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来了？”王倩倩的声音发颤，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周志强身上。
周志强也看见了，他的表情僵住了，下巴上的黑痣抽动了一下，手攥成了拳头。
“表姐，你先别慌。”陈小美拉住王倩倩的胳膊，发现她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我搬出来了，他以为我还住在厂里宿舍。”王倩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是看见我跟志强在一起……”王倩倩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很明显。
“表姐，你们先躲回去。”
陈小美往四周看了看。
厂门口边上有一排冬青树，长得半人高，后面是一条排水沟，再后面是围墙。
躲不了人。
她们刚走出来的车间门口有个拐角，拐过去就是仓库的后墙，那边平时没人去。
“躲到车间拐角去，快。”陈小美推了王倩倩一把。
两个人闪进了车间的拐角，消失在墙后面。
陈小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大勇，你先回去，我过去应付一下。”
“我陪你。”
“你别，你在这儿站着反而碍事。你先走，从侧门走。”
刘大勇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但还是走了。
陈小美整了整衣领，把碎花衬衫的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朝厂门口走过去。
“表姐夫？”她走到跟前，脸上堆出笑来。
李国栋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美？你也在这儿上班？”
“对，我在缝纫车间。”陈小美看了看李甜甜，“甜甜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
李甜甜抬头看了她一眼，往李国栋腿后面缩了缩，不说话。
“甜甜，叫小美姨。”李国栋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美姨。”李甜甜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跟蚊子似的。
“真乖。”陈小美蹲下来摸了摸李甜甜的头发，“表姐夫，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去接你们。”
“想给倩倩个惊喜。”李国栋把编织袋换了个手拎着，“我寻思直接来厂里找她，下了班一起吃饭。她几点下班？”
“五点半，刚下班，应该……”陈小美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应该还在车间里收拾东西呢，马上出来。”
“那我等一会儿。”李国栋往厂里面张望了一下，“她住哪个宿舍？等会儿你把我们带过去，我把东西放下。”
“表姐夫，倩倩姐她……她换宿舍了。”
“换宿舍了？换哪儿了？”
“搬到厂外面住了，跟几个同事一起合租的，方便上班。她在刘家庄租了间房。”
李国栋皱了皱眉头。“她怎么没跟我说？”
“可能是还没来得及说吧。”陈小美笑了笑，“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找她，让她赶紧出来。”
“行，麻烦你了。”
陈小美转身往厂里走，脚步不急不慢的。
她走进车间门口，拐过弯，看见王倩倩和周志强躲在仓库的后墙边上。
王倩倩靠着墙，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周志强站在她旁边，一接一地抽烟，脚边已经有两个烟头了。
“表姐，他在门口等着呢，说要见你。”
“他知道我搬出来了吗？”
“我告诉他了，说你在刘家庄租房。他不知道地方，你不用怕。”
王倩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志强，你先走，从侧门走，别走前门。”
周志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看着王倩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王倩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松了口气。
“表姐，你跟我出去吧。”陈小美拉了拉她的手，“你就说刚才在车间加班，没听见铃响。”
“我知道。”王倩倩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两个人从车间里走出来，往厂门口走。
“倩倩！”李国栋远远地看见她，脸上绽开一个笑，举着李甜甜的手朝她挥了挥，“甜甜，妈妈来了。”
李甜甜看见王倩倩，一下子从李国栋腿后面跑出来，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跑，布娃娃在怀里一颠一颠的。“妈妈！妈妈！”
王倩倩蹲下来，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李国栋拎着编织袋走过来，站在她们母女俩面前，低头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很憨。“我寻思给你个惊喜，就没跟你说。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甜甜一路都在问你。”
王倩倩抬起头，看着李国栋。“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说了还有什么惊喜？”李国栋伸手想摸她的脸，王倩倩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
“走吧，先回去。”王倩倩站起来，把李甜甜抱起来，让女儿坐在自己胯上。“小美，你带路。”
陈小美走在前面带路，王倩倩抱着李甜甜走在中间，李国栋拎着编织袋跟在最后面。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李国栋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陈小美回头问。
李国栋没看她，他在看别处。他的目光落在厂门口侧面那条路上，那条路通往侧门。他盯着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倩倩，那个人你认识吗？”李国栋问。
王倩倩的脚步顿了一下。“哪个人？”
“那边。”李国栋朝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刚才从那边走的那个男的，穿蓝色衣服的，一直在看这边。”
王倩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厂里的人，我哪儿都认识？”
“他刚才站在车间拐角那边，我看见他了。”李国栋的声音低下来了，“我在这儿等了快半个小时，一直看着厂门口。你出来之前，他从那边走过来，走到侧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好几眼。”
陈小美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李国栋说的是周志强。
“表姐夫，厂里人多，下班的时候都往外走，你看花眼了吧。”
李国栋没理她，他盯着王倩倩。“你刚才在哪儿？”
“车间里，加班。”
“你加班的时候，那个男的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人家在哪儿？”王倩倩的声音有点急了，“国栋，你什么意思？我下了班出来接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底。“走吧，先回去。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累了，说话不过脑子。”
几个人继续往刘家庄走。一路上李国栋没怎么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攥着编织袋的带子，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到了刘家庄，陈小美推开中间那间房的门，让他们进去坐。王倩倩把李甜甜放到床上，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李甜甜坐在床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布娃娃被她放在枕头旁边。
李国栋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白灰墙刷得不太匀，窗户上换了新玻璃，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梳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的屋？”李国栋问王倩倩。
“不是，这是小美的屋。我的在最里面。”王倩倩说。
李国栋点了点头，没动。他站在那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桌上除了镜子和梳子，还有一样东西。一把剃须刀，男人的，黑色的，放在镜子旁边。
陈小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刘大勇的剃须刀，早上用完忘了收。
“小美，你屋里有男人的东西？”李国栋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我……我对象给我刮毛球用的。”陈小美赶紧说，“厂里的工作服起球，用剃须刀刮一刮。”
李国栋没再问了。他转过身，看着王倩倩。
“倩倩，我刚才在厂门口，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起从车间里走出来。”
王倩倩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李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从车间里出来，走在一起，挨得很近。你看见我了，然后你就躲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你才跟小美一起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了。王倩倩站在床边，手搭在李甜甜的肩膀上，手指头在微微发抖。陈小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甜甜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小嘴瘪了瘪，要哭不哭的样子。
“国栋，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先歇一会儿。”王倩倩的声音尽量放平了。
“我不歇。”李国栋的眼睛红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我了，故意躲着我？”
王倩倩没说话。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李甜甜这时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