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三次删除》 · 晚风不渡故人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陆衍没有等到周末去找沈闻深。方彦告诉他安全审计从今天开始覆盖所有回收员的系统志之后,他只做了两件事——上午在工位上接了一个新委托单,下午请了假。

“家里水管又?”方彦在请假单上签字的时候头也没抬。

“这次是电路。”

方彦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把请假单递给他。“老房子线路老化不是什么新鲜事。修完早点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陆衍注意到他在请假单的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注意安全”。不是“早返岗”,不是“工作顺利”。是“注意安全”。

陆衍把请假单交给前台,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先回了趟家。温晚今天上白班,家里没人。他打开书房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丝绒小袋——铜色钥匙、银色钥匙、褪色的红绳,都在。他把袋子揣进外套内侧口袋,又把灰色念珠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出门驱车前往忘川退休公寓。

沈闻深不在楼下打太极拳。陆衍在C栋301门口敲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沈闻深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泥土——大概是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兰花。

“你不是该在上班吗。”沈闻深把门拉开,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里的布局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靠墙的工作台上仍然堆着拆了机箱盖的旧终端、几块的量子芯片、一台示波器,和一盒散装的灰色念珠壳。窗台上那盆半枯萎的薄荷已经被移到了新花盆里,浇过了水,叶子边缘仍然焦黄,但靠近部的地方冒出了几片新芽。

“方彦让我来找您。”陆衍在藤椅上坐下来,把灰色念珠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找到一份陈励旧的加密数据库副本,但没有作志,没有纸质附件。陈励的志里提到一份文件——董事会秘书处六年前封存的年度纪要,里面记录了NeuroArk子公司的设立决议。”

沈闻深把花铲放在窗台上,用旧毛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仍然不紧不慢,但陆衍注意到他在听到“六年前”的时候擦手的动作略微重了几分,像是在按捺某种被重新翻动的情绪。

“你见过那份纪要?文件的内容是什么?”

“见过一次。”沈闻深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旧搪瓷杯抿了一口茶,“不是原件,是印刷版。六年前忘川开过一次董事会,会上就子公司在高新区的用地申请作了决议。纪要本身只在内部传阅,不对外公开。我之所以看到,是因为它有一份与之配套的技术设备调配方案。那份方案是我负责的。”

“纪要里写了什么?”

“子公司设立决议,三票同意,一票弃权。弃权票是外部独立董事投的,其余三个内部股东——其中一个就是季维礼——全部投了同意。这份纪要的系统归档时间早于人格覆写实验约三年,但忘川近期的对外声明一直声称董事会从未批准过任何相关实验。这份纪要可以直接推翻他们的说辞。”沈闻深把搪瓷杯放回茶几上,“纪要的纸质原件由董事会秘书处保管,存放于忘川总部档案室。”

陆衍听到“档案室”三个字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从第七章起,陈砚平就在调查档案室,他把档案科调来售后的自己作为明线,同时一直留心后勤部、设备间和旧仓库的一切动向,档案室封存区、红色念珠、信报箱入口——所有这些节点的防线都被人一重接一重地钉死了。现在沈闻深告诉他,那份纪要还在档案室。而档案室目前处于安全部门的重点关注之下,单是上个月行政办就两次申请特批维护权限,把档案室门禁的临时记录全部打包调走,想要拿到原件几乎不可能,除非有人能走通另一条路——纸质文档在部门间流转时,按规定可以跳过电子签收,而只需要一方提交书面申请。这条路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愿意走流程的部门负责人,和一个熟悉档案室内部排架、能在不动用系统检索的情况下凭记忆找到确切位置的人。

“陈砚平。”陆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沈闻深没有接话,只是把他面前的搪瓷杯拿起来擦了擦杯沿,像是在擦某种已经不复存在的旧标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他把信封放在陆衍面前。

“陈砚平的档案科权限被降级之后就很难再自主提档。但陈砚平在那里待了三年,他不靠系统也能找到纸。这份结构图是他据记忆画出的档案室存储架位平面图。第三排靠右那几只架子专门放董事会会议纪要,最上面一格是六年前的材料,防尘箱编号和当年印刷版封面的装订孔对得上。你把这张图带到内部,找一个不会被盘问的人递进去——或者让方彦签离职补录申请。”

陆衍拿起旧信封装进口袋,垂下眼想了几秒。“万一纸质原件在他们清扫时就已被人转移,能不能不等快递,我去取?您把那件东西直接放进西门外十号信报柜,不论原件、复印件还是副本,我都可以自己去拿。”

“明天三点。”沈闻深应得很快,随即抬起眼盯着他,“但我不保证还在。总务上周派人来公寓挨家登记信箱使用状况,要求所有退休人员签告知单。他们没把信报锁芯换掉,只是在每层信箱柜旁边加了一只可拆卸的巡查记录盒。物业说那是‘为消防验收做的巡检点’,我不知道。”

“信报箱里放了什么?”

“陈励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页纸,说如果以后有人带着灰色念珠来找你,就把这个一并交给他。纸上写的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技术指令,不是给平台用的,更像是某种代码片段,目的是在备份线重新激活时向特定使用者自动解锁一份微文件。他说这个东西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实验结束之后他在检查011号最后一次手术记录时,从手术模板底层打捞出来的。写入期在录入所有主程序和暗库密钥之后——也就是说,它是最后一个被录入系统的组件。”他顿了一拍,“他当时还不知道那个遗留脚本是谁订的。我想他是后来才猜到的——写那段遗留脚本的人,和他每天要见的同事之一有同一个姓:魏。”

魏从远。

陆衍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着发黄的纸面上陈励工整而潦草的笔迹。那个脚本是一条测试用例,内容极其简单——在备份线首次被激活时自动向一个指定地址发送一条静默确认信号。地址不是电子邮箱,不是工号,不是服务器端口,而是一串加密的物理坐标。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把它当成主线证据,它才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信报箱最底层,直到现在。他小心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沈老师,还有一件事。我拿到了陈励离职前建的加密备份,但里面有一个以他工号命名的空白文件,创建期是他离职前一天,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我拿到灰色念珠的同一分钟。”

沈闻深正把花铲放回工具箱,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他把工具箱盖子合上,转过身看着陆衍。那张被岁月磨得皱纹深刻的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那个文件不是他的。是留给你的。他大概在最后一刻把自己工号下最后一个空白存储位让给了你——这样等你触发备份的时候,系统会把你的虹膜识别、解锁时间和念珠合并记录写进这个文件。它原本是空的,但因为你是第一个访问它的人,所以它记住了你来的痕迹。一条只有你知道自己走过的路。他把这个存刻在了他自己的注销工号底下。”

陆衍没有回答。他垂下目光,把灰色念珠拿在手上转了转,然后慢慢收紧手指。

深夜,陆衍回到家,温晚已经下班了,正窝在沙发里翻看手机。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你今天没在公司吃饭?锅里还有剩下的粥。”

“去沈老师那边了。”陆衍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丝绒小袋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他交给我一样东西。陈励临走前留给他的——一张纸,一段脚本。写于所有档案归档之后,是最后一个被录入系统的东西。”

温晚把那张纸展开,认真地看了很久。纸上的代码她看不懂,但她认得脚注底部被圈出来的字迹——那行字是陈励手写的几个字,被擦过又重描了几次,最后圈定一个工号前缀:《术后遗留组件检查,录入者:W》。

她的手指顿住了。W。温晚。

“那天他做完登记之后,把整页交给我看,说下次如果遇到类似删除需求,可以用同一个回收标准通道。我没有告诉他你在回收室作间的状态。后来我跟何若离说起,她停了很长时间——她说那个脚本不是陈励自己的,是魏从远很久以前留在系统里的。而陈励一直在想尽办法用技术志的借口把它拉回来检查,怕的就是落到别人手里。”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她翻过来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住。

第二天上午,陆衍把那张纸的扫描件加密发给了何若离。她在加密频道里回复得很快——“魏从远的旧脚本。写这一段的时候Zephyr还没有正式上线,所以全系统只有看到最后归档的人才看得出来。这能成为证明他知情的关键证据,但需要证明这个脚本是他在部署季维礼手术方案之前就嵌入系统的一手设计。”

他收到这条回复之后,又给方彦传了一份,备注提到如果仲裁委需要知情人陈述,这份脚本志可以作为技术鉴定佐证。

中午,周启明在茶水间说自己昨天去负一层检修旧服务器的时候碰上了后勤部一个老员工,闲聊之间对方透露最近有个法务部的人跑了几趟人事档案室,专调回收部离职员工的旧工号。不是陈励,是另一个。周启明说那个老员工刚把那人打发走,一转身就发消息给他——他说他记得陈励被注销之后,那些旧工号全部加入了“休眠组”。如果有人要用休眠组的旧账号登录任何一处内部系统,必须先由人事和法务双签一份激活单,这个单子必须经过主管确认。老员工说那条路径的门还是焊死的,但最近有人在试着从档案端绕过去。

陆衍把这些信息转发给方彦,又单独备注了一句:周启明觉得对方可能不是安全部门的人,更像是法务部推出来试探的。方彦很快收到,在方彦的加密志上新写了一行——“今后所有人对外谈起陈励的工号,都说‘已注销,没有接触过’。”他把这行字截屏发给陆衍,末端加了一句:“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想守住一个人一个工号。而那页纸、那份纪要、那个脚本,永远不要提。”

傍晚,陆衍一个人去了一趟西门外的十号信报柜。柜子里有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页复印纸和一份沈闻深手写的简短备忘录。沈闻深在备忘录里简述了忘川技术早期与魏从远架构相关的服务器机房选址流程,以及Zephyr初始硬编码接口与季维礼副署签名在作志上的极短窗口期记录。备忘录最后一行写道:“此件为备份之备,不必呈为庭证。若前路遇阻,可作为比对存底。”

陆衍把信封放进口袋——明天这些会被交给何若离。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拿出手机,拨了陈砚平的号码。

“你有没有空?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不在忘川系统里的人。”

“谁?”

“苏栩上次比对出的那个行政办副主任。周启明说他最近在安排后勤部调阅离职员工旧工号,可能是法务部背后指使的,但我看他调取的路径更像行政自己主导的。”陆衍从信报柜旁边走开几步,“他没有查陈励,他查的是一批我从没接触过的档案管理员和物资合同经办人。这些人早就不在职,但名下有一批被合并到后勤统一管理的工卡权限至今没有注销——其中就包括孟岭借给我用来激活备用阈值的那一类临时权限。”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