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克利夫兰。
李冠峰的名字排在骑士队大名单的最后一位。在泰伦·卢的战术板上，他的位置在边缘的最边缘——连替补轮换都算不上，属于“垃圾时间专属”的那种。
赛季前两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展联盟的坎顿冲锋队度过。那里的比赛在俄亥俄州坎顿市的一个小体育馆里举行，观众席只有几百个座位，票价五美元一张，来的大多是当地居民和球员家属。没有聚光灯，没有ESPN的转播，只有破旧的地板和吱呀作响的篮架。
李冠峰在冲锋队打出了不错的数据。他的三分球在发展联盟很准，场均能扔进三个三分，命中率保持在四成以上。但他知道，发展联盟的数据说明不了什么——这里的防守强度跟NBA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十一月下旬，骑士队遭遇了一波伤病。替补控卫受伤，主力轮换需要休息，泰伦·卢不得不从发展联盟召回李冠峰。
那是他第一次以激活球员的身份坐在骑士队的板凳席上。
2016年12月2，骑士对阵芝加哥公牛。
比赛还剩四分钟，骑士队领先十八分。泰伦·卢扭头看了一眼板凳席：“李，上场。”
李冠峰站起来，走向记分台。
速贷球馆两万多名观众没有人在意这个21号的华裔球员。他们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胜利了，有人在喊“MVP”，有人在挥舞毛巾。
李冠峰上场后的第一次触球，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球。防守他的球员放了他一步——球探报告上写着，这个落选秀没有持球进攻能力，不需要贴太紧。
李冠峰接球就投。
空心入网。
全场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
下一次进攻，他在同样的位置再次出手。
又是一个三分。
三分钟后，他在防守端判断对了传球路线，抢断成功，自己运球过半场。公牛队的回防很懒散，没有人来追他。李冠峰踩着三分线停了下来——然后退了一步，退到三分线外，稳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三投三中，九分。
板凳席上的队友们跳了起来，凯里·欧文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勒布朗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错，小子。”
那场比赛，李冠峰在四分钟内拿了九分。这是他NBA生涯的第一场正式比赛，进了三个三分。
赛后在更衣室里，勒布朗找到了他。
“你的投篮很好。”勒布朗说，“但你上场的时候太紧张了。你的动作节奏比训练的时候快了。”
李冠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紧张，手心全是汗。
“放松点，”勒布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不是来拯救世界的。你是来投三分的。接到球，投进去，跑回去防守。就这么简单。”
整个2016-17赛季，李冠峰就在这种节奏中度过：大部分时间在发展联盟练级，偶尔被召回骑士打几分钟。他的场均数据定格在6.8分和1.2次助攻，上场时间不到十一分钟。但他有一个数据在队内排名靠前——三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一。
他不是球队的核心，甚至连重要轮换都算不上，但他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了教练要求的事：拉开空间，投进三分，不犯错。
偶尔，他也会有一些让人记住的瞬间。
2017年1月11，骑士对阵犹他爵士。比赛最后两分钟，骑士队从落后十五分追到只差三分。泰伦·卢叫了暂停，画了一个战术——勒布朗被包夹，球转到底角的李冠峰手里。
李冠峰接球的时候，计时器还剩一点五秒。爵士队的防守球员扑了过来，他几乎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本能地起跳，出手。
球在篮圈上弹了两下。
落进去的那一刻，速贷球馆炸了。
“21号李冠峰！一记追平比分的三分球！”现场解说员的声音几乎破音。
勒布朗跑过来跟他撞，欧文从另一侧冲过来抱住他。那是李冠峰在NBA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正属于这块球场。
骑士队最终在加时赛中赢下了那场比赛。李冠峰全场只得了十一分，但那记三分球是那场比赛最关键的进球之一。
那场赛后，克利夫兰当地媒体写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无名之辈：李冠峰从落选秀到关键先生》。文章里引用了一句话，是李冠峰在赛后采访时说的：“我的任务很简单——当勒布朗被包夹的时候，我要站在我能投进的位置上。”
2017年2月14，情人节，骑士客场挑战纽约尼克斯。
这场比赛的背景很简单：尼克斯是东部鱼腩，骑士是卫冕冠军，胜负几乎没有悬念。比赛也确实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三节结束骑士领先十八分。
李冠峰在第三节末段替补登场。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十分钟会成为李冠峰新秀赛季最疯狂的一段表演。
第四节一开始，李冠峰在弧顶接球，面对尼克斯的替补后卫，一个简单的变向就晃开了空间，三分出手——命中。
下一个回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防守，同样的出手——再中。
尼克斯主教练杰夫·霍纳塞克叫了暂停，换了主力控卫上来防他。但李冠峰的手感已经挡不住了。他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到勒布朗的传球，防守球员贴得很紧，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晃起防守人后运一步急停跳投——球擦着防守者的指尖飞了出去。
三分线内一步，长两分。命中。
四十秒后，他在转换进攻中接到欧文的传球，追身三分——
“又是李冠峰！第四个三分球！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球迷开始嘘自己的主队了！”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尼克斯的球迷确实在嘘。不是嘘李冠峰，是嘘尼克斯——你们连一个骑士队的板凳球员都防不住？
第四节打了六分钟，李冠峰已经得了十七分，三分球五投五中。他开始感觉到尼克斯球员的情绪变了——有人在对他喷垃圾话。但李冠峰没有任何表情，接球，出手，命中。
尼克斯的球迷开始注意到他了。每当李冠峰拿球，场边就会响起一阵夹杂着嘘声和倒彩的噪音。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正在“羞辱”他们的主队——一个板凳末端的落选秀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为所欲为。
比赛还剩三分钟，骑士队已经领先二十六分。泰伦·卢把李冠峰换下场的时候，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嘘声达到了顶峰。
不是对他的恨，是对尼克斯的恨。
李冠峰走下场，接过毛巾擦汗。他的数据定格在十七分，上场时间十二分钟，六投六中，三分球五投五中。这是他NBA生涯第一次得分上双，也是他第一次让一座城市记住他的名字。
赛后，尼克斯球迷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
“这个中国人是谁？为什么他能在我们头上拿十七分？”
“连一个双向合同的落选秀都能在我们主场为所欲为，这支球队没救了。”
“该死，他投得太准了。我们能不能签下他？”
最后一条评论被很多人点赞。
李冠峰没有看到这些。他在更衣室里收拾东西，准备跟球队一起飞回克利夫兰。勒布朗从淋浴间出来，看到他在收拾行李，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打得不错。”
“谢谢。”
“尼克斯那边有人在看你。”勒布朗擦着头发，语气漫不经心，“他们最近在找射手。”
李冠峰没当回事。
2017年夏天，骑士队输掉了总决赛。李冠峰在整个季后赛中没有获得任何出场时间，他穿着西装坐在板凳席后面，看着勒布朗一个人扛着球队对抗金州勇士的超级战舰。
一比四，骑士队输了。
总决赛结束后的更衣室里，气氛很沉闷。勒布朗坐在角落里，头上搭着一条毛巾，看不清表情。李冠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三天后，骑士队宣布不会执行李冠峰第二年的球队选项。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理由很简单——骑士队的工资帽已经爆炸了，他们需要把钱留给勒布朗和其他核心球员。一个场均六点八分的替补射手，在这个联盟里是最容易被替代的。
李冠峰成为了自由球员。
他的经纪人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得到的回复基本都是“我们考虑考虑”。
“夏天已经过去一半了，”经纪人乔·史密斯在电话里说，语气有些焦急，“只有三支球队表达了兴趣。湖人、魔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尼克斯。”
李冠峰沉默了几秒钟。
“尼克斯？”
“对。他们在自由市场上签不到大牌，工资帽还有空间，需要填阵容。他们对你的三分球感兴趣。而且，”乔停顿了一下，“他们的球迷还记得你那场十七分的比赛。”
李冠峰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
“去试试吧。”他说。
七月底，李冠峰飞往洛杉矶参加湖人队的试训。
这是他父母去世后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飞机降落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忽然有些恍惚——这座城市埋葬了他的父母，也埋葬了他十八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但现在，这座城市又要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