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场三连胜之后，湖人队的战绩来到了六胜三负，排在西部第三。媒体开始讨论这支球队的上限，球迷开始畅想季后赛的对手，甚至连球员们之间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许多。训练的时候有人放音乐，有人在三分线外比谁投得远，有人在讨论全明星周末去哪里度假。
李冠峰不在这些讨论里。
不是他不想参与，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常生活跟球队的氛围是脱节的——队友们在谈论新买的跑车、洛杉矶新开的夜店、某个明星的派对，他在想的是下个月的房租、膝盖的酸痛、还有沃顿什么时候会再给他上场时间。
他的合同是两年五百万美元。听起来是一大笔钱，但拆开来看就不一样了。
第一年两百三十万，扣完联邦税、州税、NBA的托管基金、经纪人抽成，到手大概不到一百一十万。平均每个月九万出头。九万美元一个月，对普通人来说是很高的收入了，但对一个NBA球员来说，这仅仅够覆盖基本的生活开销。
训练师：普罗科皮奥每个月的收费是一万五，这还是给了“球员折扣”之后的价格。他的训练不是球队提供的，是他自己花钱请的。如果他不请训练师，他的进步速度就会慢下来；进步慢了，他在NBA的位置就不稳；位置不稳，他就赚不到下一份合同。这是一个循环，每一环都离不开钱。
理疗师：他每周做三次理疗，每次两百美元。一个月两千四。膝盖的酸痛需要专业的手法来缓解，不能只靠冰敷。理疗师的收费在NBA球员里算便宜的，但对他来说仍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营养师：普罗科皮奥给他推荐了一个营养师，制定了一份详细的饮食计划。每天的蛋白质摄入量、碳水化合物的比例、训练前后的补给，全部都是精确计算的。这项服务每个月八百美元。
房租：英格尔伍德的公寓，月租两千二。他换过一次房子，从之前的地下室搬到了现在的公寓。不是因为他想升级，而是因为之前的地下室离训练馆太远了，来回要一个小时。现在的公寓距离训练馆开车十五分钟，但房租贵了将近五倍。
车：那辆雪佛兰还在开，但已经快要报废了。发动机的异响越来越严重，修车师傅说变速箱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换一辆车的钱他有，但他在犹豫——换车意味着要多花一笔钱，而他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职业生涯。
吃饭：按照营养师的计划，他每个月光是食材就要花掉一千五。不是他吃得有多奢侈，而是因为他需要大量的优质蛋白质和特定种类的碳水化合物。鸡肉、牛肉、三文鱼、牛油果、藜麦、蓝莓——这些东西在超市里的价格都不便宜。
再加上保险、电话费、网络费、偶尔的应酬、给经纪人乔·史密斯的节礼物，七七八八加起来，他每个月的基本开销在四万到五万之间。
这意味着他一年能存下来的钱，大概是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听起来不少，但如果他的NBA生涯在两年后结束，他只有一百万左右的存款。一百万够他在洛杉矶什么样的生活？大概够买一套公寓的首付，然后背上三十年的贷款。
这不是一个NBA球员应该担心的生活问题。对于一个在联盟里打了五六年的角色球员来说，底薪都是一百多万，生活本不是问题。但对于一个双向合同起步、两年合同加起来才五百万的落选秀来说，这是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
李冠峰不是守财奴。他不会为了省钱而放弃训练师或理疗师。在这个联盟里，身体是最好的，花在身体上的每一分钱都会以某种方式回报你。但同时他也不是那种挥霍无度的人。他见过很多NBA球员退役后破产的新闻——那些人在打球的时候年入千万，退役的时候口袋空空。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这场比赛之后发生的对话发生在训练结束后。
李冠峰正在力量房做拉伸，乔·史密斯打来了电话。
乔先是问了他的身体情况，又问了训练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湖人队的管理层最近在跟几个自由球员经纪人接触，他们在考虑交易。”
“交易谁？”
“不是针对你，是在找补强。他们的前场深度不够，想换个能打的大个子来。”乔说，“但这也意味着，你的位置可能被用来配平工资。”
在NBA的交易中，合同金额需要大致对等。湖人队如果想交易来一个年薪几百万的球员，就需要送出相近金额的合同。李冠峰的合同是小额的，但刚好可以用来配平交易。
“哪支球队？”李冠峰问。
“不知道，可能好几支。”乔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说你一定会被交易，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一直有准备。”
“那就好。还有一件事，”乔停顿了一下，“尼克斯那边的人这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们问了你明年夏天的情况，我说你执行了球队选项，明年还有一年。”
“他们问这个什么？”
“他们可能在清工资帽。明年夏天他们有大概七千万的空间，准备签大牌。如果签不到，他们会找一些短合同来填阵容。”
李冠峰沉默了一会儿。
尼克斯。去年情人节他在这支球队身上拿了十七分，六投六中；今年情人节他差点用二十三分绝了他们。两次都是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两次都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在纽约那个球场总能打得更好。也许是因为那里的灯光更亮，也许是因为那里的观众更吵，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个舞台上感受到了某种东西——自己可能不止是一个替补。
“先别想尼克斯的事，”乔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上场时间。湖人队给你的上场时间不够稳定，你的数据也不够好看。明年夏天你是球员选项，如果你打得好，你可以跳出合同签更大的；如果你打得不好，湖人队可能不会执行你的球队选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乔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知道你现在场均多少分吗？不到九分。你知道这个联盟里场均九分的替补后卫能拿多少钱吗？底薪，一百多万。你知道一百多万扣完税还剩多少吗？”
“五十多万。”
“你知道就好。”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提醒你。你的进步很快，我看到了，普罗科皮奥也看到了，但联盟的其他总经理还没看到。他们看到的数据是你场均九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八，上场时间十四分钟。这个数据在自由市场上不值钱。”
“那你就让他们看到别的。”李冠峰说。
“我怎么让他们看到？我又不能上场替你打球。”
“你帮我找更多的出场时间。”
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冠峰后来反复琢磨的话。
“出场时间不是找来的，是抢来的。你现在是在跟哈特、跟斯蒂芬森、跟隆多抢时间。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你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用你的长处去覆盖。哈特的防守比你好，但你的三分比他准。斯蒂芬森的组织比你好，但你的决策比他稳。隆多的经验比你丰富，但你的投篮比他准。你要让沃顿看到，在某些时刻，用你比用他们更合适。”
李冠峰听完了乔的话，没有回应。
他知道乔说得对。出场时间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在场上抢的。当你在场上的时候，如果球队的进攻更流畅了，如果对手的防守因为忌惮你的投篮而被打乱了，如果教练发现在关键时刻你比另一个球员更可靠——那么你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多。
但要证明这些，他需要机会。而机会，是靠之前的表现挣来的。
这是一个循环——努力训练提升技术，用技术争取上场时间，用上场时间证明价值，用价值赢得合同，用合同保障训练的条件。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连，缺一不可。
李冠峰挂掉电话之后，在力量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墙上科比退役球衣的照片，想着乔说的话。场均九分不够，三分命中率三十八不够，上场时间十四分钟不够。他需要更多，但“更多”不会自己来找他。
他站起来，走向球场。
训练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队友都在一个小时前离开了，只剩下清洁工在擦地板。李冠峰从球筐里拿起一个篮球，走到三分线外。
他投了五十个弧顶的三分球。进了三十八个，命中率百分之七十六。
又投了五十个底角的三分球。进了四十一个，命中率百分之八十二。
又投了五十个两翼的三分球。进了三十六个，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二。
一百五十个三分球，进了一百一十五个，命中率百分之七十六点七。这是他在疲劳状态下的训练命中率。如果能在比赛中达到这个数字的一半，他就能多拿好几分。
他捡起最后一个球，站在中圈附近，看着对面的篮筐。距离大概十五米，这个距离他一般不投，训练里也很少投。但他今天想试试。
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飞了很久。弧线很高，高到几乎要碰到球馆的天花板。然后它开始下落，笔直地下落——穿过了篮筐，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空心。
李冠峰看着球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没有说话，转身走向更衣室。
淋浴完出来，手机上有几条消息。一条是勒布朗在球队群里发的，通知大家明天训练时间提前一个小时；一条是乔发来的，说他下周三可能会接受一个中国媒体的采访，让他提前准备一下；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话：“在纽约等你。”
李冠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不，不是五秒钟，是更长的时间。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