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夜,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手术刀。
周行舟裹着一件驼色的大风衣,手里拎着他那台宝贝海鸥相机。
他正猫在那栋豪华公寓的楼顶天台上,感受着高处的冷风猛往脖子里灌。
“老陈,你确定那几个艺术系的妹子今晚回宿舍练舞?”
周行舟一边哈着热气,一边把那个泛着绿芒的DIY红外镜头扣死在机身上。
“周,你就饶了我吧,我盯着保时捷呢,哪敢盯着人家跳舞啊。”
陈卫东在楼下守着车,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上来,显得有些失真。
周行舟没理他,他的注意力全在取景器里。
透过加了镧系稀土玻璃的镜头,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市,仿佛被拉开了灰色的幕布。
一切热源都在闪烁,不仅是人,连路灯的热气、汽车的尾烟都清晰可见。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这艺术感,简直拉满了。”
周行舟感叹着,开始在天台上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
他原本对准的是对面三楼的阳台,那里灯影摇曳,看起来极具诱惑力。
可就在他微调焦距,试图穿透那层轻纱帘的时候。
由于这个DIY镜头的阻尼感做得太差,他用力过猛。
“咔哒”一声,对焦环卡死了。
周行舟手一滑,镜头瞬间甩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对向了柏林郊外的方向。
那里是汉斯军工厂的所在地,一排排巨大的仓库和塔楼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啧,对歪了,这破齿轮回头还得修。”
周行舟皱着眉,透过取景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远处。
在正常人的肉眼里,那座工厂只是黑黢黢的一坨,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兽。
但在他的红外夜视镜头里,那地方却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绚烂”。
尤其是那座最高的塔楼,在镜头里竟然散发着一种规律性的、蓝紫色的波纹。
周行舟愣了一下,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什么鬼?漏电了?还是这镜头的镀膜出化学反应了?”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应该平滑的墙体上,出现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的重影。
这些重影在不断跳动,不仅模糊,甚至有些刺眼。
“靠,果然是稀土玻璃的配比没搞好,色散成这样了。”
周行舟低声骂了一句,心里一阵心疼。
在他看来,这张照片肯定是废了。
底片上出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重影,完全破坏了画面的构图。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就当是实验废片留个档。
“咔嚓!”
“咔嚓!咔嚓!”
他连续拍了十几张,越拍越觉得这相机是出了大毛病。
“不行,这镜头肯定是有杂质,连远处的厂房都拍不清楚,全是影儿。”
周行舟丧气地收起相机,对着对讲机喊道:
“老陈,撤!这相机歇菜了,拍出来的全是重影,浪费老子感情。”
回到公寓,周行舟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在暗房里冲洗底片。
看着水盆里那些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扭曲的照片。
周行舟气得想把那几块昂贵的稀土玻璃直接顺窗户扔出去。
“你看这拍的是啥?这工厂拍得跟马赛克似的,全是这种虚线。”
周行舟指着底片上那些跳动的波纹,对陈卫东大吐苦水。
“这种废片,我都不好意思拿给安娜看,简直是职业污点。”
陈卫东凑过头看了一眼,也觉得有些诡异。
“周,这影儿怎么看着……一圈一圈的,跟心电图似的?”
“谁知道,可能是感光过载了吧,这洋人的底片也太娇贵了。”
周行舟随手把这叠“重影废片”塞进了一个厚厚影集的最底层。
那是他准备寄回国内给老校长的。
他原本计划的是,用这些“失败的照片”证明他在国外整天不正事。
“校长不是想要成果吗?老子给他寄一堆拍坏了的洋妞和糊掉的工厂。”
“看他还怎么吹嘘我是什么制图天才。”
周行舟一边封信封,一边冷笑。
“这叫‘江郎才尽’,这叫‘天才陨落’,这下回国总该稳了吧?”
信封里除了这些废片,他还特意写了一封极尽颓废的信:
“校长,我最近沉迷于研究一种‘虚无艺术’,拍出来的东西连鬼都看不懂。”
“我觉得我的机械思维已经彻底枯竭了,我现在只想当个摄影废柴。”
寄完信,周行舟美滋滋地带着安娜去吃法式大餐了。
他觉得自己这招“以退为进”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周后。
国内,京城,某绝密军事研究所。
这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走廊里全是全副武装的警卫。
最里面的会议室内,三台顶级的电子放大镜正全负荷运转。
“陆老,东西送到了,是白云厂秦建国亲自送过来的。”
一名年轻的军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那个厚实的影集递到了办公桌上。
陆老,这位掌握着国内半个军工命脉的老将军,此时神情极度严肃。
他戴上老花镜,翻开了那本被周行舟戏称为“废片集”的相册。
前几张确实是一些模糊的风景,陆老的眉头微微皱起。
直到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周行舟在天台上“手滑”拍下的、那几张重影极其严重的工厂照。
“这……这是?”
陆老原本淡定的眼神,在触碰到那些蓝紫色波纹的刹那,陡然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快,把旁边的墨水瓶都带倒了。
“快!把光学组的白所长叫来!还有雷达组的老王!”
不到五分钟,几位国内顶级的专家冲进了办公室。
白所长凑到放大镜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死死盯着底片上那些“马赛克”般的虚线,嘴唇都在打颤。
“老陆,这东西……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陆老沉声问:“先别问哪来的,你就说这照片说明了什么?”
白所长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些周行舟眼中的“重影”。
“这不是重影!这是雷达波在空气中产生的物理涉条纹!”
“这种特定的相位移动,这是西德汉斯军工厂最新款的隐身扰器!”
雷达组的老王也疯了,他趴在桌子上,几乎要把眼珠子贴在照片上。
“上帝啊!这种隐身涂层,我们盯着看了三年,一直以为它是平滑吸收的。”
“没想到,在特定的红外频率下,它的反射角竟然是这种螺旋状的!”
老王猛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
“这张照片不仅看穿了他们的隐身参数,还特么把他们的雷达扫描频率给刻在背景里了!”
“这是谁拍的?这相机里加了什么滤镜?怎么可能捕捉到这种深度的相位信息?”
陆老听着专家们的结论,看着照片里那个被称为“废片”的杰作。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拿起了周行舟写的那封自黑信。
“周行舟在信里说,他拍出来的东西,连鬼都看不懂……”
陆老读到这,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欣慰、又极其辛酸的大笑。
“哈哈!好一个‘虚无艺术’!好一个‘鬼都看不懂’!”
“他在告诉我们,西方引以为傲的隐身技术,在他眼里就是一团虚无!”
“这种轻描淡写之间把敌人底裤看穿的霸气,除了他周行舟,还有谁?”
会议室内的专家们也纷纷感慨:
“是啊,这种顶级的战术自谦,简直是吾辈楷模。”
“为了不让信件在检查站被扣,他故意把这么重要的参数伪装成废片。”
“周行舟同志,真乃当世诸葛,国之孤勇者也!”
陆老收起笑容,面色变得肃穆无比,他敲了敲桌子。
“既然周同志在前线已经把骨头啃下来了,咱们后方也不能掉链子!”
“马上传达下去,给周行舟同志的秘密账户再打一笔专项研发基金!”
“他的‘虚无艺术’研究室,必须要搞大,搞强!”
“告诉秦建国,一定要配合好周同志的演出,他越‘废柴’,我们就越安全!”
而此时,远在柏林的周行舟,正对着镜子整理西装。
“老陈,你看这张支票,又是安娜给的,说是奖励我陪她散心。”
周行舟乐不可支地弹了弹支票。
“我看啊,国内那边快没动静了,估计是被我那一堆废片给恶心坏了。”
“没准过两天,咱就能回白云厂吃猪菜了!”
陈卫东叹了口气,看着周行舟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周,我总觉得……你可能回不去了。”
周行舟哈哈大笑:
“回不去?除非校长和那帮老专家都集体疯了,否则谁会要我这种只会拍‘重影照片’的流氓?”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一封来自国内的加急密电,正飞跃重洋。
密电上只有一句话:
“照片已收到,艺术造诣极高,请继续扩大‘虚无’范围,经费管够!”
周行舟拆开密电,盯着那个“经费管够”,笑容逐渐僵硬。
“老陈,你刚才说谁疯了?”
“周,我觉得,可能全世界都疯了。”
周行舟盯着天边,欲哭无泪地嘟囔:
“我就手滑拍了个废片,你们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