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通知所有人下周五仲裁庭在忘川董事会会议室开席之后,蒋文斌的动作忽然加快了。
周一上午,行政办以“安全审计整改”为由头,向后勤部发了一份正式通知,要求全面清查过去三年内所有离职员工的旧工号权限。通知的措辞很官方——排查系统安全隐患、堵塞授权管理漏洞——但附件里附了一份具体的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苏栩,第二个是孟岭。第三个名字让方彦在收到消息之后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整整好几秒。陈励。一个被清除记忆、注销工号、理论上不存在的人,他的名字被重新列进了“权限清查名单”。这意味着有人想通过“权限清查”这个看似合规的流程,把陈励当年留下的所有痕迹定性为“违规授权”——如果陈励的授权被认定为违规,那么基于他授权所做的一切作,包括孟岭的借调、方彦的虹膜录入、苏栩的离线环境搭建,全部都会变成可以被公司追责的漏洞。
方彦没有犹豫。他在收到通知的当天下午就向综合监督办公室提交了一份复议申请。他准备好了一些材料——陈励志的扫描件、孟岭借调令的原始编号、以及一份由他本人签字的主管责任声明,声明所有涉及陈励授权的作均属于正常部门间协调,不存在违规。同时他把这份复议申请的副本加密发给了郑衍初,在邮件正文里写:“忘川行政办以安全整改为由,开始对陈励遗留下来的全部授权记录进行反向追查。如果他们的清查结论被采纳,我们之前提交的审计路径将被定性为违规作。”
郑衍初的回复很快,只有两行——“关于陈励离职后在系统中的权限状态,仲裁委倾向于将其认定为‘监管疏漏期遗留问题’,而非他的个人违规。只要你们能提交当时部门间的协调文件作为佐证,他留下的授权记录在仲裁庭上仍具有证据效力。这份佐证不一定需要原件,复印件加盖综合办公章也符合庭前提交标准。”方彦把这封回复转发给何若离,让她把陈励暗库里的部门间协调志打包、标注时间戳,周一之内做成索引摘要。
周二,温晚在售后部接到了第二个匿名电话。和上一次一样,对方用了变声器,机械语音一字一顿地说:“温晚女士,你的客服热线通话记录已经被调取。三年前你接听的一个后勤部员工的来电,内容涉及未经授权的念珠信息。建议你主动向安全部门说明情况。”对方说完就挂了,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的机会。温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的波形图。陈屿宁打来的那通热线,她接了,按流程上报了。上报对象是陈励,陈励转给了何若离,何若离在手术前一周把消息传进了观察区。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合规的,但对方不关心合规。对方关心的是——温晚知道红色念珠的存在,知道陈屿宁捡到过它,知道这颗念珠后来被陈励藏进了档案室又被陈砚平从暗库里重新翻出。
温晚没有主动向安全部门说明情况。她只是把这条通话记录的时间和对方的威胁措辞原原本本转给了方彦,同时抄送陆衍。下班后她回到陆衍临时安排的暂住地,把包里用旧围巾裹着的红豆面包递给等在门口的何若离,两人在暂时用来堆放纸质证据的餐桌前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们现在盯上你了,你要不要避一避?”
“避不了。售后部每通电话都有工号记录,我就是最前面那个工号。”温晚解开围巾,把面包往何若离的方向挪了挪,“他们调我的记录是想证明什么?是证明我给陈励传过消息,还是想证明我也跟念珠有关?”
“不是证明。”坐在餐桌对面的陆衍把陈一平刚发到旧手机上的法务内部简报提要给她们看,“陈一平刚才转了一份法务内部简报,说行政办向法务部申请查阅温晚签过的沉默协议原件——就是她当时拒绝签的那份。他们不是要证明她违规。他们是要证明后勤热线那件事属于‘行政信息不当外传’,把它从受保护的内部报告变成可以被追责的泄密。”
何若离接过手机看完,皱眉道:“这个前面陈励和方彦一层层按流程归档时应该已经被系统记录了。现在他们想反过来把他定性成违规授权——把整条线污名化。”
“他们不只是在翻旧账。”方彦在加密频道上的头像亮起,入了对话,“刚刚蒋文斌手下一个负责内部合规的助理向后勤部提交了新的调阅申请,时间跨度前推五年,范围涵盖所有离职员工入职背景审查和健康档案。苏栩、孟岭、沈闻深全部在列。他们是在搜所有离职、退休、流散在外、但保留旧系统权限的知情人,分类列名单。”
苏栩当晚从设备间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今天有一个自称设备更新专员的人趁送配件想进设备间,被周启明挡在外面。那个人对离线环境非常感兴趣,开口就问旧服务器旁边那个机箱是不是还能跑三代协议。周启明说那堆东西是报废品,对方反复追问型号,明显想核对苏栩之前被封存的离线存储装置。我今晚把最后一台还没转移的机器拆了。”她发来一张照片——设备间角落里只剩几台贴了报废号的标准机柜,正中那把旧转椅空荡荡地对着已经搬运一空的桌面。
方彦单独回复她:“蒋文斌昨天在系统里搜过‘灰色念珠’这个关键词。没有返回任何本地结果,但他至少知道有人在使用非标准介质。旧的灰珠早就绝产停产,你搭建独立离线环境时没用任何内网记录,他没查出具体型号名称——唯一一次在志里出现‘灰’字,是你们检修时不小心留了一个拼写缺字母的U盘拔记录。”
“那条记录我已经覆盖成常规备份了。他再搜也搜不出完整型号。”苏栩那边传来键盘快速敲击的声音,片刻她补了一句,“不过,有三位退休老员工近期都在社区医院被陌生人‘偶遇’,对方穿着像忘川行政夹克,问的问题都跟当年技术部旧设备处理有关。”
方彦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沈闻深,加了一句提醒:“您离小区周边小心一点。蒋文斌已经把所有‘保留旧权限的退休知情人’列进了搜寻范围。不管对方穿着什么制服,不要跟人搭话,不要让别人借用您的设备。”沈闻深几乎是立即回复,平静地表示知道了,还说自己这几天在小区收发室替一位老同事代领退休津贴,如果碰到陌生人问话就推说耳朵不好。
又过了一天,周三早晨,忘川总部大楼门口忽然多了几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人。他们没有挂工牌,没有在前台登记。周启明透过一楼玻璃门看见物业主管毕恭毕敬地把他们请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到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印着忘川的标志,但右下角贴了一张不属于忘川内部任何部门的标签,标签栏上只印了两个字——“鼎诚”。“鼎诚”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庭前会议延期时陆衍亲眼看见魏从远带着三个人走进仲裁庭,那时为首律师在程序性总结阶段口述了一段声明,承认季维礼的个人越权,但郑重否认魏从远与Remnant中枢有任何直接管理关系,并反复强调“不反对在庭后提供进一步的资信证明”。话音落下后,那名律师便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从头到尾没有再说第二遍。而现在,同一个律所的人没有通过仲裁委,没有提前通知方彦,而是直接从忘川总部正门进入,由物业引导上楼。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不是来谈条件的,他们是来接管大楼的。
方彦在走廊里跟他们擦肩而过。对方没有跟他打招呼,但他注意到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律师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袋口封着鼎诚专用的烫金封条,标注了一行小字——“魏氏资产结构调查报告”。律师们上了电梯,按亮了顶楼董事会议室的按钮。
鼎诚的律师在忘川董事会会议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方彦没有受邀,郑衍初也没有收到任何同步通知。中午的时候,陈一平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一份极短的简报,全文只有三句话:
“鼎诚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新的资产归属意见书,建议将Remnant平台、Zephyr服务器相关技术专利及NeuroArk子公司的股权结构重新梳理为‘季维礼个人未经授权私下持有的剥离资产’。意见书里同时引用了魏从远退休时资产划分的旧档案,以及一份衡光控股近年为忘川某高管做置业担保的补充协议。董事会暂未给出书面表决,但我知道有人建议接受。”
陆衍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方彦和何若离。
“季维礼已经被他们切割过两次了——先切割他个人,再切割他的管理权限。”何若离放下手中的数字笔,迅速扫完截图,“这一次不一样。他们想把他控制过的资产剥离成不在忘川名下的独立壳,这样即使仲裁委认定实验非法,Remnant平台本身也不会被追缴为公司的非法资产。”
话刚说完,何若离连接的那部老式离线传真机忽然发出运转声,从沈闻深所在退休公寓发来了一张手写字条。字条上字迹苍劲有力——沈闻深在字条里写道,今天上午小区通知他要配合一次“物业消防演练”,需要把家里靠近窗台的所有设备提前挪到室内客厅,他只能照做。但就在搬动机箱的时候他注意到公寓楼道里多了一张表格,抬头写的是“退休人员闲置设备登记表”,表格下面小字括注:如属忘川旧有领用,请在备注栏填写原领用人和部门编号。他在下面添了一行铅笔字:“有人说要顺路回收‘闲置物品’,我假装没听见,只顾摆弄兰花。”他把表格原件随手放进了旧信箱,但用铅笔抄了一份底样传真过来,让何若离提防这是针对退休公寓内旧设备进行的一次公开摸底。
何若离给陆衍看完传真,把那一行“回收闲置物品”圈出来,在旁边加注——“这是奔他手里的早期架构原型机去的。”她把沈闻深的传真编号填入证据辅助清单末端,提醒方彦在自述说明里加上:不论忘川行政办或物业以何种理由试图接触退休人员设备,都应留痕并同步抄送仲裁委安保对接人。
方彦把鼎诚建议书和陈一平的简报一起转发给郑衍初的对接助理,在邮件正文只写了一行字:“被申请人正在用资产切割的方式转移证据链的归属。请仲裁委审查这份意见书是否构成对正式庭前程序的扰。”
邮件发送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窗外忘川大厦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新区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本志——陈励的旧志,和他的新志。黑色封面上LX-0033的编号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他仍然能认出陈励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红字。他今天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在旁边新写了一行:“倒计时进入最后七十二小时。”
当天下午,陆衍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遇到了周启明。周启明不是来买东西的,他说他正好路过,顺便告诉陆衍一件事——今天上午有个行政办的人在回收部走廊里打听他的排班,说想问他一些问题。
“你准备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我是苏栩的搭档,跟她一起做了几年设备维护。其他的不了解。”
“就算这样,他们肯定还会找你。”陆衍把外套拉链拉上,顺手把塑料袋里的红豆面包袋子递给周启明,“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周启明接过那袋面包,随即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苏栩送给他的那张旧工号牌,“我在主管公示栏上偷偷看了一下,行政办昨天刚发布了一个内部竞聘通知,要增设三个安全巡查岗,还公开对外招聘。谁知道新来的人会盯上谁。”他把面包袋放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回身拍了拍外套侧兜,“苏栩把这个给我,本来只是应急进旧设备室。但如果要藏一个备用端口,它比所有新工卡都净——它在系统里对应的人早就离职了,没人会翻查一个从没进过筛查名单的人。”
陆衍看着他,想起方彦说过周启明是三年前陈励还没离职时招进来的最后一批回收员。他入职的时候,人事档案是主管直接签的,没有经过行政办的多级审批。所以他从来没出现在行政办的任何名单上——连同他手里那张旧工号牌也是,当时还在职的设备管理员把它编号写成了淘汰机型的调试卡,没有录入人员追踪系统。
“周启明这个人,”方彦有一天晚上翻陈励志时随口提起过,“入职推荐人写的是苏栩。苏栩说这个小伙子能修东西,话不多,靠得住。苏栩从来不肯替人写推荐信。”
陆衍当时听后没有多想。现在他看着周启明推门走出便利店,才忽然意识到陈励名单上唯一没有留下全名的人——“还有一个人,不是回收部的”,这句模糊的备注,标的也许不只是孟岭。他把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一条缝,看周启明走进斜对面小区的侧门。那个人从入职那天起就笃定地相信苏栩,三年以后还在替苏栩往设备间搬纸箱、替温晚值夜班。陈励在名单末尾没有写出名字,也许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而是因为这是他藏得最好的一步——周启明从来就没进过任何敏感名单,所以他现在可以每天在走廊里正常走动而不被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