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足以让呼吸停滞的数字。
周行舟只觉得手心冒汗,心脏跳得像个坏掉的鼓点。
他心虚。
他虚得两腿发软。
“老陈,你快掐我一把,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行舟声音发颤,把存折递到了正蹲在地上修相机的陈卫东眼前。
陈卫东扫了一眼,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个、十、百、千、万……!周,校长把咱学校给卖了?”
“卖个屁!咱学校那几台破旧织布机,加在一起也换不来这些马克的零头!”
周行舟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死死捂在心口。
这哪是钱啊?
这简直是催命符!
他在信里明明写的是看洋马、搞摄影、不务正业。
结果国内的回信竟然是“孩子委屈你了”,顺手还塞了座金山过来。
“这不对劲,这逻辑绝对出了大坑。”
周行舟在宿舍里来回踱步,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校长肯定是觉得我贪财,想用钱砸出我的良知。”
“好,既然他给钱,那我就索性败家到底!”
“我要让他知道,我周行舟不仅是个好色之徒,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周行舟一拍桌子,抓起钢笔,再次开启了他的自黑之旅。
他在回信里,几乎是咬着牙在编造他的“荒唐生活”。
“秦校长,经费已收到,感谢组织的信任。”
“为了更深入地研究‘人体艺术’,也为了打入这边的贵族交际圈。”
“我打算租下柏林市中心最豪华的顶层公寓,每天邀请各种模特开派对。”
写到这,周行舟停顿了一下,心一横,加了个大的。
“另外,这里的公共交通太差,严重影响了我的‘采风’效率。”
“我打算买一辆保时捷911,只有那种极致的速度,才能配得上我追求的极致曲线。”
“校长,我变了,我沉沦了,这里灯红酒绿的生活已经彻底腐蚀了我!”
“您要是再不让我回国,我估计就要在资本主义的泥潭里溺死了!”
周行舟写完,还特意在信纸上滴了几滴廉价红酒,假装那是他在宿醉后的感叹。
“完美。”
周行舟看着这封信,心里美滋滋。
名车、豪宅、夜夜笙歌。
在这个年代的白云厂老工人眼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流氓罪加反革命行径!
这封信寄出去,保准一个月内,国家派人来把他捆回去。
“周,你真要买保时捷?”
陈卫东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买!不买怎么体现我的腐化?”
周行舟豪迈地一挥手。
“钱不够我再写信要,我要把校长写到破产,写到他跪求我回国!”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白云市光学研究所的密室内。
秦建国和白所长正相对而坐,两人的烟灰缸里都塞满了烟头。
“老白,你看看,我就说这孩子在那边不容易吧?”
秦建国拿着周行舟那封带着酒味的信,眼眶通红。
“为了给咱们搞那套‘隐身几何参数’,他都快疯了!”
白所长盯着信上的“保时捷”三个字,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老秦,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是战略,这是极高明的伪装战略!”
秦建国一愣:“啥战略?”
“你以为他买保时捷是为了开?”
白所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后辈的敬佩。
“那种跑车,底盘低,加速快,是安装移动式感光探测器的最佳平台!”
“他这是要在柏林的大街上,对西德的重点目标进行‘掠过式侦察’啊!”
白所长拍了拍桌子,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那个豪宅派对,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放下戒备?”
“是那群豪门千金和高级官员!”
“舟子这是要把自己的家,变成咱们在西德的秘密联络点!”
秦建国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我就说嘛,这孩子以前连口肉都舍不得吃,怎么突然要住豪宅?”
“他这是要牺牲自己的名誉,在敌人的心脏里扎下一颗钉子啊!”
秦建国看着信纸上的红酒渍,老泪纵横。
“你看这酒味,这肯定是他在为了应酬那些政客,不得不强撑着喝酒时留下的。”
“孩子啊,你在那边夜夜笙歌,心里得有多苦啊!”
秦建国颤抖着拿起红座机,直接拨通了上级领导的电话。
“陆老,我是秦建国。”
“西德那边的‘影子计划’到了攻坚阶段,代号‘保时捷’的特种侦察平台急需投入。”
“对,经费需求很大,不仅要买车,还要建立一个‘豪宅’级的安全屋。”
“我担保!我用脑袋担保周行舟同志的绝对忠诚!”
挂掉电话,秦建国看向白所长,两人眼里都闪烁着悲壮。
“给钱!陆老说了,只要能拿到图纸,让他买飞机都行!”
“老白,咱们得赶紧回信,让他大胆地,千万别有顾虑。”
半个月后,柏林。
周行舟正躺在刚刚提回来的红色保时捷引擎盖上晒太阳。
他在等,等那封意料之中的“遣返通知书”。
陈卫东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电报。
“周!回信了!国内的回信到了!”
周行舟一个翻身坐起来,满脸喜色。
“是不是让我卷铺盖滚蛋了?”
陈卫东拆开电报,整个人当场石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榴莲。
“周……国内说,买一辆保时捷可能不够。”
“校长的意思是,让你把旁边的别墅也租下来,说是为了扩大‘艺术交流范围’。”
“另外,陆老亲自批示,给你补发了一笔‘海外特殊津贴’,金额是……”
陈卫东手一抖,电报掉在了保时捷的挡风玻璃上。
周行舟捡起来一看,整个人彻底裂开了。
电报末尾只有一句话,语气沉重得像是诀别。
“舟子,在那边可劲儿地浪,国家是你永远的家!”
周行舟盯着那行字,欲哭无泪地捶着保时捷的车顶。
“校长,您到底想让我浪到什么地步啊!”
“我真的是个溜子,求求您信我一次行吗?”
保时捷发出一阵委屈的警报声,惊动了路边的安娜。
安娜走过来,看着周行舟那绝望的表情,感动得眼眶通红。
“周,我都听到了。”
周行舟一愣:“你听到啥了?”
安娜紧紧搂住周行舟的胳膊,语气坚定。
“你刚才一定是在为祖国的贫困而忧心忡忡吧?”
“拿着国家的钱在外面买豪车,你的内心一定在受着道德的审判,对不对?”
周行舟:……
安娜深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母性的光辉。
“周,你太伟大了,这种为了任务不惜自毁形象的男人,才是我安娜的男神!”
“明天我就带你去我父亲的工厂,那里有最新款的坦克底盘,随你拍!”
周行舟盯着保时捷的车标,第一次觉得,这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
“老陈,帮我个忙。”
“啥?”
“我想试试,这车撞树上能不能把我撞回1986年开学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