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拉斯维加斯。
李冠峰开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的车，从克利夫兰到拉斯维加斯。不是因为他喜欢公路旅行，而是因为他买不起机票。
雪佛兰在亚利桑那州的荒漠里抛锚了一次，好在只是一个保险丝烧了，他用身上仅剩的几十美元在加油站买了一盒保险丝和两瓶矿泉水，自己动手修好了车。到达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他身上只剩八十三美元，油箱也快见底了。
夏季联赛的酒店是骑士队统一安排的，双人间，他和一个叫昆西·约翰逊的落选秀同住。昆西是个一米九八的小前锋，来自圣迭戈州立大学，性格开朗得有点聒噪，第一天晚上就拉着李冠峰要跟他打赌谁能在夏季联赛拿更多的分。
“兄弟，我赌一百块，我场均能拿十五分以上。”昆西躺在床上，嚼着口香糖。
李冠峰在收拾行李，头也没抬：“我没一百块。”
“哥们，你不会这么穷吧？”
“就是这么穷。”
昆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行，那我不跟你赌了。请你吃饭吧，酒店对面的In-N-Out，我请客。”
那是李冠峰在拉斯维加斯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夏季联赛的第一场比赛，骑士对阵雄鹿。
比赛在大学体育馆举行，场地不大，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几百号人，大多数是球探和经纪人，真正的球迷没几个。现场没有ESPN的转播，只有当地一个小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角落里，镜头盖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冠峰穿上了骑士队21号球衣，坐在板凳席的末端。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在NBA球队的板凳席上——虽然是夏季联赛，虽然是最末端的位置，但他的屁股确实是贴着印有骑士队徽的塑料座椅。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做梦又不是做梦，像是现实又不是现实。
比赛开始后，李冠峰没有立刻上场。骑士夏季联赛队的主教练是助理教练达蒙·琼斯，他对李冠峰的定位很明确——替补控卫，在常规轮换之后上场。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琼斯朝板凳席喊了一声：“李，准备上场。”
李冠峰站起来的那一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就像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血液开始加速流动，手指尖微微发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场，控球过半场，面对雄鹿夏季联赛队的防守。
雄鹿的夏季联赛首发控卫叫拉沙德·沃恩，2015年的首轮十七号秀，身高一米九三，运动能力出色，但防守意识一般。沃恩对李冠峰显然没有做什么功课——在看到对面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华裔球员之后，他的防守姿势明显松懈了。
这是第一个错误。
李冠峰在弧顶运球，观察了一下防守阵型。雄鹿守的是人盯人，内线的大个子蹲在禁区边缘，没有扑出来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计时器，进攻时间还有十八秒。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试探步，右脚向前踏出一小步，沃恩的重心微微后移——这是防守者面对突破时的本能反应，哪怕他知道对手可能投篮，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后退。
就这后退的十二三厘米，够了。
李冠峰拔地而起，三分出手。
沃恩扑上来的时候，球已经飞出去了。
空心入网。
三比零。
场边骑士队的助教们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李，三分命中。
沃恩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是一个运气球。
接下来几个回合，李冠峰没有再强行进攻，而是老老实实组织进攻。他的传球视野不算顶级，但基本功扎实，在加州大学北岭分校打了一年大学篮球的经历让他对半场进攻的节奏有基本的理解。他找到了两次空切的机会，助攻队友得分。
第一节结束前最后一攻，李冠峰再次在弧顶持球。
这一次沃恩的防守姿势变了，他贴得更近，不给投篮空间。
李冠峰运球向右突破，沃恩横移跟上。突到罚球线延长线的位置，李冠峰突然急停，一个背后运球把球换到左手，向左变向。
沃恩被晃开了半个身位。
但雄鹿的内线球员已经扑出来补防了。一个两米一一的大中锋张牙舞爪地扑向李冠峰，按照正常的篮球逻辑，他应该传球给空位的队友。
李冠峰没有传球。
他用左手运了一步球，然后双脚起跳，迎着那个两米一一的大中锋，直接在空中完成了对抗。他的身体在空中被撞得向左倾斜了将近三十度，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球从他右手中飞出，擦着篮板的一个刁钻角度，打板入筐。
哨响，进球有效，加罚一次。
场边的昆西直接从板凳上跳了起来：“OH MY GOD！AND ONE！”
李冠峰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上罚球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常训练的机器。
罚球命中。
第一节结束，李冠峰上场四分钟，拿下六分一次助攻。
第二节，琼斯让他打了更多的时间，足足八分钟。李冠峰在这八分钟里投进了两个三分球，还送出了三次助攻。他的一次击地传球穿越了雄鹿三个防守球员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空切的昆西，后者轻松扣篮得分。
昆西落地后跑过来跟李冠峰击掌：“兄弟，你这传球是怎么看到的？”
李冠峰想了想，说了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他们三个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重心在罚球线附近，没有人注意到弱侧的底角。”
昆西挠了挠头：“算了，我不问了。”
半场结束，骑士队领先十一分。李冠峰的数据是十二分四助攻，三分球四投三中。
中场休息的时候，达蒙·琼斯走到李冠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下半场他们会调整对你的防守，会更紧地贴你，不会给你轻松出手的空间。你要怎么做？”
李冠峰看了一眼琼斯，说了一句让琼斯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他们贴上来的时候，我就突破。他们收缩内线的时候，我就投篮。他们的防守永远会有空档，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琼斯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临场阅读防守的能力超出同级别球员。
下半场，雄鹿果然加强了对李冠峰的外线防守。沃恩几乎是在用身体贴着李冠峰，不给他任何出手空间。李冠峰改变策略，更多地利用挡拆创造机会。
第四节还剩五分钟的时候，比分胶着。雄鹿打出了一波八比零的小高，将分差缩小到两分。琼斯叫了暂停，重新布置战术。
“李，你来控球，”琼斯在战术板上画着，“昆西在弱侧给你做无球掩护，如果你被包夹，底角的马丁有机会。”
暂停回来，李冠峰持球推进。
沃恩在弧顶等着他，防守侵略性明显增强，前臂不停地接触李冠峰的腰腹。李冠峰不急不躁，叫了一个挡拆，骑士的大个子提上掩护。
沃恩被挡开了一条缝，李冠峰从那条缝里钻了过去，直禁区。雄鹿的中锋放弃了底角的防守球员来补防，李冠峰在空中做出传球的动作——雄鹿的侧翼球员立刻轮转去补底角——
李冠峰收回了传球的手，把球换到左手，在身体即将落地之前，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把球从防守球员的腋下挑了出去。
球在篮圈上弹了两下，落进网窝。
现场为数不多的观众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这是一个典型的“不合理篮球”——在任何战术体系里，教练都不会鼓励球员做出这种动作。但李冠峰就是做了，而且他做对了。因为他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内阅读了防守：雄鹿的中锋已经跳起来了，不可能再改变空中的方向，他只需要把球从他腋下送出去就行。
技术层面上，这个动作需要顶级的身体控制能力和手眼协调。李冠峰有这些，因为他的手太大了，能在单手抓住球的同时完成方向的微调。
最终，骑士队在夏季联赛的第一场比赛中以八分优势获胜。李冠峰全场出战二十二分钟，拿下十八分、六次助攻和两次失误，三分球八投五中。
这个表现，在所有参加夏季联赛的落选秀中，排名第一。
赛后，李冠峰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号码不认识，他没有回拨。不是不想，而是他的手机套餐每个月只有有限的通话分钟数，他得省着点用。
他擦了身上的汗，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起运动包，走出了更衣室。
酒店对面的In-N-Out还开着，他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个双层芝士汉堡和一杯可乐，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看拉斯维加斯灯火通明的夜空。
闪烁的霓虹灯把这个沙漠城市照得像一个永不落幕的嘉年华，但李冠峰的心里很安静。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两年前全家人的合影，在华人区一家中餐馆的包间里拍的。父亲站在左边，母亲站在右边，他站在中间笑得很傻。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神很亮，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枣红色毛衣，脸微微有些圆——那是化疗之前的样子。
李冠峰看着照片，嚼着汉堡，忽然觉得嘴角咸咸的。
他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汉堡里的酱汁。
他擦了擦脸，把手机收起来，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回酒店睡觉。
明天还有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