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客的事陈小美拖了三天。
不是她不想还这个人情,是她不知道怎么跟刘大勇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那天晚上她把话撂下了,刘大勇倒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见面还是笑嘻嘻的,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递东西递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直到星期五下了班。
陈小美在车间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刘大勇推着三轮车从仓库那边过来,车上堆着几捆布匹,肩膀上的毛巾都湿透了。
“刘大勇。”陈小美叫了他一声。
刘大勇把三轮车停住,抹了把脸上的汗。“怎么了?”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厂门口那个好再来饭馆,六点半。”
刘大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行。”
“说好了,别迟到。”
“不迟到。”
星期六晚上六点半,陈小美到好再来的时候,刘大勇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了件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抹过,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厂里那个汗淋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饭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
老板娘在后面的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
“你点菜了没有?”陈小美坐下来。
“没点,等你来点。”刘大勇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想吃什么?”
“说好了我请你,你点。”
刘大勇也没推让,冲着厨房喊了一声:“老板娘,来个鱼香肉丝,来个西红柿炒蛋,再来个紫菜汤。两碗米饭。”
老板娘应了一声,锅铲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饭馆里没别人,就他们两个。
墙上挂着一本历,翻到七月份,印着一个穿泳装的港台女明星。
风扇挂在房顶上,转得慢,风把桌上的菜单吹得一翘一翘的。
“小美,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刘大勇先开了口。
菜还没上来,陈小美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放在碗上,摆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刘大勇。
“刘大勇,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谢谢你帮我找赵主任,免了罚款。二来……”她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说清楚。”
刘大勇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前。“说清楚什么?”
“我跟你,不可能的。你别再晚上伸你那手了。”
刘大勇没说话,就看着她。
“我有对象了。”陈小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在老家,我跟他好了有一阵了,等我攒够钱就回去结婚。”
刘大勇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骗谁呢?”他说。
“我没骗你。”
“你要是有对象,你离婚了不回老家找他,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打工?”刘大勇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小美,你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
陈小美抿了抿嘴,没接上话。
菜上来了,鱼香肉丝冒着热气,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刘大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到她碗里。
“吃吧,别光说话。”
陈小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鱼香肉丝咸甜口的,勾了芡,汁水裹在肉丝和木耳上,味道确实不错。
但她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堵在嗓子眼里。
俩人吃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饭馆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厨房里老板娘刷锅的动静。
吃到差不多了,刘大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小美,我跟你说句实话。”
陈小美也放下筷子。
“我知道你嫌弃我,觉得我没文化,搬运的,配不上你。”刘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我喜欢你,从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喜欢了。那天你拎着一个皮箱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雨珠子,我就……”
“你别说了。”陈小美打断他。
“你让我说完。”刘大勇没停,“我知道你不乐意,但我控制不住。那天晚上我伸那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陈小美低着头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儿上沾着油渍。
“但是你跟我说你有对象,我是不信的。”刘大勇说,“你这个人,一说谎就眨眼睛,你自己不知道吧?”
陈小美猛地抬头。
刘大勇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结账吧,我说完了。”
陈小美掏出钱来付了账,七块五毛钱。
两个人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厂门口那条路没有路灯,只有饭馆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不了多远。
陈小美走在前面,刘大勇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路中间那段最黑的地方的时候,陈小美听见身后有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往路边躲了一下,但那车来得太快了,车灯一下子照亮了她整个后背,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前面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拽。
她被拽得双脚离地,往后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后背撞在一个人口上,硬邦邦的。
那辆车“呼”的一声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擦过去。
带起一阵风,连车牌都没看清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陈小美的腿软了,心跳得咚咚咚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这才意识到是刘大勇把她拽回来的,他的胳膊还箍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你没事吧?”刘大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点喘。
陈小美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刘大勇的胳膊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后背贴着他的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吓死我了。”刘大勇说。
陈小美站着没动,两条腿还在发软。
她想说句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刘大勇低下头,他的呼吸喷在她头顶上,热乎乎的。
他一只手松开她的腰,抬起来,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
陈小美仰着头看他,月光底下只能看见他脸部的轮廓,方下巴,厚嘴唇,跟那天晚上在蚊帐外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刘大勇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就那么贴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陈小美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上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像被烙了一下。
刘大勇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回去。”他说,声音有点哑。
陈小美转过身,机械地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腿不软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指头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刘大勇跟在后面,这回隔了四五步远,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楼,上了楼梯。
到了二楼,陈小美推开房门,李秀英和张建国都不在,屋里黑着灯。
她摸黑走到自己床前,坐下來,半天没动。
刘大勇也进来了,他在折叠床那边弄出了点声响,然后安静了。
陈小美坐在床上,手还捂着额头。
过了很久,她听见刘大勇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小美,对不起。”
陈小美没回答。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看着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今天看着又不像人脸了,像一双手。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只是还没两分钟。
一只手又开始在陈小美的小腿肚子上轻轻的抚动。
只是这一次,也就两三秒钟,那只手缩了回去。
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