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平花了一整个晚上查那个行政办副主任。
凌晨时分,加密频道弹出一条消息,附件里是一份整理好的内部借调记录和几张监控截图。陆衍点开附件,第一页是一张人事档案照——男人,四十出头,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标准的职场微笑。照片下方的名字是蒋文斌,行政办副主任,工号 AD-0012,入职忘川七年,从后勤部文员一路升到行政办,履历净得像一份模板。但陈砚平在“既往部门归属”栏里圈出了一个词——技术联络员。蒋文斌在行政办的正式职务描述里从未提及他曾与任何技术有关联,但他的部门轮转轨迹显示他曾在技术部待过十一个月,离职原因是“行政编制调整”。陈砚平在这行字旁边加了一条标注:此人调离技术部的时间,与魏从远退休、季维礼接管实验中心的时间只差两个月。
陆衍把附件往下翻。第二页是一份内部借调记录,显示蒋文斌在过去两周内三次申请调阅后勤部离职员工的旧工号档案,申请理由写的是“行政编制内人员权限年度清查”。档案管理员在备注栏里多写了一句话:蒋副主任要求调阅的离职员工名单中,有四位曾在技术部或实验中心担任设备调度相关职务,其中一位与孟岭共事过,签字经办过实验中心的虹膜耗材年度补充合同。陈砚平在最后那句话下面划了红线,旁边标注:他在排查所有能复制备用虹膜权限的人。
第三页是陈砚平从忘川外部安全系统里截取的一段通讯记录。通讯双方的身份被部分脱敏,但陈砚平在其中一个ID旁边手写了“AD-0012?”,另一个ID则是完全匿名的加密频道。通讯时间很短,只有三句话——
“已确认。此人三年前在后勤部签过虹膜耗材补充合同,权限未注销。是否封存?”
“暂不封存。继续观察,记录所有接触过他的人。”
“收到。”
陈砚平最后发来一条总结:“蒋文斌不是自己突发奇想翻旧档。有人在让他翻。他听话得很规整。方彦说魏从远退休之前,行政办的主任还没有正式任命,现在的行政职权分配表上,名义上归总办管,实际只向两个方向汇报——法务部,和行政决策层。如果季维礼案发后魏从远的旧管理账号不能再公开调用执行指令,他需要一个能绕过系统监控、又能以合法身份翻阅人事纸质档案的人来替他走内部通道。”用公司现有部门里的人比用外部最稳妥,蒋文斌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陆衍把附件保存进加密文件夹,给方彦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行政办在查后勤旧权限。目标可能是孟岭签过的虹膜耗材补充合同,上面有实验中心备用阈值录入的时间点。”
方彦的回复来得很快:“孟岭那边我今晚去打招呼。明天一早你把行政部门口监控的截图传给周启明,让他注意观察这两天有没有行政办的人出现在回收部附近。”片刻他又补充了一条:“蒋文斌下周参加季度行政会议,那天他不在楼里,苏栩可以把备用阈值系统的底层认证文件整理一份加密件,提前传给仲裁委的技术鉴定组——离线传,不带公司任何标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褪色。陆衍合上电脑,灰色念珠在茶几上安静地泛着深灰色哑光,那张被沈闻深从信报箱里取出来的纸就压在珠子的软垫下面,陈励潦草的铅笔字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第二天一早,忘川总部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安全审计的消息已经在各楼层传开。茶水间里低声交谈的人少了,走廊里碰面的同事点头的速度快了,连食堂排队都变得井然有序——就好像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变得比平时更像个规矩的员工。方彦在晨会上照常安排了回收部当排班,没有提及安全审计,也没有提及方彦自己去综合办提交内部举报的事。他只是把周启明的排班从下午调到了上午,说苏栩那边的设备间需要例行检修,让周启明跟一下。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知道周启明是苏栩在负一层唯一的联系人。自从她被带走又回来,她的设备间就变成了这栋大楼里面众人心照不宣的异类——不会有人公开谈论,但也不会有人公开指责。
周启明提前半小时到了楼下。苏栩已经在设备间里忙着了。她今天状态比上周好了很多,手腕上当初被捆扎带勒出的创口已经拆了线,只留下两道浅粉色的疤,脸颊那道长伤痕也结了痂。她把头发都扎了起来,发尾净利落地垂在工装领口,正站在工作台前把离线读取环境的组件重新组装进一个老旧的黑色机箱。
“你要把所有东西装进空壳终端?”
“对。公司号设备不能再用了。安全部门的扫描每四周会重复一次。”她把机箱盖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工号牌,递给他,“沈老师给的,忘川最早一批测试工牌,射频还有效,但系统的对应工号已经是空壳。你刷它进旧设备室不会被记录。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要调试什么,用这个。”
周启明接过工号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信任自己,只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上次那个U盘,”他说,“方彦让我告诉你,接口志已经匹配到行政办副主任蒋文斌的终端编号。方彦正在把他的借调申请单和离职工号调阅记录整理成内部安全规范的违规证据,准备下周连同法务通道被复制的数据一并提交综合监督办。”
“行政办什么时候连离职员工的工号都要查?”
“从上周开始。名单上有四个人——全是技术部离职的旧设备调度员。其中一个签过实验中心的虹膜年度补充合同。”周启明沉下声音,“他们不是在查耗材,是在找谁有能力复制备用虹膜。”
苏栩把那盆被搬到窗台上的薄荷转了半圈,让新长出来的几片嫩叶朝向光灯。“他们现在不用猜了。我已经用我的虹膜替陆衍登过系统了,方彦就是那个录入备用阈值的人。他们如果顺着耗材合同一步一步往上翻,迟早会翻到去年年底我最后一次更新离线环境时孟岭替我开的临时工单申请表。孟岭把那张表改成了‘设备调试’,但期和陆衍激活备用虹膜的时间只差了六个小时——一旦对上行踪轨迹和电梯监控时间戳的重合链条,他们就不需要再找新证据了。”
周启明没有多说。他把那只旧工号牌放进口袋,又把苏栩需要的几盒配件搬进设备间,收走了她换下来的废料。回到十三楼之后,他把苏栩提到的期、工单编号和孟岭修改记录的时间轴用加密消息发给了方彦,同时在末尾加了一句话:“苏栩说替她转告陆衍和何老师,以后不要再来设备间了。她会定期把离线数据转到信报箱的备用终端上。”
当天下午,行政办的蒋文斌出现在回收部走廊里。
他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不急不缓。他在回收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工位上的周启明,又扫过正在打印报告的陆衍,最后停在方彦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上。
他敲了门。
方彦请他进来。磨砂玻璃门重新关严,百叶窗合着,遮住了两人的影子。
“蒋副主任,有什么事吗?”
“例行安全审计。”蒋文斌在会客椅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回收部最近有一些系统异常,安全部门要求行政办配合抽查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他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表格递过去,“你们部门最近接触过实验中心顶层的人员,请在这张表上签字。”
方彦低头看着表格。表格上只列了一行——他自己。“只有我。”
“蒋副主任,你确定?”
“我是回收部主管,实验中心来调过之前的老设备校准方案,我送了套备件上去。”方彦拿起签字笔在表格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平稳如常,“你是知道的,我们部门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委托,能在档案室门口跟你打照面的没几个。”
蒋文斌没有说话,只是把表格收回去。他的目光在方彦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那个高级回收员,姓陆——他最近是不是申请过退休人员健康普查?”
“他是。年度普查,正常走流程,去了C栋,沈闻深那里。”方彦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你如果需要普查记录,回收部可以复印一份给你存档。”
“不必了,我只是问问。”蒋文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和来时一样从容。但他的皮鞋声在走廊里多停了片刻。方彦透过合着的百叶窗看到他在周启明工位附近停留,没有收工位上的任何材料,只是好像不小心把一个空白的U盘壳掉在了桌下,又自己弯腰捡了起来。然后他上了电梯。
方彦等电梯门彻底关上,抬手打开加密频道,把表格和蒋文斌问话的具体措辞逐条发给陆衍和何若离。他在留言栏简述:表格只列了我一个人,但他在走廊里特意停下来盯着你的工位。他问我陆衍去过沈闻深公寓没有——说明安全部门已经把电梯监控与你的退休普查时间交叉比对过了。但更让人担心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人。蒋文斌只是负责出来看转的人,那个在他监听频道上批“等指示”的人还没露面。
陆衍收到方彦的警告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办公桌上,继续填那份委托报告。
第二天上午,何若离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了一份最新的证据索引更新。她已经在离线环境下将陈励遗留的脚本、沈闻深的备忘录以及魏从远六年前写在董事会纪要附件上的设备调配方案做了交叉比对,初步结论是:魏从远在设计Zephyr架构之初预留的回传通道,与宋瑾等人模板中的echo程序激活后的上传端口完全对应,且该通道的初始授权密钥是他在退休前亲自签发给季维礼的。
“这些在形式上可以构成知情与故意。”她在频道里写道,“但现在还缺最后一个环节——董事会纪要的纸质原件。要证明公司整体知情,我们必须拿到那份原件。方彦说档案室的纸质原件只能在内部传阅?”
“对。但现在可能更难了。”陆衍告诉她方彦已经把离职补录申请发给综合办,但审批需要三个工作。最近行政办和安全部门联手收紧权限,提交工单时方彦填写的理由是“回收部旧档案核查”,前台受理了,但提示可能会额外要求提供三级审批。
“最近安全部门刚从法务部调了一批封存案件过来,综合办那边人手本来就紧。”何若离沉默了片刻,“这样,把沈老师的备忘录和我的脚本比对报告先提交给仲裁委作为情况证明,纸质纪要我们继续想办法。”
“我让陈砚平去申请调用?虽然他权限被降了,但他能进档案室——只要方彦开一个回收部的待归档旧物资核查工单给他,以部门名义限时登记。”
“可以。让他带上那张平面图,取一件防尘箱,批单上填待销毁旧手册——档案室对这类物品不长心,不会拦。只要让他选一个回程在后勤通道能跟孟岭排班重合的时间段,后手走的也是孟岭那条旧通道。”
“好。”陆衍拿起旧式手机,给陈砚平发了消息。
当天下午,陈砚平带着方彦签好字的旧物资核查工单,穿过忘川大厦二楼后勤走廊,在物资调度室门口停了一下,把工单副本递进去交给孟岭。孟岭接过单子,连陆衍的署名都没问,只用拇指在单子右上角盖了个过手章,轻描淡写地说:“那批物资的纸质借条系统里没有,别慌。如果行政办的人问起,我来应付。”陈砚平收回工单,一路走进档案室。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夹着一只不显眼的防尘箱从原路返回,在走廊尽头与一个身穿行政办制服的人擦肩而过,对方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咖啡,看上去正在例行巡查。陈砚平没有转头,只是迎着消防楼梯间透来的那一小片光灯,平静地走进了后勤通道。
陆衍在收到“拿到了”三个字的时候,正站在茶水间里给温晚发消息。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三个字回去:“回家。”
当天晚上,温晚从售后部下班,在公司大厅等陆衍。电梯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帆布袋,里面放着一只防尘箱。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挽住他的胳膊,说食堂今天供应的糖醋小排不错,给他带了一份。
他手里握着那只装了不知多少人最后一道防线的帆布袋,穿过忘川大厦旋转门时,外面暮色已经暗下来。前台的灯在玻璃转门上印出一格一格的光斑,他一脚踩进去,感觉风有些凉,也像是暮色自带的那一层不确定。
回到家里,他把防尘箱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被保管了六年的董事会纪要印刷版,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装订孔边缘有两道轻微的锈迹——那是铁皮柜里长期存放留下的痕迹。纪要的附件上,魏从远的签名清晰可辨。旁边是季维礼的附署。还有三个名字——三个投了赞成票的内部股东。不是只有魏从远与季维礼两人知情,董事会从一开始就是这场实验的合谋。忘川对外一直声称季维礼是个人越权,但这张纸足以推翻他们过去三年所有的对外声明。
他把灰色念珠放在纪要旁边。珠子的深灰色在吊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第二天上午,这份纪要的扫描件连同沈闻深的备忘录、何若离的脚本比对报告,一起通过加密频道提交给了仲裁委。何若离在提交备注里写:“董事会六年前已批准子公司设立方案。技术设备调配方案由魏从远设计,季维礼附署,董事会多数同意。本案不存在单一个人越权。”
方彦在加密志上新写了一行字:“即起进入庭前最后预备阶段。望各方证人保持联络。”
陈砚平下午跑来回收部,和陆衍在走廊碰头。他把外套兜里的便签本取出来,一边快步压低声量说:“我哥加密频道的最后一个文件解开了。不是文件,是一条指向魏从远的初始密钥授权志,与Zephyr早期硬编码接口的生成时间完全一致。志末尾附了一句魏从远自己写的话——‘此接口用于长期监测,未经董事会多数同意不得撤销。’何若离已经比对过,他写这段话的期,就是纪要批准子公司的同一天。”他把便签收进口袋,“同一天,甚至同一个时间戳。”
他把那几行代码展示给陆衍看。陆衍盯着末尾那段话,想起沈闻深说过的事:魏从远在退休前把初始密钥签发给季维礼,但密钥本身有一半锁死在早期架构里。后来陈励因为怀疑那个通道被滥用,才试图用技术志的借口反复拉回来检查。魏从远写了“未经董事会多数同意不得撤销”,但他没有说换一个人持有算不算延续授权。
晚上,温晚在厨房里煮汤。她背对着他搅了许久,锅里的汤早滚了,她还在搅。然后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他,眼眶是的。“以前我怕你知道,后来我怕你不知道,现在我只怕有人拦在仲裁开庭前,让你们说不了话。如果有那一天,你记得把丝绒袋里的东西再往前翻一面——我在售后部保留的最后一份工作备忘不是他们的调岗令,是他们让我签的沉默协议,我没有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