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沉淀而专注,映着青君剑身上蒙蒙的荧光,也映着头顶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光罩碎裂之后,青色的碎片化作漫天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但那些光点尚未落地,就被一股从城外卷来的腥风吹散了。风很大,裹挟着龙骨之地特有的铁锈味和腐臭,吹得街道上的白骨咯吱作响,吹得李长安腰间系剑的布条猎猎翻飞。
第一只翼蜥已经俯冲到距离地面不足二十丈的高度。它收拢了翅膀,整个身子像一枚投石机抛出的石弹,以一种蛮横而直接的姿态砸了下来。翼蜥尚未落地,带起的气流已经把街面上的碎石和骨渣吹得四散飞溅。孟小楼的火符先一步出手,一道烈焰从符纸上窜起,化作一条胳膊粗的火蛇迎头撞上翼蜥的腹。火蛇炸开,在翼蜥前烧出了一片焦黑,但翼蜥的鳞甲厚得惊人,火焰只烧焦了表层,连鳞片都没能烧穿。它晃了晃脑袋,狭长的嘴喙张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速度不减反增,直直地朝井口方向的两人撞了过来。
“散开!”李长安低喝一声,往左翻滚出去,孟小楼则往右窜进了断墙后头。翼蜥巨大的身躯从两人中间穿过,撞在井沿上,将青石井沿撞塌了半边,碎石哗啦啦地掉进井里,过了好几息才听到落水的声音。翼蜥一击不中,立刻拧转身子,粗壮的尾巴横扫而来,尾尖上那骨刺擦着李长安的头顶掠过,砸在街边的石柱上,将那立在原地不知多少年的石柱拦腰砸断。石柱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土。
李长安从地上翻身而起,青君剑在手中转了个角度,剑尖对准翼蜥的侧腹。他注意到这畜生在转身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死点——它的脖子粗短,回头只能回到一定角度,侧后方是它视线的盲区。矿场上过野狗的人都知道,任何畜生都有盲区,找准了盲区,就是机会。
他没有急着冲上去。修为差距摆在那里,凝气一层在修真界连门槛都算不上,正面硬扛绝对是找死。但矿场上野狗从来也不是正面硬扛的——先是耗,把野狗的力气耗掉一半;然后是绊,趁它扑过来的时候侧身闪开同时出脚绊它的腿;最后才是,照着咽喉软肋一刀捅进去。他把这个思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弓身压低了重心,开始绕着翼蜥慢慢移动,始终保持在它侧后方的盲区里。
孟小楼从断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李长安的走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把最后一张火符夹在指间,没有急着扔,而是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翼蜥被喊声吸引,扭头朝断墙方向看去,就在它转头的瞬间,李长安动了。他一步抢进翼蜥侧后方的死角,双手握剑,剑尖对准翼蜥左后腿的膝关节狠狠扎了下去。青君剑的剑刃薄如纸片,却锋利得惊人,剑尖刺穿鳞甲的手感比锈剑轻松了不知多少倍,就像用尖镐凿穿了煤层的软夹层。剑刃没入关节三寸,一股暗红色的血喷溅出来,溅了他半条手臂。
翼蜥发出一声吃痛的狂嘶,猛地一甩后腿,将李长安连人带剑甩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时用剑撑了一下地面卸掉大半力道,但还是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左肋处被守门鬼抓出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浸透了衣襟。他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的时候翼蜥已经转过身,两只暗黄色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他,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显然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它不再理会孟小楼的挑衅,四腿蹬地,张开满是倒钩牙的嘴喙朝他扑来。
李长安往旁边闪了一步,翼蜥的嘴喙擦着他的肩膀咬在空处,倒钩牙刮走了他肩头一片衣料。他反手一剑从下往上撩,剑刃在翼蜥下颚划开一道尺许长的血口,翼蜥吃痛缩头,与此同时孟小楼的火符到了——火蛇贴着地面窜过来,不是轰翼蜥,而是轰在翼蜥脚下那片被井水浸湿的青石板上。湿滑的青石板被火焰一烤,滋滋作响,冒起大片大片滚烫的水蒸气,将翼蜥下半身笼罩在白雾里。李长安不退反进,趁着翼蜥被蒸汽遮蔽视线的空当矮身钻到它的肚皮底下,双手倒握剑柄,将青君剑往上猛地一刺。这一剑从翼蜥下颌软鳞处刺入,贯穿舌,直抵颅腔。剑身青芒在刺入的瞬间骤然大亮了一瞬。
翼蜥的嘶鸣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两息,然后轰然侧倒。李长安从它肚皮底下滚出来的时候,翼蜥的四肢还在不自主地抽搐,尾巴啪啪地拍打着地面,将青石板拍得碎屑横飞,抽了好几息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喘了好几口粗气,左肋的血已经顺着衣角滴到了地上,肩头被倒钩牙刮破的地方也辣地疼。他抬头看天——天空中还有更多的黑影在盘旋。翼蜥不是只有一只。远处另外两只翼蜥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调转方向。更远处的天边,还有四五只正在收拢翅膀。
孟小楼跑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往肩上搭,“走!别打了,再来两只咱俩铁定变口粮!”两人沿着主道朝西门跑去,身后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接一声尖锐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追咬着他们的脚后跟。
跑到西门的时候,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古城中央那座断塔还在缓慢地下沉,已经比昨天矮了一大截,塔身四周的地面出现了明显的环状塌陷,裂缝正以断塔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他能感觉到脚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一下一下缓慢有力的搏动沿着地层传导上来。
那扇他在幻象中看到过的门——在幻象中门是向外开的,门缝里的光让人向往。而他在石室里看到的真相是——门是向内开的,门缝里涌出来的是吸力,是吞噬一切的虚空。那口井也是一扇门。断塔底下也是一扇门。这座城本身,大概就是建在无数扇门上。
他脚下这座碎石遍布的荒城,是一座压住了无数扇门的巨大封印。而现在封印正在失效,所有的门都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
两人出了西门跑过那片惨白的沙地时,身后一只落在最后的翼蜥已经追到了西门上方,收翅俯冲,贴着地面直扑过来。李长安将青君剑从腰间拔出,忽然停步转身。孟小楼刚想骂他是不是疯了,就见他半蹲身子,将佩剑横在前方,剑锋对准来势。翼蜥贴地疾掠,嘴喙大张,就在即将咬到他的前一刻,他侧身半步踏出,青君剑在身侧旋过一道弧光,那一掠带着角度精准的寒意,从翼蜥张开的嘴角处切入半寸,顺势一拉,借它自身扑击之势豁出一道血线。翼蜥惨嚎,翻滚着撞在旁边一座石峰的崖壁上,砸碎了大片风化的岩石,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它挣扎了几下还想站起来,但嘴喙被豁开了一道长口子,连嘴都合不拢了,只能在碎石堆里摇头晃脑地乱撞,血洒了半面石壁。
孟小楼看得有些发愣,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这剑……是真不错。”李长安没接话,甩掉剑刃上的血珠,继续往石峰群的方向走。两人一头扎进了來时经过的那片石峰群中,石峰之间的缝隙极窄,翼蜥两丈多长的翼展本挤不进来。头顶传来一阵阵愤怒的嘶鸣和翅膀拍打石壁的声音,几只翼蜥尝试侧身挤进峰缝却卡在了半空,只能不甘地拍打着翅膀退回去,在天上盘旋。
石峰群里的地面不像外面的白沙地那么开阔平坦,到处是突兀的岩柱和塌陷的溶洞,地形复杂到转几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两人沿着峰缝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处三面被石峰环抱的死角,背靠石壁,头上还有一块突出的岩檐可以遮蔽来自空中的视线。孟小楼一屁股坐在地上,从皮袋里摸出那个装草药粉的小布包扔给李长安,“再上点药,别死在半路上,我一个人走夜路瘆得慌。”
李长安接过药包,解开衣襟看了看左肋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翻出了嫩红色的新肉,但刚才搏翼蜥的时候崩裂了,又在往外渗血。他把药粉洒上去,疼得额角青筋直跳,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洒完药用布条重新绑好,又把肩头的抓伤也处理了。做完这些他靠坐在石壁上,将青君剑横放膝前,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淡青荧光沉默了片刻。
“你在想什么?”孟小楼问。
“在想那口井。”李长安说,“那只手缩回去了,但它没死。它在再生——断腕处在长新的骨骼和血肉。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长成一个完整的什么东西。”他顿了顿,“还有那句‘先祖化凡之地’。化凡是什么意思?”
孟小楼想了想,“修真界里有种说法,修为到了某个层次的大能修士,如果想更进一步,有时候需要舍弃肉身重新修炼。这叫化凡。化去一身修为,从凡人从头开始。不过我也只是听说,真假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李长安,“你家那位先祖,斩了自己的左手镇在井里,又在塔里留了传承,最后跑到城外一个溶洞里死在那儿——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化凡之后又遭遇了什么变故,没能走完最后一步。
李长安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默默运转无名功法,丹田内的三道气旋已经全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第四道气旋的雏形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真气激荡冲撞了好几次,竟隐隐有了聚拢的迹象。战斗确实是最好的修炼——被到极限的经脉在搏中反复扩张收缩,反而拓宽了几分真气流转的通道,那些在丹田气旋中凝聚盘旋的力量比打坐时来得更踏实也更锋锐。
他一边运转功法一边感受着掌心印记的温度。那枚门形印记自从井中幻象消散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不再灼热,也不再跳动,只是持续地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温。他隐隐觉得印记的安静不是因为它平息了,而是因为井里的那只手暂时缩回去了,两者之间的共鸣暂时减弱了。但只要他还在龙骨之地范围内,这枚印记迟早会再次发作。他必须在那之前了解更多关于这枚印记的秘密,也必须尽快提升修为。这片天地容不下一个凝气一层的矿奴在这里追查七万年前的真相。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孟小楼正蹲在岩檐下生火,枯死的灌木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火上烤着几块从翼蜥尾部割下来的肉。翼蜥肉在火舌的舔舐下渗出一层金黄色的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地响,肉香在石峰间飘散开来。李长安接了一块吹着热气咬了一口,比灰鳞蜥的肉嫩得多,没有腥气,反而有一种介于禽肉和鱼肉之间的鲜甜。两个人就着火堆各吃了好几块,把剩下的肉用枯叶包好塞进怀里。
天色暗了下来,龙骨之地的夜晚又恢复了那种渗人的嘶吼声和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但石峰群这片区域相对安全,大型妖物钻不进来,体型小一些的东西也不敢靠近火堆。孟小楼靠在对面的石壁上,用短刀在石壁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什么,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着。李长安望着远处古城方向的天边,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柱正在缓缓升腾,不是冲向天空,而是从地面往地下沉,沉得很慢,但每一沉都带着整片大地微微颤抖。那是断塔在下沉,沉入它镇压了七万年的地底深处。
而在断塔下沉的方向,那团青光闪烁的深处,有一扇门正在缓缓开启——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得回到那扇门前。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