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下班,几个人就在厂门口了。
王倩倩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一辆三轮车,三个男人把全部行李装车。
女人步行跟在后面。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厂外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工友,有人问“你们这是要搬家啊”
有人问“搬哪儿去”
李秀英嘴快,见人就说“搬刘家庄了,租房住,宽敞”。
到了刘家庄,几个人把东西卸下来,各自搬进自己的房间。
陈小美的房间在中间,她推开门,把皮箱放到床上,打开窗户透气。
窗户上的报纸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她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刘大勇拎着一个塑料桶进来了,桶里装着扫帚、抹布和半桶水。
“你先歇着,我把地扫了。”
“我自己来。”
“你坐着。”
刘大勇把她按到床上坐下,自己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地上一层灰,扫帚一动就扬起来,
呛得他直咳嗽。
他扫完了地,又拿抹布擦桌子、擦窗台、擦床板,擦了三遍,抹布上的水还是黑的。
陈小美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刘大勇蹲在地上擦床腿的时候,背上的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
“大勇,够了,别擦了。”
“还有墙上的灰呢。”刘大勇站起来,拿抹布去擦墙。
墙上的白灰一擦就掉,抹布上白了一片。
他擦了半面墙,回头看了一眼。
“这墙不行,改天我找点石灰刷刷。”
“将就住吧,又不是自己家的房子。”
“住就要住得舒服。”
刘大勇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好像这间十来平米的小房子是他们俩的什么重要据点一样。
三家全都收拾利索后。
几个人在走廊上拼了两张桌子,从各自屋里搬出凳子椅子,凑了一桌。
李秀英贡献了一瓶白酒,是张建国存了好久的,瓶子上落了一层灰。
王倩倩买了半只烧鸡,切了一盘猪头肉。
陈小美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五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周志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条鱼,用塑料袋提着,说是下午在菜市场买的。
“鱼谁做?”李秀英问。
“我做。”王倩倩接过鱼,去了厨房。
十几分钟后端出来一盘红烧鱼,酱油色重了一点,但闻着挺香。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走廊上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蚊子围着灯泡打转,有几只飞蛾扑上去,撞得啪啪响。
李秀英拿起白酒瓶,用牙咬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张建国倒了一杯。
“来,庆祝咱们乔迁新居。”
“你少喝点。”张建国说。
“今天高兴,多喝两口怎么了?”李秀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的。
王倩倩举起啤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小美,大勇,祝贺你们。”
“祝贺什么?”陈小美说。
“祝贺你们有了自己的窝啊。”王倩倩笑着说。
刘大勇嘿嘿笑了两声,端起啤酒跟王倩倩碰了一下。
周志强坐在王倩倩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吃得很香,筷子一直没停。
他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放到了王倩倩碗里。
王倩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李秀英喝了两杯白酒,话多起来了。
“我跟你们说,这夫妻房我早就住够了。八平米,放两张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们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是那墙,薄得跟纸一样,隔壁说什么都听得见。”
张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你咳什么咳?我说的是实话。”
李秀英瞪了他一眼,“上次隔壁老王家两口子吵架,连他们家存折上多少钱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人都笑了。
陈小美笑得最厉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晚上特别高兴。
刘大勇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子背上,手指头时不时碰一下她的肩膀。
每次碰到的时候,她的肩膀就缩一下,但他还是碰。
吃到差不多了,桌上的菜盘子里只剩汤汁和鱼骨头。
李秀英带来的那瓶白酒喝了大半,啤酒也喝完了。
李秀英脸红红的,靠在张建国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张建国的脸也红了,但他酒量好,还清醒着。
“差不多了,散了吧,明天还要上班。”
张建国扶着李秀英站起来。
“建国,我还想喝。”李秀英嘟囔着。
“回去喝,屋里还有半瓶。”
张建国把李秀英半扶半抱地弄进了最外面那间房,门关上了。
王倩倩站起来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用盘子盖上,放到窗台上。
“明天早上热热吃。小美,早点睡。”
“表姐你们也早点睡。”
王倩倩拉着周志强进了最里面那间房,门也关上了。
走廊上只剩下陈小美和刘大勇。
灯泡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进去吧。”刘大勇说。
陈小美推开中间那间房的门,走了进去。
刘大勇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了。
屋里收拾过了,地是净的,桌子擦过了,床板也擦过了。
被子铺在床上,枕头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灯泡换了新的,比之前亮多了,照得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陈小美站在屋子中间,突然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是刚才从巷子里走过来的时候溅上的。
刘大勇把灯拉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小美。”刘大勇的声音从她对面传过来,很近。
“嗯。”
“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刘大勇往前迈了一步,手摸到了她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湿,是汗。
“我也高兴。”刘大勇说,“特别高兴。”
陈小美没说话,但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头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手牵着手,谁都没动。
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虫叫声,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很密。
“小美。”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刘大勇沉默了一下。“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旁边。”
陈小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就这点出息?”
“我就这点出息。”刘大勇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乎乎的,带着酒味和菜味。
陈小美仰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眼睛那里有一点反光。
“大勇。”
“嗯。”
“你今天帮我扫地擦桌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陈小美没有回答。她松开握着他的手,两只手抬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头扣在他的后颈上,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有点烫,头发茬子扎着手心。
刘大勇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上滑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