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步行者之后，湖人队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期。连续四个主场比赛打完，球队拿到了四连胜，战绩提升到七胜三负。沃顿给全队放了一天假，但李冠峰还是去了训练馆。
不是因为他是训练狂，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放假该做什么。队友们有的带孩子去迪士尼，有的飞去拉斯维加斯过周末，有的在家里开派对。李冠峰没有孩子，不去赌场，也不认识几个能开派对的朋友。
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助理教练在办公室看录像。李冠峰一个人在球场上练了两个小时，主要练的是底角接球投篮和挡拆后的急停跳投。约瑟夫对他的防守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的投篮只在“舒适区”里准，那他永远只能是一个边缘球员。他需要让底角投篮变成他的武器，不管防守人贴得多紧，不管脚步有没有调整好，接到球就要能投进。
两个小时下来，他投了两百多个球，衣服湿透了两件。
休息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公寓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他在想下一场的对手——亚特兰大老鹰。
老鹰队这赛季处于重建期，战绩排在东部倒数。他们的核心阵容是特雷·杨、约翰·科林斯、肯特·贝兹莫尔、德维恩·戴德蒙。特雷·杨是新秀，但已经是联盟最炙手可热的年轻控卫之一，三分投射范围极大，传球视野开阔。科林斯是暴力型大前锋，运动能力爆炸。
但老鹰队的防守很差。他们的防守效率排在联盟倒数第五，外线防守尤其薄弱。特雷·杨的防守是出了名的不好——他身高一米八八，体重八十一公斤，在防守端经常被对手当作突破口。
这意味着李冠峰有可能获得更多的机会。
赛前，沃顿在更衣室里强调了进攻的重点。“老鹰队的防守轮转很慢，尤其是弱侧的底角，他们的防守人总是收缩得太深。我们要多打强弱侧转移，把球给到底角和两翼。”
沃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李冠峰一眼。
只是一眼，不到一秒。但李冠峰看到了。
比赛在晚上七点半开始。斯台普斯中心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观众席坐满了人。老鹰队穿着白色客场球衣，在场上热身。特雷·杨在中圈附近投了一个超远三分，球空心入网，他笑着跑回了替补席。
第一节，湖人队打得很轻松。勒布朗在内线予取予求，戴德蒙完全防不住他的背身单打。老鹰队的防守确实不行，轮换总是慢半拍，湖人队每次挡拆都能创造出空档。第一节打完，湖人队三十四比二十六领先八分。
第二节还剩六分钟，沃顿叫了李冠峰的名字。
“李，上场。”
李冠峰站起来，脱掉热身服，走向记分台。他换下的是约什·哈特，场上阵容变成了隆多、李冠峰、斯蒂芬森、库兹马、麦基。这也是在之前的比赛用过几次的阵容——替补阵容，没有勒布朗。
老鹰队场上阵容是特雷·杨、肯特·贝兹莫尔、德安德烈·本布里、约翰·科林斯、亚历克斯·莱恩。特雷·杨打控卫，贝兹莫尔打分卫，本布里打小前锋，科林斯打大前锋，莱恩打中锋。
李冠峰上场后第一次触球，是在弧顶接到隆多的传球。
防守他的是贝兹莫尔。贝兹莫尔身高一米九六，体重九十一公斤，是一个防守不错的老将，但他的注意力不够集中。贝兹莫尔在看隆多的位置，没有注意到李冠峰已经接球了。
就这一瞬间的注意力分散，李冠峰出手了。
接球，起跳，出手——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八秒。贝兹莫尔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已经在他头顶上了。
空心入网。
三分命中。
李冠峰转身回防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投篮后的跟随动作。他知道这球有了，因为出手的感觉太好了——球从指尖离开的瞬间，他就知道它会进。
下一个防守回合，特雷·杨在弧顶持球，李冠峰换防到他面前。这是李冠峰第一次跟特雷·杨对位。
特雷·杨的运球节奏跟大多数后卫不一样。他不喜欢做花哨的胯下和背后，而是喜欢用变速来制造空间。他在弧顶慢悠悠地运着球，突然加速向右——李冠峰跟上——特雷·杨急停，后撤步，退到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后撤步的幅度太大了。一般的后卫后撤步退个四五十公分就差不多了，特雷·杨退了一米多，直接从三分线退到了中圈附近。
李冠峰扑上去的时候，球已经出手了。特雷·杨的投篮动作很快，出手点很高，球飞出去的弧线很平。
砰。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麦基抢到了篮板。
没进。李冠峰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他防住了特雷·杨，而是因为特雷·杨自己没投进。如果特雷·杨的投篮准一点，这个球李冠峰本防不住——他的后撤步幅度太大了，李冠峰扑出去的距离太远，本来不及封盖。
进攻端，隆多给了李冠峰一个很舒服的传球。
隆多在弧顶持球，李冠峰从底线穿过麦基的掩护，跑到了左侧底角。贝兹莫尔被麦基挡住了，李冠峰接球的时候面前没有人。他调整脚步，起跳，出手。
又是一个空心。
第二个三分。
比分变成四十一比三十三，湖人队领先八分。斯台普斯中心的观众席开始热闹起来了。有人开始喊“Ice”，声音不大，但能听到。
李冠峰转身回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可能是满足，可能是释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还不错”的感觉。
老鹰队叫了暂停。主教练劳埃德·皮尔斯在场边对着贝兹莫尔喊着什么，用手比划着“贴紧他、不要放空”的动作。
李冠峰走回板凳席，接过毛巾擦汗。沃顿走过来，弯下腰说了一句：“他们开始重视你了。”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跑得更快。”
暂停回来，老鹰队换了一个人防李冠峰。贝兹莫尔被换下去了，换上来了德安德烈·本布里。本布里身高一米九六，体重九十三公斤，年轻，运动能力比贝兹莫尔好，但防守经验不如他。
本布里贴得很紧，不给李冠峰接球的空间。他的手臂一直挡在李冠峰前，李冠峰每次试图跑位都要先推开他的手臂。
第二节还剩三分钟，隆多在弧顶持球。李冠峰从底线跑了一个弧线，试图穿过麦基的掩护。本布里跟得很紧，没有被麦基完全挡住，但他的脚步被延误了零点几秒。
就这点时间，够了。
李冠峰在左侧四十五度角接到隆多的传球，本布里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出手了。本布里的手封到了他的脸上，手指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李冠峰没有闭眼。他看到了篮筐，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去，弧线很高。
空心。
第三个三分。
斯台普斯中心炸了。有人在喊“ICE！ICE！”，声音连成了一片。李冠峰转身回防，这一次他没有忍住，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零点几秒。不是得意，是一种终于把自己练的东西打出来的感觉。
老鹰队又叫了暂停。这已经是他们本节第二次因为李冠峰叫暂停了。
李冠峰走回板凳席的时候，斯蒂芬森迎上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嘴里喊着什么，李冠峰没听清。隆多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说话。库兹马从另一侧跑过来跟他击掌。
李冠峰坐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身体在高强度对抗后的自然反应。
半场结束，湖人队六十一比四十八领先十三分。李冠峰的数据是九分，三分球三投三中，上场时间八分钟。
中场休息的时候，沃顿在更衣室里重新布置了下半场的战术。他把李冠峰提到了第二阵容的第一选择——也就是说，下半场当勒布朗休息的时候，李冠峰将是替补阵容的主要得分点。
下半场开始后，李冠峰没有马上上场。沃顿先用了隆多、哈特、斯蒂芬森、库兹马、麦基的阵容，让李冠峰多休息了几分钟。
第三节还剩五分钟，沃顿叫了李冠峰的名字。
李冠峰站起来，走向记分台。他换下的是哈特，场上阵容变成了隆多、李冠峰、勒布朗、库兹马、麦基。这是李冠峰第一次跟勒布朗同时在场上打这么长的时间。
勒布朗在下半场开始发力。他在弧顶持球，老鹰队的防守收缩得很深，没有人敢放勒布朗突破。勒布朗运了两下球，看到了弱侧的李冠峰——老鹰队的防守人收缩到了禁区，李冠峰在左侧底角完全是空的。
勒布朗的传球到了。球速很快，旋转很强，但李冠峰的大手一把就抓住了。
接球，起跳，出手。
第四个三分。
空心入网。
李冠峰转身回防的时候，勒布朗在弧顶指了他一下，嘴里说了一句什么。李冠峰没听到，但从勒布朗的口型看，他说的是“good shot”。
比分变成七十八比六十三，湖人队领先十五分。
老鹰队的防守彻底乱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防李冠峰——贴紧他，他就从底线空切；放他一步，他就投三分；换一个人防他，他跑得更快。本布里跟不上了，贝兹莫尔也跟不上了，老鹰队甚至试过用科林斯换防他——科林斯身高两米零八，本跟不上李冠峰的脚步。
第三节最后一攻，隆多抢到防守篮板，快速推进到前场。李冠峰在右侧快下，隆多一个长传越过老鹰队三个防守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李冠峰手里。
李冠峰接球的时候，面前只有篮筐。他运了一步球，起跳，双手把球扣进了篮筐。
这是他本赛季第二次扣篮。
不是故意的。他本来可以上篮，但那一刻他的身体选择扣篮。也许是因为手感太好了，也许是因为肾上腺素太足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扣。
斯台普斯中心的观众全站起来了。
李冠峰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缓冲了一下冲击力。他转身跑回去防守，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自信。
三节打完，湖人队九十一比七十三领先十八分。李冠峰的数据是十四分，三分球四投四中，上场时间十五分钟。
第四节，沃顿让勒布朗休息了整整一节。不是因为比赛已经赢了，而是因为替补阵容打得足够好。
李冠峰在第四节继续上场。他的手感终于冷却了一些，第四节的第一次三分出手偏了——球打在篮筐左侧，弹了出来。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比赛已经失去了悬念。
第四节还剩五分钟，李冠峰被换下场。沃顿跟他击了一下掌，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满意，是一种“我看到了”的表情。
全场结束，湖人队一百一十八比九十八大胜老鹰队，拿下了主场五连胜。
李冠峰的数据定格在十四分、两次助攻、一次失误，三分球五投四中，上场时间十八分钟。这是他本赛季得分第二高的比赛，仅次于在纽约拿到的二十三分。但这场比赛跟纽约那场不同——纽约那场是他手感爆棚、怎么投怎么有的一夜，而这场是他真正融入了球队进攻体系、在正确的位置上接到了正确的传球、做出了正确的决策。
赛后，李冠峰在更衣室里被一群记者围住了。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的记者比平时多。
一个中国记者问他：“今天你在三分线外五投四中，手感火热的原因是什么？”
李冠峰想了想：“隆多和勒布朗的传球很好，我只是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另一个记者问：“你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满意，”李冠峰说，“但一场比赛说明不了什么。我要做的是保持这种状态。”
第三个记者问：“你的绰号‘Ice’是怎么来的？”
“球迷取的。我不太在意名字，我在意的是打球。”
记者们笑了，李冠峰没有笑。
采访结束后，李冠峰回到自己的柜子前换衣服。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是乔·史密斯发来的：“今晚打得不错，收视率很高。”李冠峰回了两个字：“知道。”
换好衣服，李冠峰背着包从球员通道走出来，准备去停车场。走廊里有一小群人等着，手里拿着球衣和海报，想找球员签名。李冠峰走过去，签了几个，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栏杆后面。她戴着墨镜，头发是深棕色的，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但没有在拍他，而是在看屏幕。
李冠峰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他的原则是——在走廊里看到的任何人，都不一定是来找他的。大多数人来斯台普斯中心是为了勒布朗，不是为了他。
“李？”
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声音好听——虽然确实好听——而是因为她在叫他的名字。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李”字发音很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她摘下墨镜。李冠峰认出了她，但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是谁。
艾玛·罗伯茨。演员。演过《美国恐怖故事》和一系列青春电影。她身高大概一米五七，站在李冠峰面前要仰头看他。白色连衣裙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她的皮肤很白，跟连衣裙几乎融为一体。
“你今天打得很好。”她用英语说。
“谢谢。”
“我看了你的比赛，”她说，“你的三分球很准。第四节那个没进的球其实出手感觉也不错，只是运气不太好。”
李冠峰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她说出了“出手感觉”这个词。一个普通观众不会用这个词，他们只会说“投进了”或“没投进”。能说出“出手感觉”的人，要么自己打过球，要么看过很多很多篮球。
“你打球？”李冠峰问。
“高中时候打过，”她笑了，“我个子太小了，打不了太多。但我看过很多比赛。”
她说的“看过很多比赛”不是那种客套话，李冠峰能从她说“出手感觉”这个词的语气里听出来——她是真的懂。
“你今天得了十四分，是你本赛季第二高的得分，仅次于在纽约的二十三分。”她说。
李冠峰挑了挑眉毛。“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做了功课。”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做功课看一个替补球员的数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走廊里的保安开始清场了，示意他们不要再堵在通道里。艾玛·罗伯茨侧身让了一下，从栏杆后面走出来，站在李冠峰旁边。她穿着平底鞋，头顶大概到他的肩膀位置。
“我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她问，手机已经打开了二维码界面。
李冠峰看着那个二维码，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给，而是在想一个问题——她是真的对他的篮球感兴趣，还是只是想跟一个NBA球员合影发社交媒体？
他扫了二维码，添加了联系人。
她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李冠峰后来想了很久的话。“你打球的方式跟我之前看过的华裔球员不太一样。你身上有股劲，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下次还会来看你的比赛。”
她说完就走了，白色连衣裙在走廊转角处消失。
李冠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看着联系人的头像——一张黑白的照片，她侧脸对着镜头，表情很认真。
他点了“保存”，然后继续往停车场走。
那辆雪佛兰还在老位置上。李冠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这次发动机只响了一声就点着了，跟他今天的手感一样顺。
他挂上档，驶出了停车场。洛杉矶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旋律很平缓，像是专门给深夜开车的人听的。
他看着后视镜。斯台普斯中心的灯光在镜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艾玛·罗伯茨发来的：“晚安，Ice。下次比赛加油。”
李冠峰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
他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谢谢，晚安。”
发送。
手机放下。
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