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刘大勇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往陈小美跟前凑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小美在走廊上碰见他,他点个头就过去了,不多说一句话。
晚上回到宿舍,他也不主动搭腔,洗了脚就上自己的折叠床,背对着她躺着。
那只手再也没有伸进过她的蚊帐。
陈小美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她在车间里踩机器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眼睛盯着针脚上上下下。
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晚上那辆车、那个怀抱、额头上那一下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就骂自己,陈小美你是不是有病,人家不缠着你了你反倒惦记上了。
马翠花在旁边跟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的。
“小美,小美?”马翠花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半天了。”
“啊?你说什么?”
“我说这周六厂里搞联欢会,在食堂办,有唱歌跳舞的,你去不去?”
“不去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去?你这年纪轻轻的,活得跟个老太太似的。”马翠花叹了口气,“对了,你们屋那个刘大勇最近是不是不找你了?”
陈小美脚下一顿,机器停了。
“你老提他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马翠花眨了眨眼,“我听说他最近老跟张宝军他们喝酒,天天喝到半夜才回来。”
陈小美没说话,重新启动了机器。
晚上回到宿舍,李秀英一个人坐在床上纳鞋底,针线在手里翻来翻去。张建国又去打牌了。
“秀英姐,刘大勇这几天是不是回来得挺晚的?”
李秀英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天天跟张宝军他们喝酒,昨天快十二点才回来,满身酒气,把我吵醒了一回。”李秀英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小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刘大勇前天晚上喝醉了,在走廊上跟张宝军说了一句话,被隔壁的王红英听见了,王红英又跟我说了。”
陈小美手里的毛巾攥紧了。“说什么了?”
李秀英压低声音,“他说,‘陈小美看不上我,我知道,但我就是放不下。’”
陈小美把毛巾搭到铁丝上,没接话。
“小美,姐多嘴问一句,”李秀英放下手里的鞋底,“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刘大勇这个人吧,虽然条件不怎么样,搬运工一个,老家也没什么家底。但是人还算实在,在厂里了三年了,没听说过他跟谁闹过什么事。”李秀英看着她,“你要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趁早跟他说明白了,别吊着人家。”
“我说过了,他不信。”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有对象,他说我骗他。”
李秀英笑了一下。“那你到底有没有对象?”
“没有。”
“那不就结了。”李秀英重新拿起鞋底,一针扎下去,“你要是不想要,就脆利落地拒绝。你要是……”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很明显。
陈小美钻进蚊帐里,把帐子四周压得严严实实的。
周三那天,厂里停电,下午放了半天假。
陈小美没什么事,去三楼找王倩倩。
王倩倩的门开着,她一个人在屋里洗衣服。
双手在盆里搓着一件花衬衫,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
“表姐,周志强今天没来?”
“他上白班,来什么来。”王倩倩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又来了?刘大勇又扰你了?”
“没有。”陈小美坐到床上,“他这几天没怎么理我。”
“那不是挺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小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倩倩把手在裤子上擦,坐到她旁边,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想他了?”
“谁想他了!”陈小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王倩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表情。
“表姐,你说……”陈小美犹豫了半天,“一个人要是老想起另一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陈小美说不下去了。
王倩倩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屋里回荡。“小美啊小美,你二十八了,又不是十八,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你别笑了。”
王倩倩收了笑,看着她。“我问你,那天晚上他亲你额头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你怎么知道这事?”陈小美瞪大了眼睛。
“你前两天来的时候自己说的啊,你忘了?”王倩倩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说你差点被车撞了,他救了你,然后偷着亲了你一下。”
陈小美想起来了,她确实说过。
那天从王倩倩这里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还没回答我呢,什么感觉?”
陈小美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就是……心跳得很快。”
“讨厌吗?他亲你的时候,你讨厌吗?”
陈小美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行了。”王倩倩站起来,继续洗衣服,“你要是不讨厌,就别端着。你都离婚了,还怕什么?人这一辈子,该享的福要享。”
“表姐你说的什么话……”
“实话。”
王倩倩把衣服拧,抖开,搭到铁丝上。“你以为我为什么跟周志强在一起?我老公在老家一年到头不回来,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就不想?”
陈小美不说话了。
“刘大勇那个人,我听周志强说过几句。人老实,能,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王倩倩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别折磨人家了。我看他这几天瘦了一圈。”
陈小美从王倩倩那儿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夕阳照进来,把水泥地照得发红。
她靠着墙站了半天,脑子里乱哄哄的。
晚上回到宿舍,刘大勇还没回来。
李秀英和张建国也不在。
屋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她洗了澡,换了件净的背心,坐在床上擦头发。
擦到一半,门开了。
刘大勇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他看见陈小美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到自己的折叠床边,坐下来脱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小美继续擦头发,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刘大勇。”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以后少喝点酒。”
刘大勇的手停在鞋带上,过了两秒钟,才继续解。
“你管我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
陈小美没接话。
刘大勇把鞋脱了,放到床底下,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小美,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没有。”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刘大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酒喝多了嗓子了,“你要是不想理我,你就别管我喝不喝酒。你要是想管我,你就给我个准话。”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热风从这边吹到那边。
“我没什么准话。”陈小美说。
刘大勇翻了个身,面朝墙,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