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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删除》 · 晚风不渡故人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方彦的办公室在十三楼回收部的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百叶窗常年半拉着。陆衍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灰色的办公桌,两把会客椅,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公司使命宣言——“让记忆服务于更好的未来”。方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工作志,正往上面写什么东西。他抬头看见陆衍,把志合上了。

“坐。”

陆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视线扫过那本志的封面——书脊上的编号被方彦的手掌盖住了,只露出一个“LX”的开头。

“你这两天神出鬼没的。”方彦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闲聊天,“昨天午休有人在档案室看到你了。今天一早又跑负一楼。事故报告写完了吗?”

“快了。”

“快了。”方彦重复了一遍,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陆衍,“你这个‘快了’,已经说了三天了。”

“事故分析的流程比我想的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方彦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桌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念珠破损事故。委托人是个后勤部的小伙子,婚离了想删蜜月记忆,珠子碰巧在你口袋里裂了。你说复杂,哪里复杂?”

陆衍心里那弦绷紧了。方彦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往一个方向收网——他在试探陆衍查到了什么。

“感官污染的范围比预计的大。”陆衍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公事公办的节奏,“渗入的记忆碎片涉及委托人的前妻。按照事故处理条例,我需要确认那个前妻是否也是忘川的客户。如果是,需要做跨客户端污染排查。”

方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衍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到了吗?”方彦问。

“暂时还没有。前妻的档案在系统里检索不到,可能是非客户身份。”

“那就写报告,说跨客户端污染风险排除。别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方彦的语气仍然很随意,但接下一句话却像一把忽然抵过来的刀,力道不重,角度却无比精准,“对了,你认识陈砚平吗?售后部新调来的那个。”

陆衍没有躲。“认识。前几天在售后部见过一面。他说以前跟我一起做过培训,我不太记得了。”

“他说了什么?”

“就是叙旧。说旁听过我的课,聊了几句培训的事。”

方彦点了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把那本工作志拿起来,翻到某一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衍,你在回收部三年了。业绩一直不错,投诉率是零。”他没有抬头,“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最近上面在查内部安全,所有回收员的系统作都在被审计。你查陈励的工号做什么?”

来了。

陆衍把呼吸控制得极稳。“事故报告的附件需要调取旧版作手册。陈励是旧手册的编写人之一,按系统提示查一下他的工号是为了找手册的归档路径。”

方彦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和,甚至可以称得上友善,但那一瞬间陆衍觉得那双眼睛在看某个很深的地方。

“下次调旧手册,直接问我。”方彦把志合上,推到了桌子的一侧,“陈励已经离职三年了。离职方式不太愉快。他的工号在系统里被锁了,你多搜几次,安全部门会给你打电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极大——第一,他知道陆衍搜过陈励。第二,他知道系统里有监控。第三,他暗示自己在替陆衍挡风。

“明白了。”陆衍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方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衍转过身。

“那天给你的临时权限,我批了,因为你报的事故流程合规。”方彦靠着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但权限不是免死金牌。档案室、旧仓库、负一楼的设备间——这些地方不是回收部的常规区域。你以后要进,提前跟我说一声。不是为了管你,是为了万一出什么事,至少有人知道你在哪儿。”

陆衍对上了他的目光。

“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磨砂玻璃上印出方彦低头继续写志的轮廓。陆衍在门外站了片刻,想起方彦口袋里那本陈励的旧志——书脊上的编号压在他拇指下面。方彦藏了陈励的志,却能用坦然的语气和目光,用多年管理者的老练提醒他“安全部门在监控你”。陆衍分不清这提醒是保护,还是软刀子的警告。

他唯一确定的是,方彦的每一步都在为他断后,也在为他设限。像是在拦着他去某个地方,也像是在替他把其他人拦在外面。

走出回收部办公区的时候,陆衍看到周启明从茶水间端了咖啡拐出来。他下意识地往走廊两端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别人,然后压低声音说:“售后部今天闹了点事。陈砚平被叫去谈话了。”

“什么谈话?”

“不清楚。听售后的人说,主管跟他聊了一上午,聊完他就去档案室了。脸色很不好。”周启明压低声音,“更怪的是,他进去之前跟我说——‘如果陆衍找我,让他等我。如果没有等到,不要找我。’”

陆衍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回工位,用那台旧式按键手机找到唯一的联系人,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十秒。二十秒。一分钟。没有回复。

陆衍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掌在裤袋里攥紧又松开。他不确定陈砚平是被正常盘问,还是被软扣在了某个没有信号的房间里。他只知道等着不是办法。

他打开电脑,做了一件方彦刚才口头警告过的事——第三次搜索陈励的工号。

这一次,系统没有再显示“无结果”,也没有弹出警告提示。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了一份新志。志的创建时间格式异常——不是标准的期加时间,而是一串纯数字:20230614-0300。他立刻警觉起来,因为这可能不是志,而是某个人实时的回应。

志只有一个条目。

「LX-0033 · 注销前最后一条消息。接收人:LY-0017。状态:未读。」

陆衍盯着那行字,后背蹿起一阵凉意。那是陈励在系统里给他留的一条消息。在三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在陈励被清除全部记忆之前,他用回收主管的最高权限在系统留了一条消息,指定接收人是陆衍的工号。而这条消息三年来从未被触发——直到今天。

陆衍没有点击打开。他先从抽屉里扯了一张便签纸,快速扫描屏幕上的代码结构,确认那条消息没有附带追踪程序。然后他把电脑的网线拔掉。

芯片里的东西教了他一件事:忘川所有的秘密都嵌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里。陈励的消息不会放在显眼处。能被搜索触发的,一定不是全部真相。

他处理完这些之后,重新上网线,点击了那条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个极简的文本框。只有一段文字:

「陆衍,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有人在查我的工号。要么是你,要么是另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走到这里就一定知道方彦是谁。如果他在拦你,他不是在害你,他是在替你做我当年没做成的事情,同时也怕你走上我的老路。

关于你当年参与的实验,作员是我,你在我的指令下执行。你没得选,我们都一样,所以我不会说什么道歉的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时间有限。

忘川不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公司。它只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的门面。服务记录部里没有“客户隐私”,只有“数据所有权”。三年前那个实验不只是为了证实人格可以覆写,它真正的目的是为某种更长远的“资产转移”做测试。某些被标为VIP-TS的资料,记录了真正被覆盖的身份。你能在档案室找到那颗红色的念珠,编号011,那是我藏在那里的。真正想看的东西不在档案室,也不在服务器上。如果红色念珠还在,不要动它。它不是为了让你看到过去,它是为了证明过去被改动过。

温晚不是你的备份。没错,对不起,我撒了谎,她不是。你的备份被藏在了别的地方。还有一个人。你从她那里拿到的备份,一打开就能看懂。如果你本就看不懂,那说明真正的备份被别人拿走了。温晚的身份不是我告诉你的。她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少,但她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保护好她。」

陆衍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

陈励说,那颗红色念珠不是为了让你看到过去,它是为了证明过去被改动过。但如果它还在,不要动它。他又说,温晚不是你的备份。

但陈砚平说过——她是你最后的备份。

陈砚平和陈励,两兄弟说了一句完全相反的话。不管他们之中谁是对的,这个矛盾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差错。

还有一句——“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陈励没有写名字。但他说——你从她那里拿到的备份,一打开就能看懂。如果你看不懂,说明真正的备份被别人拿走了。

不是在苏栩那里。不是在芯片里。不是他迄今为止碰过的任何一颗念珠。

他退出消息界面,用自己的权限查了一下消息的发送记录。接收时间三年前,发送路径显示这条消息曾同时抄送给了另一个工号——工号WL-0201。那个工号不在回收部,不在售后部,也不在档案管理科。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通讯录里见过这个工号。

陆衍在搜索栏里输入WL-0201。系统没有返回任何人事信息。只有一行极短的系统备注,令人一阵寒意:「该工号仅限外部顾问使用。关联人已离职。离职期:三年前。离职方式:自动解约。」

外部顾问。这个词陆衍在忘川的体系里见过。大部分时候它指代的是跟核心业务无关的临时工。

但在VIP级别的实验文档里,外部顾问往往只有一个意思:不属于忘川内部势力、被请来执行某个特定任务的第三方。

这个人是谁?他参与过什么?为什么陈励在注销前要抄送给他?

而且,温晚被一个抄送外人的秘密牵扯其中——她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她主动提起过。

陈励最后那句话又浮了上来,像一细针扎在皮肤下面。保护好她。

陆衍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回收部办公室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调查者。他像一枚棋子。陈励留了暗子,方彦挡在明处,陈砚平在暗处引导,温晚不知情但被牵扯了进来。每一个比他更靠近真相的人,要么消失了,要么在隐藏什么。而他手里拿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像是有人提前放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上的。

那颗念珠不是自己裂的。芯片不是意外解开的。温晚的匿名身份,不是她自己设下的。所有的路都被人提前铺好了。

那个铺路的人,只想让他走,却不想让他看见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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