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分之夜后的第二天早上,李冠峰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消息通知,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往他的手机里倒水。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Instagram、Twitter、微信、短信,所有的应用都在跳通知。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到了第一行字。
“Ice Lee生涯之夜!华裔落选秀狂砍28分,三分8投7中!”
ESPN的推送。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他的比赛在晚上十点半左右结束,ESPN的编辑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写好了稿子,发了出来。效率很高。
他往下滑了几条。
“湖人替补后卫李冠峰砍下生涯新高28分,三分线外8中7。”
“谁是Ice Lee?五个事实带你了解湖人队的华裔神射手。”
“从落选秀到28分,李冠峰的逆袭之路。”
他关掉了推送通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躺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漂浮。他的膝盖不疼了,可能是因为昨天打得太兴奋,肾上腺素把疼痛盖过去了。但今天一定会疼——他知道这个规律,每次上场时间超过二十分钟,第二天膝盖就会报复性地疼。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乔·史密斯。
“你火了。”
“我知道。”李冠峰回了一条。
“你知道什么?你上ESPN首页了,不是分区页面,是首页。”
李冠峰打开ESPN的网站,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照片,是比赛中的一个截图——他投进第五个三分之后转身回防的画面,球还在空中飞着,他已经转身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波动。配文是:“The Ice Man cometh.”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网页。
乔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会有很多媒体要采访你。我帮你筛选了几个,ESPN、TNT、洛杉矶时报、还有一个中国的。你选一个?”
“都行。”
“那就都安排。”
李冠峰放下手机,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四个鸡蛋,一碗燕麦片,一杯黑咖啡。他的生活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跟昨天之前的每一天也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今天不会跟昨天一样了。
上午十点,他来到了训练馆。停车场里多了一些他不认识的车——不是球员的车,是媒体的转播车。白色的福特全顺,车身上印着电视台的logo,车顶上的卫星天线像一个大蘑菇。他从这些车旁边走过的时候,车里有人透过车窗看他。
走进训练馆,他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同——他的柜子前面多了一个东西。一小束花,用塑料纸包着,上面着一张卡片。他打开卡片,上面写着:“继续加油。——艾玛”
没有别的。
他把花放在柜子的一角,开始换训练服。
第一个采访来自ESPN。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后面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光头男人。他们在训练馆的角落里架好了灯光和背景板,然后让李冠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首先恭喜你昨晚的表现,”记者说,“二十八分是你职业生涯的新高,三分球八投七中。你觉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训练。”李冠峰说。
“能具体说说吗?”
“每天投几百个三分。接球投篮,运球投篮,各种角度各种距离。练多了,就准了。”
记者笑了笑。“很多人都在讨论你的绰号‘Ice’,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绰号的?”
“球迷取的。因为我投进关键球的时候不笑。”
“你为什么不笑?”
李冠峰想了想。“因为比赛还没结束。比赛结束了再笑。”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问了下一个问题。“你在NBA的旅程很不容易,从落选秀到双向合同,到在骑士队拿到冠军,再到湖人队。这段经历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冠峰沉默了三秒钟。
“意味着我不怕了。”他说,“我已经从最低的地方走过来了,没有什么更低的地方可以去了。所以我不怕。”
采访结束后,记者跟他握了手,说了一句“祝你越来越好”。李冠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球场。
第二个采访来自洛杉矶时报。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不像体育记者,更像一个程序员。他问的问题跟ESPN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关于洛杉矶生活的问题。
“你适应洛杉矶的生活了吗?”
“适应了。”
“最喜欢洛杉矶的什么地方?”
李冠峰想了一会儿。“训练馆。”
记者笑了,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第三个采访来自中国的一家体育媒体。记者是个年轻女孩,说着带口音的中文,问的问题更深一些——关于他的父母,关于他的成长经历,关于他在NBA的目标。李冠峰回答得很简短,能一个字说清楚的就绝对不说两个字。记者有些无奈,但还是把采访做完了。
最后一个采访是TNT的,在下午进行。TNT派来的是一个知名的篮球评论员,李冠峰在电视上见过他。评论员的声音很大,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问题。
“李,我看了你昨晚的比赛录像,做了一个统计,”评论员翻开一个笔记本,“你的二十八分里,有二十一分来自队友的助攻。也就是说,你只有七分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李冠峰点了点头。“是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是一个体系球员。我的得分依赖于队友的传球和教练的战术。”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吗?”
“如果我是一个持球型的后卫,这是一个问题。”李冠峰说,“但我的角色不是持球。我的角色是接球投篮,拉开空间。所以这不算问题。我的问题是我能不能在对手重点防守我的情况下,依然保持高效的接球投篮。”
评论员挑了挑眉毛,显然没想到一个替补后卫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你觉得你能吗?”
“我会证明的。”
采访结束后,李冠峰换上了训练服,开始今天的训练。不管有多少记者来采访,不管有多少人夸他,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节奏。每天的训练量不能少,每天的投篮次数不能少,每天看录像的时间不能少。这是他从洛杉矶的野球场走到斯台普斯中心的唯一方式。
训练结束后,他回到公寓,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手机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来自他不认识的人,来自他几乎忘了还有联系方式的人,来自一些他以为是骗子的人。
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艾玛·罗伯茨:“看了你的采访视频。你说‘我不怕了’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李冠峰打了一行字:“因为我说的不是台词。”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个地方,不会有记者。”
李冠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他是湖人队里最不起眼的球员之一,不上场的比赛观众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她完全可以去找勒布朗、库兹马、甚至隆多,这些人比她更出名,更有话题性。但她偏偏选了他。
他打了两个字:“哪里?”
洛杉矶的夜晚来得很快。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就暗了下来。李冠峰开着他那辆雪佛兰,按照艾玛发来的地址,穿过市中心,穿过高速公路,穿过一条他没有走过的山路,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山坡上的餐厅门口。
餐厅不大,外墙是白色的,门口种着几棵橄榄树。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木牌挂在门上,写着意大利文。他把车停在碎石铺成的停车场上,下车的时候看到了艾玛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餐厅里面很安静。只有三张桌子坐了人,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蜡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安静地吃饭,背景音乐是慢节奏的爵士乐,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
艾玛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膀上,没有化妆——或者化了一点,但看起来像是没化妆。看到李冠峰走进来,她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过去。
李冠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这里不会被拍,”艾玛说,“老板是我的朋友,他帮我安排过很多次这种局了。”
“这种局是指什么?”
“就是不想被拍到的那种。”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给他倒了一杯。“恭喜你昨天的比赛。”
“谢谢。”
他们碰了一下杯。酒的味道很涩,不是那种超市里卖的红酒,是那种需要品很久才能品出味道的酒。李冠峰不太懂红酒,他只喝过便利店买的塑料瓶装的那种。
艾玛问了他几个关于篮球的问题——不是记者问的那种“你有什么感想”的问题,而是更细节的问题,比如“你投篮的时候手指是怎么拨球的”、“你们球队的战术手册到底有多厚”、“勒布朗在更衣室里会不会骂人”。
李冠峰一一回答。他发现跟艾玛说话比跟记者说话轻松很多,因为她不需要他用“标准答案”来回答。他可以说实话——比如“勒布朗不骂人,他用眼神让你自己骂自己”,比如“战术手册大概有几百页,但我只看跟射手有关的部分”。
艾玛听到这些的时候笑得很大声,不像是一个好莱坞明星该有的笑声,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孩在跟朋友吃饭时发出的笑声。
吃完饭,艾玛问他:“你想去我家坐坐吗?就在山下。”
李冠峰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好。”
艾玛的公寓在西好莱坞,一栋看起来不起眼的建筑,门口没有门卫,没有摄像头,没有明星住宅该有的任何安保措施。她掏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打开灯。
公寓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有风景,有人像,有一张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个花园里。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停在一个Netflix的暂停界面。
“坐,”她指了指沙发,“我去换件衣服。”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李冠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暂停画面。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
十分钟后,艾玛出来了。她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一条运动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她的腿很长,在短裤下面露出一大截,皮肤在白织灯的照射下显得有点透明。
她坐到沙发上,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你明天有训练吗?”她问。
“有。”
“几点?”
“早上七点。”
“那你还有时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光。
“时间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靠近了一点,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某种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但不难闻。
然后她吻了他。
她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她的吻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李冠峰闭上眼睛,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僵在那里。他的大脑正在全速运转——不是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是在处理这个吻的真实性。
艾玛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的表情跟你投进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她又笑了,然后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更深一些。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抓着他的T恤。李冠峰的手终于找到了位置——放在她的腰上。她的腰很细,比他想象的还要细,隔着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他们没有说话。公寓里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一半,窗外的洛杉矶夜景像是被框在一幅画里。
李冠峰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个地步的。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接近女人的男人,甚至不是那种会让女人接近他的男人。他的生活太单调了,训练、比赛、吃饭、睡觉,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轨迹。在这种生活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别的人和事。
但艾玛自己挤进来了。
在那天晚上之前,他对她几乎没有了解。他知道她是一个演员,知道她演过一些电影和电视剧,知道她的身高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知道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很多手势。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得二十八分的那个夜晚看了他的比赛,然后出现在走廊里,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叫了他的名字。
这让他觉得,她不是为了他的球员身份才来的。因为他的球员身份不值钱。
卧室的灯关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可能是路灯,可能是月光。艾玛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规律得像是睡着了。
李冠峰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涂料,在一个角落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如果不注意本看不到。
他不觉得这是“上床”。在小说和电影里,“上床”是某种带有特殊含义的行为,代表着激情、欲望、或者某种关系的开始或终结。但他觉得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跟这些词都不太搭。它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做了一件他们都不排斥做的事情。没有更多含义。
或者,含义还需要时间来显现。
艾玛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的口上。她的手臂很轻,像是一本书放在那里。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困意。
“在想明天的训练。”李冠峰说。
艾玛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你脑子里只有篮球。”
“还有别的。”
“比如什么?”
李冠峰想了想。“比如为什么选我。”
“选你什么?”
“选我聊天。选我吃饭。选我来你家。”李冠峰说,“你可以找很多人。你找我不合理。”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艾玛的手臂还搭在他口上,没有拿开。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她终于说话了,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困了。“你打球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只有篮筐。你得分之后不庆祝,你赢球之后不笑,你被犯规之后不抱怨。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完全被篮球占据的人。我想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
“有什么?”
“别的东西。”李冠峰说。
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的心里除了篮球,还有父母去世那天的记忆,还有克利夫兰地下室里那扇巴掌大的窗户,还有那辆雪佛兰发动机异响的声音。这些不是“别的东西”,这些是他这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的原因。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很笨的词——“别的东西”。
艾玛没有再问。她的手臂从他口滑下去,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指很凉,跟她的手肘和小腿一样凉。她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圆圈,一圈一圈,很慢,像是在计算什么。
“明天你还来训练吗?”她问。
“来。”
“那我也来看。”
李冠峰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鼻梁上画出一条亮线。
“你不需要来的。”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喜欢看。”
凌晨两点,李冠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没有在艾玛家过夜。不是他不想,是因为明天早上七点要训练,而她的公寓距离训练馆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他的公寓距离训练馆只要十五分钟,多睡二十五分钟,对他的膝盖来说差别很大。
艾玛在主卧门口送他,穿着一件他的湖人队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可能是他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侧的锁骨。
“晚安,Ice。”她说。
“晚安。”
他回到公寓之后没有马上睡觉。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得分新高。上了报纸。和她上床。”
他看着这三行字,觉得自己写得像一首很烂的诗。他删掉了“和她上床”那行,改成“认识了一个人”。然后又觉得“认识了一个人”太轻了,不够准确。
他想了很久,最后把那几个字都删掉了,只留下一个标题——“第十六章。”
然后他关掉手机,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