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在马克思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下,延伸了很多很多产业,其中忘川烦恼收购公司就是依靠这技术的公司。陆衍在“忘川烦恼收购公司”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高级回收员,业绩排名全公司第三。这份工作很适合他。上门回收人们最痛苦的记忆,不需要跟人多打交道,流程也简单——委托人戴上脑机接口,他在终端上锁定目标片段,一键提取。记忆会在回收舱里被压缩成黑色珠子,叫“念珠”,冷却十二小时后自动封装,存入保险库。至于那些念珠最终去了哪里,陆衍从不多问。
他讨厌变数。每天穿同样的工装衬衫,走同样的通勤路线,吃同一家店的牛丼饭,周末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妻子温晚有时候笑他,说你二十八岁活得像个四十八岁的小老头。
温晚在忘川的售后部门上班,负责回访那些删除记忆的客户,记录他们的恢复状况和不良反应。两个人是入职培训认识的,恋爱两年,结婚三年,子平静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陆衍觉得这样就挺好。
直到那颗念珠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他出了一趟外勤,委托人是个刚离婚的中年男人,要把和前妻的蜜月回忆全部删除。回收很顺利,念珠编号 #M20260507-0471,他随手揣进工装口袋里,准备回公司入库。
但温晚临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家里水管,物业要进去修,问他能不能提前下班。他挂了电话就匆匆赶回去,完全忘了口袋里还有一颗没有入库的念珠。
第二天早上,温晚洗衣服之前没有掏他的口袋。
陆衍是听到洗衣机发出异常的咔咔声才跑过去的。他按停机器,从湿漉漉的工装里翻出那颗念珠,发现表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黑色的裂缝里渗出某种冰冷的触感,像液态的叹息,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
他还没来得及松手,脑子里就炸开了一道白光。
蜜月套房。海景阳台。白色床单。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画面。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似乎转过脸来,要说什么——但那个画面模糊得厉害,像有人刻意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只能隐约看见她嘴唇的轮廓,上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是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某种克制的愧疚。
“你确定要删掉这段记忆吗?删掉之后,你就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
这个声音不属于陆衍。
这是委托人的记忆。念珠损坏引发的感官污染,作手册上写过,二十四小时内会自动消退,不必上报,也没人在意。
但那个女人的身影——模糊的、被刻意删除的——她的轮廓让陆衍觉得眼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洗衣机发出排水的声响,他在那个声音里站了很久,试图抓住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老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拇指划过去,点下接听。
“你在家?”温晚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温软软的,带着刚起床的鼻音,“我今天排班调了,晚上能早点回来。晚饭想吃什么?”
陆衍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裂开的念珠。
“温晚。”
“嗯?”
“你之前说……你申请过公司的记忆删除服务,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温晚轻轻地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啊,好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删了什么内容?”
“一个出差的回忆吧,太累了,不想留。”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怎么啦?你该不会是想查我的岗吧?”
陆衍扯了一下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没有,”他说,“就问问。”
挂掉电话之后,他打开手机,登录公司后台系统,用自己的工号查询了念珠 #M20260507-0471 的委托人信息。
委托人是陈屿宁,男,三十四岁,接待回收员是陆衍本人,终端记录一切正常。
他又输入了那个女人的信息。温晚。他的妻子。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
客户状态:VIP保密级。
删除次数:3次。
最近一次服务时间:三天前。
三天前。那天温晚上的是夜班。她凌晨一点到家,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说在公司洗过澡了。陆衍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她说维修部在清理空调管道,折腾到半夜。
他没有多问。
那是温晚第三次删除记忆的三天前。那么,前两次呢?是什么时候?删掉了什么?
陆衍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结婚三年的妻子曾经躺在那张回收椅上,亲手按下删除键,从自己的意识里剜掉某一段人生——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攥紧了掌心里的念珠。
珠体冰凉的,像一颗死去的心脏。
窗外,六月的阳光把客厅照得通亮。洗衣机完成了脱水程序,停止了转动。
整个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把手机按亮又按灭。屏幕壁纸是他和温晚去年的合照,两个人在游乐园的摩天轮前面,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衍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们在一起五年了。可关于恋爱第一年的记忆,他的印象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他们认识,记得他们恋爱,记得求婚的晚上。
但中间那些漫长的、早就该淡忘的细枝末节呢?第一次吵架的原因、第一次一起旅行的城市、第一次见彼此父母的场景……
为什么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以为那是时间的问题。
现在他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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