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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删除》 · 晚风不渡故人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鼎诚的律师团在忘川董事会会议室待了一整天之后,方彦接到了一份通知。不是行政办发来的,不是安全部门发来的,是仲裁委直接发给他的加密函。函件很短,只有三段,但每一段都像一块落下来的石头。

第一段确认了正式庭审的排期——下周四上午九点,地点改在仲裁委北区庭。第二段列明了被申请方最新提交的七份补充材料清单。第三段要求申请方在七十二小时内对其中三份材料做出书面回应——一份关于陈励权限合规性的质疑,一份关于苏栩离线环境的合法性审查,一份关于何若离作为前员工获取内部数据的授权边界。

“他们把所有我们提交的证据都反过来查了一遍。”方彦在加密频道上说,“不是查内容,是查证据的来源是否合规。如果任何一条证据的获取方式被认定为违规,那这条证据就不能用。”

“这是标准的证据排除策略。”何若离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鼎诚不是第一天打这种仲裁案。他们知道我们的证据链是完整的,所以他们不打事实,打程序。”

“陈励的权限合规性质疑我来回应。我有他全部的内部协调志可以证明他在职期间的所有作都在主管权限范围内。”方彦把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往下翻,“苏栩的离线环境——你能不能尽快整理一份她所使用设备的原始调拨记录?只要证明那些设备在公司资产清理流程中被合法报废,她就没有违规使用公司资产。”

“已经在做了,沈老师那边还有她第一次搭建离线环境时用过的设备编号追溯表,包括孟岭签过字的前几批废旧物资领用单。我把编号补在附件中,只要忘川当年的报废记录和孟岭的签字对得上,就能证明苏栩从未动用在编资产。”何若离顿了一下,“但何若离那一份——他们质疑的是外部顾问权限注销后仍然获取内部数据。这个问题比较棘手。她的顾问权限注销当天,她用离线念珠做了最后一次数据备份。备份行为本身不依赖公司系统,但备份内容确实是从公司系统里导出的。从合规章程的字面解释看,她有擦边嫌疑。”

“不是嫌疑。”方彦把陈励志翻到何若离注销工号那天的页面,“陈励在她注销之前留了一份内部合规说明,证明那次备份是在陈励授权下完成的。授权期在注销之前、备份期在注销当天。”他把那页纸的扫描件放大——陈励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个时间差足够证明那次数据导出不是何若离个人行为,是回收部主管安排的合规交接。”

他把扫描件发给了何若离,让她一并补进书面回应里。

周三晚上,陆衍在暂住地把温晚安顿好之后,一个人去了北区庭附近的打印店。他把方彦发来的三份书面回应逐份打印、装订、编号,每一页都按郑衍初要求的格式标注了证据索引码。打印店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他穿着旧工装外套半夜来打印,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是不是在加班。他说是。老板娘没再多问,只是把打印机的速度调慢了一些,说这样印出来的字更清楚。

周四上午,仲裁委北区庭。

庭外走廊里安静得不太正常。方彦提前半小时到,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了片刻。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换了温晚上周送他的深灰色那条。他一边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一边反复检查手提公文包里的志备份和U盘。几米之外,何若离穿着深灰风衣,正把陈一平新传给她的补充说明与自己的实务笔记逐条核对;陈砚平和苏栩则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并排低头检查加密频道的便携终端、纸质证据和那盆从苏栩设备间搬出来的薄荷苗——她把盆放在长椅旁边的地上,说是开庭前给宋瑾看一眼。

陆衍到的时候,温晚走在他右边。她今天穿了一件他以前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带包,只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她在售后部保存的最后一份工作备忘——不是调岗令,是那份她没有签字的沉默协议。她把信封交给他,说如果需要,可以当庭提交。

方彦在庭门口拦住了他们。“今天被申请人那边不止魏从远和鼎诚。我刚收到消息,忘川的现任CEO也来了。他以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申请了旁听席位。这意味着他们不是来旁听的,是来表态的——向仲裁委证明公司配合调查,同时向董事会内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展示自己站的位置。”

“他不是来站魏从远的。他是来切割的,切割掉任何可能影响公司运营的人——包括魏从远本人,如果魏从远的包袱太重,他会当场表态公司的新管理层与旧事毫无关联。”陆衍说。

方彦点了点头,穿过走廊时没有再说话。他在庭前会议签到处的登记本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时,瞥见周启明已经把今天所有需要送达的纸质副本分拣完毕,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把苏栩那只旧马克杯顺手放在茶水托盘旁边。

九点整,庭门开了。

北区庭的格局和预审时一样——弧形长桌后面坐着郑衍初和另外两名委员林蔚、周铭远。申请方席位在左侧,方彦坐在最前面,何若离在他侧后方,苏栩守着加密频道设备,陈砚平抱着那十二页纸质证据的原件。陆衍和温晚坐在第二排旁听席,灰色念珠收在他衬衫内侧口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珠体微凉的温度。

被申请方席位今天坐了五个人。魏从远在最中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仍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他左边坐着鼎诚的首席律师,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秦,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右边是忘川现任CEO,一个叫魏承远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表情管理得比魏从远更专业——他的嘴角微微下弯,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个“对此事深感遗憾”的姿态。再往右是鼎诚的另外两名律师,其中一个是方彦上次庭前见过的,另一个是新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低头调着笔记本电脑。方彦注意到,行政办的蒋文斌没有出席,但他的名字出现在旁听席的登记名单上——作为忘川行政办的观察员,带着安全审计部门几个骨,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郑衍初敲了一下法槌。“仲裁委北区庭,案件编号NA-20260508-0033,被申请人季维礼非法人格覆写实验案,季维礼已被刑事调查部门另案处理,现追加被申请人魏从远及忘川公司为本案共同被申请人。今天为庭前预备会议,主要审查各方证据完整度、证人名单及庭审程序安排。”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念出了本次庭前会议需要确认的三个核心问题:第一,人格覆写实验是否构成对受试者自主权的侵害;第二,魏从远是否在初始设计中预留了非法回传通道;第三,忘川公司是否构成法人知情与纵容。

秦律师站起来。他打开鼎诚的文件夹,用一种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的平淡语调开始陈述。“忘川公司对前副总裁季维礼的个人行为深表遗憾。公司已在内部展开了全面的自查整改,并积极配合仲裁委及刑事调查部门的调查工作。对于申请方主张的‘法人知情’,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季维礼的行为完全是个人越权。忘川董事会从未审批过任何人格覆写实验。”他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举起来,“这份是六年前NeuroArk子公司设立的董事会决议。决议内容明确限于‘医疗器械进出口资质申请’,与人格覆写实验毫无关联。申请方混淆了正常的子公司设立与后来的非法实验,企图将季维礼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整体混为一谈。”

何若离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那份六年前董事会纪要的扫描件,纸张泛黄,魏从远的签名清晰可辨。秦律师看了一眼那份纪要,又补充道:“这份纪要只能证明子公司的设立是合规的,与后来季维礼利用子公司进行的非法实验没有直接关联,不能——”

“不能作为切割证据?这份纪要的确不是切割证据。”方彦站起来,把那份纪要拿在手里,“它不是用来证明子公司违法的。它是用来证明那次董事会同时批准了附属架构的部署。而附属架构里包含了人格数据采集模块的预置接口——接口的初始密钥就是魏从远在同一天、同一批设备方案里签发的。”

秦律师沉默了片刻。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方彦会直接把密钥签发的时间与纪要的期重合在这个层面上一并抛出。但他很快调整了方向。

“即使如此,申请方仍然需要证明被申请人魏从远在主观上明知季维礼会将该接口用于非法目的。关于Remnant平台和Zephyr服务器的所谓‘非法回传通道’,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魏从远与季维礼在这些作上存在明示合意。申请方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魏从远在搭建早期架构时预留了外侧接口,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带着后续的具体违法用途去做这件事的。他本人退休后并未直接管理这些平台的更新。从技术角度讲,魏从远在设计初期预留数据通道可能是出于对实验结果的长期科学观察目的,与后来的非法商业化之间不存在必然联系。”

何若离站起来。她把陈励遗留脚本的扫描件、沈闻深的技术备忘录、苏栩的技术鉴定备注和魏从远初始密钥授权志并排投射到电子屏幕上。“有。魏从远在初始设计方案上写明了人格覆写后需保留至少一个副本,作为‘长期稳定性比对的参照系’。同时写明了‘该副本不显示在系统作志中,但可通过硬件直读提取’。这不是一个无意识的接口,而是一条被故意设计成不可追踪的数据通道。而后来Remnant平台的接收端口使用的正是这条通道。”

秦律师盯着屏幕上的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三句话的分量——不是直接承认犯罪,但足以证明魏从远在设计之初就知道这个系统可以用于非法监控、可以绕过审计、可以在受试者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保留完整的人格副本。他没有正面回应何若离的证据,只是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

“接下来,关于申请方证人的资质问题。申请方证人何若离曾是忘川外部顾问,其顾问权限已于三年前被注销。申请方证人苏栩是忘川前技术部员工,其在负一层设备间搭建的离线占用环境使用了多台未登记设备。申请方证人陈砚平,档案室前员工,其通过未经批准的克隆密钥申请调用停机维护期外的设备端口。我们有意在庭审中申请对这些证人的资质进行审查,但期安排在今之后。”

方彦站起来。“陈砚平使用停钥期设备,是沿用了陈励在其主管权限内分配的验证接口,与未经批准的外部入侵不是同一条性质。他调用设备是为呈堂取证,而非更改或破坏任何原始数据。其二,何若离在最后一次导出数据时,忘川尚未注销她的外部顾问身份,且备份行为得到了时任回收部主管陈励的正式授权。授权书存于陈励暗库志,时间和文字记录完整。她是合规备份的最后执行人。至于苏栩,”他把一份由孟岭签字的废旧物资领用单和资产报废编号对照表高亮投在屏幕左侧,“她的离线环境所用设备全部是公司在常规设备更新时标记为报废或停用的旧型号。她本人从未接触任何在编资产。忘川安全部门去年就已审查过她的设备间,当时给予的结论是‘无违规占用’。我们有原始审查记录的存。”

秦律师没有立刻回应。方彦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关于何若离在顾问权限注销同一天完成的最后一次数据导出,我还有一份书面说明。发起授权的主管是陈励本人,授权时间在注销之前。”

“我们可以当场提供原始授权志。”

秦律师没有要求当场查看那份志。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会在庭后备注补充。”

然后是证人陈述环节。

宋瑾出现在加密频道的屏幕上。她今天坐在疗养院的窗前,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毯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沈闻深下午带给她的旧保温杯,杯底刻着她工号的后三位——那是她在技术部工作时用的旧杯子,沈闻深上周托人捎进疗养院,她收到以后一直摆在窗台上,今天特意拿过来放在镜头前。

“以受试者身份。我叫宋瑾,曾是忘川技术部量子记忆研究员,受试编号011。我在被植入他人记忆之后又被迫接受第三次手术,人格覆写深层绑定。手术过程中,我的主管陈励在调试模式下替我保留了一段自述备份,后来由何若离转存进外部存储。这段备份如果存在,说明我已经不是我自己。”她看着镜头,隔了几秒,字句清晰地说,“现在它在了。所以我是。”

随后何若离站起来做了技术证据陈述。她把陈励遗留脚本的版本追溯、沈闻深备忘录中关于Zephyr初始架构的部署时间、以及苏栩从早期纸质胶片中提取的魏从远签名字迹和备注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时间链,逐一投射在电子屏幕上。她没有提高音量,没有使用任何感性措辞,只是把时间戳一行一行地标出来,让每一个授权时间都对应在魏从远在任的时间窗口内。

再往下是受害者家属证言。陈砚平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把周敏母亲签署的书面证词原件转交给仲裁委书记员。方彦同时站起来补充说明周敏的档案现状——编号042,A类完整记忆替换,术后因融合失败被转至外部康复中心,至今以另一个人的名字被对待。他说完之后,郑衍初在仲裁席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接下来是方彦的综合陈述。他把陈励志放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念出了那行红字——他们怕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线。别只盯着一个人。念完之后他合上志,对着仲裁席说:“这条线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上面。陈励、何若离、苏栩、陈砚平、孟岭、沈闻深、温晚、陆衍——他们不是各自为战,他们是同一条备份线。而这条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忘川公司从六年前子公司设立那天起,就没有打算让任何一个人能单独说出完整的真相。”

郑衍初宣布庭前预备会议休庭,正式庭审定于下周五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开庭。他在宣布休庭前补充了一句:“庭前会议确认核心证据链已趋完整,各方无须就当前提交材料的合规性再作额外补充——但仲裁庭今晚将出具一份程序性裁定,明确被申请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对申请方证人发起额外的核查或扰。忘川公司将收到正式通知,确保线上接入设备保持稳定并不得以安保或合规为由施加任何形式的阻断。此外,有关被申请人质疑的三个程序性问题,仲裁委将在裁定中逐一予以驳回或保留意见,并在正式庭审依次释明。”

休庭之后,方彦一个人走到北区庭后面的天井里。何若离在走廊里交代陈砚平把纸质清单按期重新分类,然后把终端里今天被问及的所有授权志统一加密封装,在发送给郑衍初助理的邮件末尾写了一行备注:“秦律师主张的‘无明示合意’论证在技术层面站不住脚——初始密钥签发当天,魏从远把这条通道写死在底层架构里,后期Remnant平台接收端口的所有节点全部向下兼容这个协议栈。”

陆衍跟出来,靠在对面的墙边,仰头透过走廊窗格看着北区庭老楼顶上的云层。天井里的青砖墙上爬满细密的爬山虎脉络,没有叶子,只有枯藤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晃动,像一行等待填字的旧档案空缺。

“秦律师没有直接攻击陈励的权限。他一直在绕。”陆衍说。

“他知道打不动,但他在庭审里帮鼎诚争取了程序空间。”方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下周正式开庭,他们大概率会继续在资产切割和合意缺失这两条线上反复拉扯,尽量拖到仲裁庭不能一庭结束。拖得越久,魏从远个人被定性为设计者而公司法人责任被淡化处理的概率就越大。”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我们手里的东西不止是设计,还有他签发密钥当天的所有人事档案,和季维礼派人上门找周敏家属被物业监控拍到的时间比。”陆衍说。

“郑衍初刚才没有直接驳回秦律师的资质审查要求,但他压住了。”何若离合上终端走到天井门口,“这份裁定如果今晚能下来,对三份质疑全部保留或者驳回,就意味着他们在仲裁庭这边已经没有空间继续拖延。”她已经整理好所有电子附件,把存储盘稳妥地放进风衣内侧口袋。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包装纸皱巴巴的薄荷糖——她在走廊自动贩卖机买红豆面包找零时顺带买的——轻轻塞进方彦手里。

方彦低头看着那两颗薄荷糖,糖纸上的褶皱在午后光线里拉成细长的暗纹,他把糖放进西装内袋,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他路过旁听席后排的时候,看见蒋文斌正低头收着笔记本,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陆衍从天井另一侧绕回庭前大厅,给方彦递了一个眼色。方彦用气声扔下一句话:“他发现我们在走了。不用担心——等下让他看见的是我,不是何若离,也不是你。”

陆衍点了点头,穿过大厅走向走廊另一头。陈砚平已经把纸质证据收进防水袋,宋瑾的加密频道也已断开,苏栩正把盆栽放回帆布袋。温晚站在廊窗下等他,手里拿着那袋没送完的红豆面包,早晨盘好的低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绺,她在窗玻璃映出的倒影里叫他小陆。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并肩走出北区庭的灰砖老楼大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沉默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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