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把虾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着，盖过了卧室里温晚换衣服的窸窣声。他盯着水池里慢慢注满的清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温晚刚才那句话。
“姓陈。以前和你一起做过一个。”
陈这个姓不算罕见。忘川总部有上千名员工，姓陈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一个从总部调过来的新同事，恰巧姓陈，恰巧认识他——这事本身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不正常的是时间。
三年前温晚两次删除记忆，作员都是陈励。陈励删掉了自己的全部信息之后消失了。现在，一个姓陈的“老同事”突然出现在温晚的部门。
巧合？
陆衍不信巧合。
他把虾倒进沥水篮，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温晚已经换了家居服从卧室出来，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你说的那个新同事，”陆衍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叫什么来着？”
“说了没记住嘛。”温晚眼睛没离开屏幕，“今天第一天报到，主管介绍了一圈，人太多了。”
“长什么样？”
“就那样吧。戴眼镜，瘦高个儿。”温晚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偏过头看他，“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你不是说他认识我么。”陆衍笑了笑，“我总得知道是谁吧。”
“说是以前跟你一起做过。”温晚把手机放下，皱起眉头想了想，“好像是回收部那边的什么培训……他说你当时帮了他很多忙，让我代他跟你道个谢。”
陆衍的笑意凝在嘴角。
“他让你代他跟我道谢？”
“对啊，我说你是我老公，他就挺惊讶的，说‘原来陆衍是你家属啊’。”温晚说着笑了起来，“然后又说了句挺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那陆衍肯定对你很好吧。他一直都是那种愿意帮别人的人。’”温晚耸了耸肩，“说得好像他欠你多大的人情似的。”
陆衍没有接话。
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同事，在得知温晚是他的妻子之后，不是直接说要联系他叙旧，而是让温晚“代他道谢”。这句话听起来客气，细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像是那个人知道自己不方便直接出现在陆衍面前。
“他明天上班吗？”陆衍问。
“应该上吧。怎么，你要请他吃饭？”
“可以考虑。”陆衍站起来，走向厨房，“先做饭。”
晚饭是清炒虾仁、青菜和蛋花汤。温晚在餐桌上的话题轻飘飘的，从同事的八卦到周末的计划，像她一贯的风格。陆衍听着，偶尔应几句，把虾仁夹进她的碗里，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温晚今天没有提任何关于工作内容的事。
以前她会抱怨某个客户记忆删除后反复申诉、会吐槽售后系统的流程太死板、会说起哪个同事又闯了什么祸。但今天，她对工作只字不提。像是那八个小时从她的一天里被整整齐齐地剪掉了。
陆衍想起三天前那条显示“详情请询上级”的记录。
那个匿名授权的删除手术，内容到底删了什么？会不会和她的工作有关？
“你今天回来好像心情不错。”他试探性地开口。
“是吗？”温晚把碗筷放下，擦了擦嘴，“没什么特别的，就普通的一天。对了我下周可能要去总部培训三天，忘了跟你说了。”
“培训什么？”
“新系统的作流程吧。”她伸手拿过手机，低头划屏幕，“还没定，到时候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离开屏幕。语气是轻松的，但话里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忘川的新系统半年前就上线了，售后部门的全员培训那时候就做完了。
陆衍没有追问。
饭后温晚去洗澡，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陆衍把碗放进洗碗机，擦净餐桌，像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然后他拿起手机，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打开忘川内部员工通讯录，翻到今天更新的版本。
售后部新入职员工名单里有三个人。两个是应届毕业生，一个是调岗，名字叫陈砚平，来自总部档案管理科，调入期是今天。
没有叫陈励的。
陆衍盯着“陈砚平”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档案管理科——那是公司最闲的部门之一，管的是纸质档案和已封存的离线念珠，和售后部门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在档案科待着的人，为什么要调去售后？
他打开聊天软件，找到方彦。
“方哥，售后的新同事陈砚平，你认识吗？说是以前和我一起做过，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方彦很快回了：“陈砚平？不认识，我这级别看不到售后的人事变动。你问问老周，老周在售后待得久。”
老周叫周启明，是售后部的资深员工，和陆衍同一批入职，两人培训的时候一个宿舍，关系说得过去。陆衍发了条消息过去：“周哥，你们部门今天来了个新人叫陈砚平？认识吗？”
过了几分钟，周启明回复了。
“档案科调来的，说是技术骨。怎么了？”
“他说以前和我一起做过。”
“是吗？没听他说起。他话挺少的，今天一天基本没怎么开口。”
陆衍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帮我拍张他的照片？别说是我要的。”
“你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启明发来一张图片。像是趁人不注意偷拍的，角度偏了，画面有点模糊。照片上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正低头往饮水机里接水，侧脸被走廊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陆衍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张侧脸。
三年前。陈励的工牌照片在系统里保存在旧版通讯录中，他见过那张脸。陈励是圆脸，短发，不戴眼镜。而照片上这个人戴着眼镜，下颌线条分明，体形偏瘦，和陈励完全不同。
不是同一个人。
陆衍的眉头没有松开。
如果陈砚平不是陈励，那他为什么要提起一个不存在过的“培训”？为什么要让温晚转达那句莫名其妙的“谢谢”？
他退出聊天，打开了公司的旧档案库。
系统里可以追溯到十年前的培训记录。陆衍输入自己的名字，检索所有他参与过的。结果显示他从入职到现在一共参与了三个培训，没有一个是在三年前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和陈砚平有过交集。
他又输入“陈砚平”。
结果返回：该员工在公司期间无任何培训参与记录。
档案管理科的人没有参与过培训，这倒是合理。档案科不管培训。但这也意味着，陈砚平对温晚说的那句“以前和你老公一起做过培训”，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一个第一天入职的新同事，对着不认识的人撒了一个没有必要的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衍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已经浓了。客厅里传来温晚吹风机的声音，呜呜的，像某种低沉的警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重新拿起手机，查了一个期。三年前温晚那两次记忆删除之间，间隔了多长时间。
档案显示：第一次删除期是5月12。第二次是8月7。相隔不到三个月。
而在这两次删除之间，发生了一件被公司大事记收录的事——那年6月，忘川总部发生了一起“数据安全事故”，有十七名客户的记忆档案被泄露到外部。公司在三个月之内完成了危机公关，没有媒体曝光，没有监管介入，一切风平浪静。
但陆衍记得那段时间的诡异气氛。
所有员工被强制加班，连续开了两周的闭门会议，签了三份补充保密协议。公司给出的解释是“系统升级维护”。但回收部的老员工私下议论过，说那次泄露的不是普通档案，而是“VIP级别的核心数据”。
VIP客户。
温晚的档案上写着VIP保密级。
陆衍按了按隐隐发胀的太阳。
线索像一堆被打乱的碎片，满地都是，但找不到那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陈励的身份不明。陈砚平的出现蹊跷。温晚的三次删除与被泄露的VIP档案时间接近。匿名作——他记得只有三种情况能使用匿名授权：内部调查、刑事侦查、涉及公司高层核心利益的“特批案件”。
还有那颗念珠。
雇员的记忆里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别人被删除的记忆里，留下了一句他自己说的话。
他到底在那间蜜月套房里做了什么？
温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还用不用书房？我要充电。”
陆衍关掉电脑屏幕，站起来打开门。温晚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充电线。
“不用了，”他侧身让开，“你用吧。”
温晚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沐浴露的气味——白茶味道的，他去年给她买的生礼物。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陆衍靠在门框上，扯出一个笑。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温晚偏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早点睡。”
她坐进书桌前，上充电线，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泽投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
陆衍说了一声好，转身走向卧室。
但他没有马上躺下。他站在卧室的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身后传来温晚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节奏规律。然后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
陆衍没有回头。
暗处那些散落的碎片渐渐有了形状。天亮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售后部“偶遇”那个叫陈砚平的新同事——他要知道这个说谎的人到底想什么。
他隐隐觉得，那个新同事的目标也许不是他。
是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