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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删除》 · 晚风不渡故人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陈砚平的履历查不下去了。

陆衍花了整个下午,把能用的渠道全部用了一遍。他查了陈砚平的社保缴纳记录,只覆盖入职忘川之后的三年;查了他的学历,系统里填的是一所他本没听过的海外院校,官网简陋得像诈骗网站;查了他的前雇主,电话打过去是空号;甚至用温晚留在电脑里的账号登录了忘川的人事背调系统,结果显示陈砚平的背调报告在入职当天就被标记为“免核查”。

“免核查”只有一种可能:他的档案是高层直接签字放进来的。

陆衍靠在工位上,揉了把脸。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回收部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角落里几盏灯还亮着。他把陈砚平的履历文档关掉,放弃了这条线。

他需要换一条路。

那条路,在他口袋里。

那枚裂开的念珠。编号 #M20260507-0471,委托人陈屿宁删除的蜜月记忆。这段记忆里有他陆衍自己的声音,有那个模糊不清的女子身影,以及那句夜夜在他脑子里盘旋的话——“删掉之后,你就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

他到底做过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陈屿宁的前妻,和他的过去,究竟有什么交集?

修复一枚破损的念珠,在忘川的技术规范里是不可能的。念珠的记忆载体是生物量子材料,一旦结构破损,储存在其中的记忆碎片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自然降解。这是教科书上的论断,也是回收部每一个员工都知道的铁律。

但陆衍知道一个人。

技术部有个叫苏栩的工程师,前年因为一次违规作被降了职,从核心研发组调到了设备维护岗。她的违规记录里写得很简单:私自保留已报废的念珠样本,试图进行非法修复实验。

公司给了她一个“留用察看”的处分,但同时也给她开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保密协议。那份协议的厚度暗示了一件事——她有可能真的修好了什么。

苏栩的工位在负一楼的设备间,紧挨着保洁储藏室和废弃服务器机房,是忘川大厦里最偏僻的角落。陆衍下班之后没有回家,而是绕过了地下车库,敲响了设备间的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戴着护目镜的脸。镜片上映着一小块焊接的火花。

“你是谁?”苏栩的声音警惕,听起来不像是欢迎访客。

“回收部陆衍。有事想请你帮忙。”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裂开的念珠。

苏栩的目光从护目镜上方掠过念珠,在看到那条裂缝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看了看裂痕,又看了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门缝稍微拉大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私下修复念珠是违反规定的?”

“你已经违反过一次了。”陆衍把念珠举得高了一些,“既然违反过,不妨再违反一次。”

苏栩看了他半晌,摘下护目镜,露出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些凹陷,眼白布着熬夜留下的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被废弃太久、忽然被人找上门来的清醒。

“为什么找我来修?”她问。

“因为你没有被开除。”陆衍说,“忘川不养闲人。你的处分是‘留用察看’,不是‘辞退’。这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手里的技术,有一部分离不开你。”

苏栩眨了眨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了。

设备间比她描述的更像一个地下实验室。四张工作台上堆满了拆卸到一半的回收终端、光谱分析仪和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设备。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玻璃容器里泡着几颗暗灰色的念珠,每一颗都是坏的,表面的裂纹像涸的河床。

她指了指一张空着的工作台,“放上来。别碰任何东西。”

陆衍把念珠放在台面上。苏栩俯下身,用一个显微探头对准裂缝处,在旁边的屏幕上放大画面。念珠裂缝内部的构造在放大后显示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生物结缔组织,而不是人工材料。

“什么时候裂的?”

“前天。”

“还有救。”苏栩调了一下显微探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念珠的记忆存储结构是分层的。表层的是情绪和感官,容易降解;内层的是叙事和场景,比较稳定。你的这个裂口在表层——情绪泄漏了,画面会零碎,但骨架还在。”

“你能提取?”

“能,但不保证完整。”苏栩忽然转头看他,眼神带上了一层审视,“你确定要看?修复过程中泄漏的记忆碎片会直接导入提取人的海马区,相当于你亲身体验一遍。这不是看电影。”

“确定。”陆衍说。

“还有一个前提。”苏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脑机接口头环,皮革边缘已经磨损了,“我违反规定帮你修念珠,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在需要的时候,”苏栩把脑机接口递给他,“告诉我我看到的那颗念珠里到底有什么。”

她的声音平稳,但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血丝看起来更深了,像是某种旧伤被重新勾了起来。

“你看到过什么?”陆衍问。

“不知道。”苏栩把脑机接口戴在他头上,手指开始校准信号,“我举报之前,他们把我自己的记忆删掉了。”

一阵凉意从陆衍的头皮上漫开。

但苏栩没再解释。她只是从工作台下拿出一台旧型号的回收终端,把念珠放进提取舱,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串命令。设备间的空气忽然开始嗡嗡响,头顶的光灯闪了闪,又恢复了稳定。

“开始之后不要动。”苏栩说,“修复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你可能会看到一些断片——画面、声音、气味、情绪。所有的碎片都是无序的。不要试图用逻辑去组织它们,能记住多少是多少。”

陆衍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最初的几秒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脉搏的声音。

然后,蓝光炸开。

他在海边。

不,是在一间看得见海的酒店房间里。阳台的门开着,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轻轻抖动,空气里有盐的味道,还有某种他一下辨认不出的香气。晚香玉吗?还是茉莉?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她的背影对他来说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她的头发很长,发尾在风里撩起来,像一层淡色的云。

“这里真漂亮,”她转过身来说,“我们下次还来吗?”

这句话她不是对他说的。她是冲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说的。

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陆衍感到自己胃里一阵翻搅。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他从未用过、却无比熟悉的语气。那语气太过柔软,像是对着什么东西说话都怕碰碎了。

“当然来。以后每年来一次。”

随即他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不,不是他自己,是那个他。画面里的陆衍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光脚踩在地毯上。

女人朝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画面上那个他笑了,低下头回吻她。

陆衍感到自己的呼吸被压得极轻。不是因为他在回忆里看到了自己背叛妻子的证据,而是因为他现在的意识很清楚。他认得那个女人——

她是谁?答案就在嘴边。但他浑身发冷。

画面跳跃了。

没有过渡,他的回忆从蜜月套房忽然切进了一条街道。下雨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女人站在街角,没打伞,她的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眼睛里有泪水。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你说这次不一样。”

他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然后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争吵,又像只是雨声被放大了太多倍。女人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失真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只有最后一句清晰得像匕首。

“你怕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

画面再次碎裂。

陆衍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无数片,他同时在好几个时空里漂浮。他看到酒吧里一闪而过的红色卡座,看到了高速公路上急刹车的轮胎印,看到了洒落一地的药片,看到了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那道伤口没有流血,只是翻开了一层浅色的真皮,像一张正在愈合的嘴唇。

然后一切静止了。

最后停留的画面是他的手,正握着一台脑机接口。不是回收员用的那种回收终端,是家用的,灰色的,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温晚。备用。”

设备间天花板的白炽灯重新亮了起来,刺眼得像一把刀。陆衍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苏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板,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陆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他不能说。至少不是现在。

“那个女人,”他费劲地开口,“你知道吗,念珠里的委托人是一个男的。他要删除的是他和前妻的蜜月回忆。”

苏栩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的……是那个前妻,和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他的声音哑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因为那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是他自己。

陈屿宁的前妻,他认识她。他不仅认识她,他爱过她。他背叛了温晚,然后有人帮他删掉了这段记忆。

苏栩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数字,摘下来递给他。她的手指有些抖。

“修复率百分之四十一。刚才同步到的碎片只有这些。如果要更多,我需要更多时间和材料。”

陆衍低头接过那张便签,起身走出了设备间。他没有坐电梯,走进了电梯间的楼梯间。声控灯没有亮,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想起念珠里那个女人的脸。

她的名字叫宋瑾。

他记得她。

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忘记过她。

他拿出手机,拨了温晚的号码。没人接。

公司的夜班保安在走廊里拖地,拖把蹭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重新拨了一遍,响了很久之后终于接通了。

“喂。”温晚的声音里带着睡意,还有一丝隐隐的鼻音,“我刚才睡着了……你今天回来这么晚?”

“加班。”陆衍说。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在嚼碎一粒沙子。

“那你注意安全。”温晚顿了一下,“今天那个新同事陈砚平,下午跟我聊了聊。他说以前跟你一起做过,说你特别靠谱,什么事都愿意帮别人。”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其他就是夸你。”

“我明天回来。”陆衍说。

电话挂掉。灯光重新亮起,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苏栩给他的回答是百分之四十一。她修好了一半,不知道另一半记忆什么时候会浮现。但他已经看到了更多他本该不知道的东西。

谜团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陈砚平的履历无法打开。念珠告诉他,他的妻子替他隐瞒了一整段他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陈砚平为什么要来找她?是来讨债的?还是来要真相的?

宋瑾。她在哪里?她知不知道这段记忆被删除了?

还有温晚,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楼梯间里没有风,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从楼上响起来。嗒,嗒,嗒。有人从某个更高层的楼梯走了下来。

他能看到一道拉得很长的影子在下一层的拐角处停住了。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完全不在意被他听到。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追上去。他只是背靠着湿的墙壁,听着那道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直到它消失在楼下防火门开合的声音里。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在楼梯间里走动。这栋楼有电梯,二十四小时运行。除非是特意来找他的。

他等那扇防火门完全关上,才推开了自家所在楼层的门。

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他从口袋里摸出苏栩那张便签,用手机的光照亮上面的字。便签上写着:“如果还想查更多,可以去看看回收部三年前出事之后封存的服务器。”

下面还有一行字:“那些机器的型号你比我熟。他们没销毁,只是锁在了地下二层的旧仓库里。”

备注一下阅读顺序。她用铅笔在便签角落里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几个字——不要相信脑子里的记忆。

他把便签塞回口袋里,推开了防火门,却没有马上回家。他站在原地,在走廊灭掉的灯和窗外城市的微光之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早就该注意到、却从来没有深想过的事。

苏栩说她的记忆被删掉了。但她给他写便签的时候,手在抖。

忘川不会只因为违规实验就主动删除员工的记忆。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而陈砚平,从档案室调来售后部门,调岗前夜去档案室翻过销毁待办清单,清单一到手就申请销毁了副本。他找的不是一般的档案。他在找某个已经被销毁的、不应该再被人翻出来的东西。

红色的念珠。陈砚平在档案室找的,会不会就是那个红色念珠?

陆衍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按照颜色在心里排列——黑色的念珠是普通的痛苦记忆,红色的代表VIP特级客户。

可是什么客户的档案,会需要用红色标记?

他想起苏栩的脸,想起破损的念珠里闪回过的画面。女人问他:“我们下次还来吗?”然后是另一个画面——她站在雨里说“你怕我”。最后是那张家用的脑机接口上,温晚的名字。

他的回忆正在从黑暗里浮起来。而浮起来的那一部分里面,不止有宋瑾,不止有他自己,还有妻子的影子。

她早就知道。她是替他收拾残局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陆衍回到公司。温晚已经在售后部的工位上坐着了,看见他走过门口,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是他最熟悉的那种笑容。他扬起嘴角,也冲她招了招手。

陈砚平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正在整理新部门的工作文档,桌上的资料堆放得整整齐齐。陆衍没有进去,直接上了十三楼回收部。

他今天的工作计划和一周前一样普通——联系新客户、处理回收订单、打了几通电话,回了若邮件。午休之后,他又去了负二层。旧仓库的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忘川翻修过三次,每次翻新都没有管到这里。他用了三十秒撬开锁,推门进去。

封存的服务器排在墙边,像一块块黑色的墓碑。每一台上面都贴着一张写着报废物号的便签。他找到了苏栩说的那台服务器,连接上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电脑。

开机之后,屏幕亮起,系统语言是Linux。

目录结构他熟悉。忘川内部所有回收终端的交易记录在服务器上都有自动备份。他按照路径打开数据库文件,一行一行往下翻。

三年前的期。六月。

他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第一行是一个委托人的名字——宋瑾,编号#20230614-001。服务类型:紧急记忆删除。服务等级:VIP特级。作用户签名:陆衍。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里。

宋瑾不是陈屿宁要抹掉记忆时顺带出现的“前妻”。她是一次独立委托的真正委托人。他在三年前的六月,用回收员的最高权限,亲手删除了她的记忆。

而这件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些不断近的身影,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个问他“我们下次还来吗”的声音,还有陈砚平不自然的靠近,和温晚始终回避的话题——所有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某一个秘密被揭开了。

它们都是同一个秘密。

委托人宋瑾的档案在他自己手里被删除。但宋瑾的信息怎么会进入陈屿宁的念珠?两段本应毫不相关的记忆,为什么会搅在一起?

他抬头,看着服务器屏幕反射出的自己——那个镜像里的人,谁也不敢相信,包括自己。

他合上电脑,将服务器重新盖好,走出了仓库。负二层的走廊灯有一盏坏掉了,忽明忽暗。他路过一个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陈砚平。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午休碰巧溜达到这里的。

“陆衍?”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你怎么也下来了?”

陆衍收紧了拎着电脑包的手指,嘴上挂起在工作场合惯用的笑容。“找一份旧设备清单。你呢?”

“一样,档案室那边要找几台淘汰的加密机型号。”陈砚平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通往旧仓库,“找到了吗?”

“没有。”陆衍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片刻,头顶忽明忽暗的灯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变形。陈砚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陆衍。”

“嗯?”

“你那个旧回收员的笔记,我后来又多看了几页。”陈砚平的表情在闪烁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你记了宋瑾的案子,对吧。”

这是一句肯定句。

陆衍没有回答。

“你也不用找了,那个案子的纸质档案三年前就被销毁了。”陈砚平说,“但现在还有一个人记得全部。”

“谁?”陆衍的声音很轻。

陈砚平没有回答,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他走了进去,转过身。镜片反射着电梯里的冷光,映出了陆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倒影。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去问你老婆。她是你最后的备份。”

走廊的灯光又闪了一下。陆衍一个人站在黑暗深处,手里拎着的电脑包里装着三年前追回来的旧数据。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上跳动。

温晚。他最后的备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她记得一切,还是说她亲自替他做了那个备份?

他攥紧了手中的电脑包,迈出负二层,朝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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