三千人。是三千头狼。”
他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表格上。
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窗外,远处校场上,那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
灯下有一个人——马进忠,他还在磨箭。
明天要用的箭,每一支都要亲手检查,箭头松了要重新绑,箭羽歪了要重新粘。
这是他二十年的习惯,改不了。
也不想改。
因为他知道,战场上,一支箭的偏差,可能就是一条命的代价。
老人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但稳得像铁钳。
他把最后一支箭检查完,放到箭壶里,站起身,捶了捶腰。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城楼上空。
马进忠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老伙计,”他对着月亮说,“退了二十年,又要上战场了。”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停了。
像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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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兵第十天,沈清瑶让人送了一车猪肉到军营。
不是给朱载琮的,是给士兵们的。
“沈姑娘说了,练兵辛苦,给大家补补身子。”翠儿站在军营门口,手里拿着清单,一板一眼地念,“猪肉二百斤,鸡蛋三百个,白菜五百斤,粉条一百斤。”
铁柱亲自出来接的货,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沈姑娘真是活菩萨!替弟兄们谢谢她!”
翠儿撇了撇嘴:“别光谢我家小姐,这车东西花了四十多两银子呢。”
铁柱愣了一下:“多少?四十多两?沈姑娘自己出的?”
“不然呢?你出的?”翠儿翻了个白眼,骑着毛驴走了。
铁柱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半天没反应过来。
晚上,朱载琮在军营里跟士兵们一起吃猪肉炖粉条。
铁柱端着一个大海碗,蹲在他旁边,小声说:“殿下,沈姑娘今天送了一车菜过来。”
“我知道。”
“花了好几十两银子呢。”
“我知道。”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载琮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铁柱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就是觉得……沈姑娘对殿下真好。”
朱载琮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月光下,那碗猪肉炖粉条的热气袅袅上升,散在深秋的夜风里。
军营里到处都是吃饭的声音——吸溜吸溜、吧唧吧唧、咕咚咕咚。
没有人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吃得顾不上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饭,是沈姑娘请的。
而沈姑娘为什么要请这顿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没有人说破。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