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线
当天下午,陆衍没有回公司。
他把车停在离忘川大厦三个街区外的老旧商场停车场里,熄了火,把灰色念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珠子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哑光,内部不再有淡蓝色的光纹流转——宋瑾的完整人格已经从Zephyr服务器回到了外部,合并进了这颗小小的珠子里。但还有太多东西不在里面。季维礼的审批链、魏从远的签名、董事会六年前的子公司设立决议、以及那个至今没露过面的衡光控股董事长魏衡。
他拿起那部旧式按键手机,给陈砚平发了一条消息:“见面。”
陈砚平在停车场二楼等他。他站在一水泥柱子旁边,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自从档案科权限被冻结之后,他就再也没踏入忘川大厦一步,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在关注公司内部的一举一动。
“方彦早上发了一份加密通讯。”陈砚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安全部门周五前必须完成这个季度所有回收部员工的权限审计。方彦的措辞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他们不只审计到你,还在追踪整个回收部从上到下的访问轨迹。季维礼被带走之后,安全部门没有被削弱,反而在调动上更集中了。”
“昨晚我上楼的事有没有触发警报?”
“暂时没有。方彦今早在你工号上补了一条设备维护志,把你昨晚刷卡的记录混进了常规巡检清单里。但那个临时权限今天中午就到期——也就是说,如果你今晚再去一次实验中心,一定会触发警报。”
“那就不能再去了。”陆衍靠在车门上,“告诉方彦,以后我们把联络点改在外面,不要再用公司的任何内部网络。”
陈砚平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他停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反复缠了好几道。“我哥在加密信息最后一批闪存里,除了暗库档案和TA转移记录,还附过一个他离职后只有等特定权限被召回才会解禁的东西。他不确定那个解禁会由谁触发——可能是外部顾问,也可能是主管。但不管谁触发,系统都会自动向所有备份线发送一条通知。”
“什么内容?”
“不知道。”陈砚平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纸上印着几行代码,最下方是一行加密频道的访问密钥,“他在离职前一天往这个频道里传了一个文件,然后立刻把发送记录删除了。如果不是权限被触发,这条消息永远不会出现在收件箱里。你昨晚从B区下来后,我这边收到了解禁通知。”
陆衍接过那张打印纸。加密频道的名称只有一串数字——20230614。宋瑾手术的期。他看了一眼陈砚平,把灰色念珠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那颗小小的圆球安静地反射着停车场冷白灯光。
“你需要找个地方连上去。”陈砚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别用公司网络,别用家里,也别用任何实名注册的设备。方彦那边肯定被重点盯着,苏栩的设备间有人去过。”
陈砚平没有细说这个消息的来源——他站在停车场水泥地面上,花了好一阵考虑措辞,才告诉陆衍是周启明偷偷用旧手机告诉他的。行政办的人借口检查管道去了负一层三次,两次在白天,一次在深夜。第二次巡检结束之后,周启明关上门,发现苏栩的示波器上多了一个不属于她的移动存储盘。他把它拔下来交给苏栩,苏栩检查之后脸色发白——那个U盘里什么都没有,只装了一个系统级进程的底层植入门。方彦把U盘送去做了离线分析,发现接口志与行政办副主任的办公终端编号对应,但这条证据目前还无法直接指向更高层级。
“有人想在苏栩的设备上动手脚。”
“不一定是想偷东西。”陈砚平目光微沉,“更像是一种标记——让对方知道,你所有可能的离线路径都被列入监控范围了。”
陆衍把灰色念珠放回口袋。“周末吧。周末我去沈老师那边。他的工作站是这套加密体系的最底层测试环境,连忘川现在的系统都不会主动扫描那个区域的旧端口。”
两人在停车场分头离开。陆衍驱车回家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半寸,让冷风灌进车厢。脑子里反复翻着陈砚平在停车场最后提到周启明时的谨慎——对方已经在用底层植入门的方式渗透苏栩的设备间,同时又用“检查管道”这种公开的行政借口掩盖行动,显然在安全部门的流程框架内行事,却没有留下任何合规记录。如果是季维礼以前的人,方式会更隐蔽而非法;这一次的做法,恰恰证明对方可以光明正大地调用行政资源,却又在系统志里留白。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人,在忘川不多,但魏从远的旧管理账号一定可以。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但静音。温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丝绒小袋,袋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看见他进来,把袋子搁在茶几上。
“钥匙我都收好了。”她说,“红绳也洗净了,等你下次去疗养院带上。”
陆衍在沙发旁边坐下,她从旁边拿过一袋已经装好的红豆面包放在茶几上。“我今天中午去了一趟宋老师那边。她今天在翻你留在床头柜上的灰色念珠,抄了好几页纸的公式。护士担心她太累,她说不是累,是终于能重新看懂自己以前写过的东西了。”她把袋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下,“面包给她带了。她让我把实验室以前那组代码留一份在你书房,你办公的时候顺便看两眼。”
陆衍低下头,把丝绒小袋拿起来。袋子里两把钥匙——一把铜色的,已经用过了;一把银色的,也完成了他要做的事。他把袋口的绳子重新系紧,手指在袋面上停了一会儿。
“上次你说第三次是你自己,其实是何老师借了我的权限。”
温晚正把面包袋搁进柜子,动作顿了一下。“何若离?”
“对。她借了孟岭的工号,把我的回收员权限临时提给了她自己,在手术前夜替你做完了那次删除,又用你的身份替我把剩下的关联志全擦掉了。方案是她提的,执行也是她。不是陈励,不是你,也不是我。”
温晚听完,没有马上去端桌上那杯温水。她站在茶几边缘,目光从杯中升起的热气慢慢收回,像是把一段反复播放了三年的话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然后答他:“我一直以为我藏的只是你那些志和被剪掉的记忆片段。如果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现在反而要谢谢她——她没让我一个人扛。陈励替我们分了担子,她又把最重的部分从你肩上提走了。这不是我们欠了她一个人情,她是绕着弯保护了我们两个人。”
她把丝绒小袋接过去,打开袋口,把两把钥匙倒在掌心里,翻了翻,然后重新装好,放回书房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陆衍刚进公司就被方彦叫住了。方彦站在回收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排班表,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
“来我办公室一趟。”
磨砂玻璃门关上之后,方彦把一张内部通知放在桌上。“总部发了一个新的规定。即起,所有回收员的系统作志都会在每周五自动生成一份审计报告,抄送安全部门和行政办。不是抽查,是全部。”他靠在椅背上,“换句话说,从这周五开始,你在系统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逐条看。”
“什么时候开始执行的?”
“今天。”方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陈励留下来的加密数据库副本。我花了好几周把志里所有提到VIP手术编号的地方按时间序列和人事链交叉比对完,标记了每一层审批人。里面有季维礼的电子签章,也有被擦除后补记的原始路径。但里面没有任何魏从远的记录——不是被删了,是从来就没进过系统。他没有留下电子签名,所有跟集团高层相关的痕迹都在一份六年前的董事会设立决议的纸质附件里,而我还没有找到那张纸。”
“纸质的在哪里?”
“不知道。陈励在志里提到过这份文件,但他写得很含糊,只说是‘董事会秘书封存的年度纪要’。”方彦把U盘锁进抽屉,“忘川纸质档案的保存期是六年,再不找到这份文件,它会在法定保存期满后被合规销毁。”
“那还没到六年的话,原件只可能在一个地方。”陆衍拿起方彦桌上那张打印出的旧工号表,指着上面一个名字——“沈闻深的原工作站曾经连过旧档案室的纸质文档扫描端口。他那边的离网系统里,会不会有副本?”
“我查过。他留存的档案列表里没有这一份。”方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就算有,现在也不能让他直接上传。上周他公寓网络被安全部门以排查旧端口为由全面暂停,只能用传统邮件送纸质复印件。”他把眼镜重新戴好,“我估算了一下,从打印、密封到陆路寄送,单程大约需要四天。”
“那就走纸质。我从旧地址查起。”陆衍站起来,把那张旧工号表折好放进口袋,“季维礼被移交之后,安全部门反而更紧张了。不是因为季维礼重要,是因为他们发现主管层有人敢主动发起内部举报。你暴露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把方彦昨晚托打印店盲邮地址传来的最后一份加密通讯记录放在桌沿——“以后晚上走西门货梯,不要从地面正门出。”
方彦点了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周启明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消息不长,措辞简洁:“苏栩今早被安全部门约谈,问她在近期是否借用过其他部门员工的通行卡。她说没有。对方给她听了一段截取自三层走廊的录音片段,时长短,内容模糊。她听完后只说一句话——这不可能是我们设备间录的,你们最好查一查是不是别人在走廊另一头放的录音笔——然后要求所有与我部门无关的问话必须通过方主管知会。”方彦把这条消息逐行看完,周启明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她没有被吓退。但那个录音是真的存在的,来源还在查。”
方彦没有再回消息。他把笔记本翻开,在新志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点开另一封邮件开始处理回收部常排班表。磨砂玻璃门外,回收部的办公室里一切照常——电话铃响,打印机嗡嗡运转,周启明端着咖啡杯穿过走廊,跟往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