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分之夜后的第三天,湖人队踏上了一场连续四个客场的东部之旅。第一站是克利夫兰。李冠峰坐在球队包机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克利夫兰是他NBA生涯开始的地方,他在那里拿了一枚总冠军戒指,虽然那枚戒指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在那里认识了勒布朗,学会了如何在板凳上做一个“不犯错”的球员。他在那里第一次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投进了五个三分球,让尼克斯的球迷开始骂自己主队的防守。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了克利夫兰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克利夫兰的变化不大。速贷球馆还是那个速贷球馆,穹顶上多了一面2016年的总冠军旗帜,但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记忆中的一样。球馆外面的勒布朗海报换成了新的,上面的勒布朗穿着酒红色的骑士球衣,双手张开,表情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但勒布朗今年夏天离开了骑士队,去了湖人队。骑士队从东部冠军变成了乐透球队,球员从勒布朗、欧文、乐福换成了科林·塞克斯顿、乔丹·克拉克森、拉里·南斯。这些名字李冠峰大都不认识,除了克拉克森——他在骑士队的时候,克拉克森也在骑士队,他们是同一年的队友。
赛前热身的时候,李冠峰在球场的另一端看到了克拉克森。克拉克森正在练习三分球,他的动作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李冠峰走过去,克拉克森看到了他,停下了投篮。
“李,”克拉克森笑着走过来,跟他碰了一下拳,“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二十八分,八中七的三分,你疯了吗?”
“手感好而已。”
“手感好而已,”克拉克森模仿他的语气,摇了摇头,“你还是老样子,永远不会说自己打得好。”
他们聊了几句,克拉克森问他夏天练了什么,问他膝盖怎么样了,问他在洛杉矶住得习不习惯。没说几句,热身时间结束了。李冠峰回到湖人队的半场,继续投篮。
比赛开始前,速贷球馆的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致敬勒布朗的视频。视频里有勒布朗在骑士队的所有高光时刻——2016年总决赛第七场追帽伊戈达拉,趴在地上哭了;2012年东部决赛第六场在波士顿狂砍四十五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人;2007年东部决赛第五场在底特律连得二十五分,全场欢呼。视频的最后打出了一行字:“谢谢你,勒布朗。永远是骑士。”全场起立鼓掌,勒布朗从板凳上站起来,向四周挥手致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伤感,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李冠峰站在替补席前,看着勒布朗的背影。他想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一支球队,那支球队会不会也为他做一段致敬视频?不会,因为他对任何一支球队来说都不重要。只是一个替补后卫,在这个联盟里最不缺的那种。
换上骑士队球衣的塞克斯顿是今年的新秀,打法像一辆小坦克,每球必争,每回合必拼。骑士队的战绩不好,但他们的年轻球员态度很好。第一节,塞克斯顿在弧顶面对鲍尔的防守,变向突破,加速,急停,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鲍尔跟上了他的脚步,但塞克斯顿的身体对抗能力更强,他在空中靠了鲍尔一下,然后把球放进篮筐。
李冠峰在板凳上看着,膝盖上包着厚厚的护膝。他的膝盖在飞机上就开始疼了,不是因为伤病,是因为疲劳积累。连续四个客场的行程意味着全队要在六天内飞四个城市、打四场比赛——克利夫兰,纽约,华盛顿,孟菲斯。每场之间隔不到四十八小时,坐飞机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长。
第二节还剩五分钟,沃顿叫了李冠峰的名字。
李冠峰站起来,脱掉热身服,走向记分台。他换下的是哈特,场上阵容变成了隆多、李冠峰、斯蒂芬森、库兹马、麦基。克利夫兰场上阵容是塞克斯顿、克拉克森、切迪·奥斯曼、小拉里·南斯、特里斯坦·汤普森。这五个人都不是全明星级别的球员,但他们都很有特点——塞克斯顿的突破犀利,克拉克森的投篮不稳定但手感来了能连进,奥斯曼打球聪明,南斯的运动能力出色,汤普森是篮板机器。
李冠峰上场后第一次触球是在右侧四十五度角,隆多挡拆后分球给他的。防守他的是克拉克森,克拉克森的身高跟李冠峰差不多,但他的防守注意力不太集中。
球到手的瞬间,李冠峰没有犹豫,直接起跳出手。
动作很流畅,手型很稳,球飞出去的弧线很平。
砰。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短了。不是短了,是偏了——偏右了大概十厘米。原因很简单,他的脚没有站稳——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身体的重心偏向了右侧。这种微小的偏差在数据统计上不会显示,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
短了,但偏得不离谱。这是手感回调的信号——上一场他太准了,这一场他的身体在寻找平衡。不是“不准”了,而是“正常化了”。
第一节打完,李冠峰的数据是零分,一次助攻,上场时间四分钟。
沃顿在节间休息的时候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节,李冠峰再次上场。这次他对位的是塞克斯顿。塞克斯顿的防守比克拉克森强很多,他的脚步快,身体壮,贴得很紧。李冠峰在弧顶接球,塞克斯顿的手臂挡在他的前,不让他起跳投篮。李冠峰运球向右突破,塞克斯顿跟上;李冠峰急停,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塞克斯顿的重心没有变化,他的左手精准地伸在李冠峰的运球路线上。
李冠峰把球回传给了隆多。这是他这节比赛的第三次触球,三次都没有形成投篮。塞克斯顿对他的防守几乎是完美的——他知道李冠峰不会运球突破,所以他就贴着你,不给你投篮的空间;他知道李冠峰的左手运球还不够熟练,所以他就你走左路;他知道李冠峰的传球视野有限,所以他在你传球的时候会扰你的传球路线。
第二节还剩三分钟,李冠峰终于获得了本场比赛的第一次投篮机会。
隆多在弧顶控球,李冠峰从底线穿过麦基的掩护,跑到左侧底角。塞克斯顿被麦基挡住了,汤普森换防出来。汤普森是中锋,身高两米零八,脚步很慢,他的重心太高了,弯不下腰。
李冠峰在底角接球,汤普森站在他面前,距离大概一步半。这是射手最喜欢的防守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出手,又不够封盖。李冠峰假投真突——不是真的想突破,而是想制造更大的出手空间。他运了一步球,向右移动了大概五十厘米,然后急停跳投。汤普森的脚步跟上了,但他弯腰的速度太慢,手臂伸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球从汤普森的头顶飞过,弧线很高,下落的时候几乎是垂直的。
砰。打在篮筐内侧,弹了两下,落进了网窝。
三分命中。这是李冠峰本场比赛的第一个进球,也是唯一一个。
中场休息,湖人队五十六比五十领先六分。李冠峰的数据是三分、两次助攻、一次失误。
下半场,沃顿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第三节打了四分钟,第四节打了三分钟,加起来不到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他出手两次——一次三分偏出,一次中距离打铁。他的投篮感觉始终没有找到,不是因为技术出问题了,而是因为膝盖的疼痛影响了他的发力。每一次起跳,左膝都会给他一个不舒服的信号——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膝盖里面拧了一下。这种疼痛会让他起跳的时候下意识地减少左腿的发力,导致身体重心失衡,进而影响投篮动作的稳定性。
全场结束,湖人队一百零五比九十大胜骑士队。
李冠峰的数据停留在三分、两次助攻、一次失误,上场时间十三分钟。跟上一场的二十八分比起来,这场的数据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但这就是NBA——你可以在上一场投进七个三分,在下一场投丢所有的球。手感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来的时候你不一定能抓住,它走的时候你留不住。
赛后,李冠峰在客队更衣室里换衣服。勒布朗走过来。
“膝盖疼吗?”
“一点点。”
“还有三场客场,”勒布朗说,“你要学会在这种时候保护自己的身体。场下多做拉伸,冰敷,少站着。”
“我知道。”
勒布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对于一个打了十六个赛季的老将来说,膝盖疼痛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知识——他知道什么样的疼痛是可以带伤打的,什么样的疼痛是不能撑下去的,也知道在疲劳积累的时候身体会做出什么反应。这些东西没有人教,只能靠经验和教训。
李冠峰把包收拾好,跟着球队一起上了大巴。
克利夫兰的夜晚很冷。十月底的俄亥俄州,气温已经到了个位数。大巴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雾,李冠峰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条线,透过那条线看外面的街景。克利夫兰的街道跟他记忆中的一样,宽,空,冷清。
手机亮了一下。
艾玛:“比赛看了。三分那个球出手感觉不错,节奏比以前快了。”
李冠峰打了一行字:“今天不准,只进了那个。”
“不准也没关系。你的出手选择是对的,只是运气不好。”
李冠峰看着“运气不好”这三个字,觉得她说得不完全对。不准不是运气不好,是身体状态不好,是膝盖在影响他的发力,是连续客场在消耗他的精神力。这些东西不是运气,是客观存在的困难。但她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真的觉得没关系。
“你在嘛?”他问。
“在剧组等戏。拍夜戏,很无聊。你到酒店了吗?”
“还在大巴上。”
“到了跟我说一声。”
李冠峰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大巴的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内的灯很暗,队友们的说话声很低,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引擎在低吼,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他想起了麦金泰尔说的话——“你的技术已经不是一个纯射手了,但你的比赛方式还是一个纯射手。”麦金泰尔说得对,但麦金泰尔没有说的是,从一个纯射手变成一个持球型球员,不是靠一个夏天的训练能完成的。这需要几百场的比赛经验,需要无数次的失误和被打爆,需要在高压防守下做出正确决策的肌肉记忆。他有这个耐心,但他不知道湖人队有没有这个耐心。在NBA,球队等一个球员成长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你在合同期内打不出来,他们就会换一个人来占你的位置。这个联盟里有太多有天赋的球员在等着机会,你不行,别人就行。
大巴驶过了高速公路,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艾玛,是乔·史密斯。
“下一场,纽约。”
只有这四个字。
李冠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手机。
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那个他投进过五个三分的地方,那个他差一点点就绝了的地方,那个他在走廊里第一次遇见艾玛的地方。每次他踏上那块球场,都会发生一些事情。不是运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可能是兴奋,可能是压力,也可能是那座城市的能量跟他身体里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知道那座球场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大巴停在了酒店门口。李冠峰拿起包,下了车。克利夫兰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的冷意。
他走进酒店大厅,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克利夫兰的夜晚看不到什么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或者只是云太厚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