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楼咧嘴一笑,把剩下的半块饼子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来。“痛快。比我们村口猪的老王还痛快。”他拎起腰间的皮袋掂了掂,转身往南面走去,边走边回头冲李长安招手,“跟上,趁光罩还在,咱们得抓紧。”
李长安把半块饼子揣进怀里,没有急着吃。他把锈剑背好,跟在孟小楼身后五六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靠得太近。矿场上跟陌生人合伙活有一条规矩:并肩子可以,但别挨太近,挨太近了一镐头抡歪了砸碎的是自己人的脑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拐进了城南那片李长安还没探查过的废墟。这里的建筑比城北更残破,大片大片的墙体倾颓在地,石板路上裂开了无数道胳膊粗的缝隙,有的缝隙深不见底,底下隐约传来呜呜的风声。路边倒着几断成数截的石柱,柱身上的纹饰被风化得面目全非,只能依稀看出一些盘旋缠绕的龙形图案。
“你之前来过这片?”李长安问。
“来过,”孟小楼头也不回地说,“前天到的。北面那片我也转了,井边那圈脚印是我的,篝火也是我生的。那具新鲜尸体——穿灰褐短打那个——不是我的。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背上被人开了瓢。刀是我拿的,死人用不上刀,活人用得着。”
他说得很坦率,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李长安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孟小楼说的话跟之前发现的痕迹一一对照——那具尸体确实不像是孟小楼的,如果是他的,他没道理把刀留在现场,更没道理大白天跑回去取。而且那尸体背上伤口的力道,不是一个凝气期修士能造成的。
“你见过他的东西吗?”李长安问。
孟小楼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没见过正脸。”他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昨晚我听见动静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一条尾巴尖缩进巷子口。尾巴有水桶那么粗,黑鳞,尾尖上长着一骨刺,有半尺长。别的没看清,我也不想看太清。”他回过头看了李长安一眼,“所以我找上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跑起来也多个人分散追。”
“你是让我来当饵的。”
“哪有的话,”孟小楼嘿嘿一笑,脸上那道疤被笑容挤得弯了起来,“饵不饵的多难听。你是李家的人,我是外头来的野路子,咱俩,那是强强联手,互通有无。”
李长安不再说话。他在心里给这个孟小楼贴了个标签:油滑,但不阴险。这种人嘴上没个正经,但至少把话说在明处,比起那些面上堆笑背后捅刀子的人要好打交道得多。
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两人来到了一片被巨大碎石覆盖的广场。这里的建筑残骸比城内任何一处都要庞大,碎石堆得像一座小山,山脚下露出半个倾斜的拱门,拱门是用整块的墨黑石料筑成的,跟断塔的石材是同一类。拱门下方是一条斜斜入地底的阶梯,阶梯口被碎石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
“就这。”孟小楼指着那道缝隙说,“这底下是个地宫,我前天下去探了一段,前殿没什么东西,就几石柱子和一面刻满了字的照壁。照壁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有道石门,门上有禁制,我推不开。禁制上刻的是一个巴掌印,跟你左手心那道印子的形状挺像。我当时没多想,退了出来,后来在城里转了两天没找到别的入口,倒是撞见了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石门后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在敲东西,”孟小楼压低声音说,“一下一下的,很慢,隔十几息敲一声。不是风,也不是水,就是有人在敲。我趴在石门上听了好一会儿,敲击声是从门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闷得很,但每一声都敲在脚底板底下,震得地皮发颤。”
他看看李长安,“你说,一座死了几万年的城,地底下还有人在敲东西,是不是很瘆人?”
李长安没有回答瘆不瘆的问题。他走到拱门前,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缝隙。缝隙边缘的碎石有明显的撬动痕迹,是孟小楼之前清出来的。他侧身挤进缝隙,沿着斜斜的阶梯往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孟小楼。
孟小楼耸耸肩,从腰间皮袋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夹在指间,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暗中微微泛光。他一猫腰也挤了进来。“火符开道,有东西近身我就轰。打架的事你先顶上,我负责远程。”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下走。
阶梯不长,二十来级就走到了底。下面是一间宽敞的前殿,殿顶很高,锈剑上那颗珠子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两侧各立着四粗壮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盘旋而上的龙纹。殿中央的地面上积着一层细细的灰,脚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灰被扬起时飘散在珠光里,像一群极小的飞虫。前殿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照壁,高两丈有余,宽三丈,壁上刻满了字。不是李长安在城内残碑上看到的那种复杂古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笔画更加简练的文字,很多字几乎就是图形的简化——一个圆圈中间加一个点,一个弯钩下面拖着三条波浪,诸如此类。
他在照壁前停了停,目光扫过那些刻文。当他的目光落在照壁最下方的一行字上时,左手掌心那枚青色的门形印记忽然微微一热。那行字从壁面上浮了起来,笔画扭曲变形,化作他能理解的意思直接印入脑海。
“吾族镇此七万三千载,世代以血为引,以骨为钥,封禁地之门。后来者,非李家嫡血不可入,入则生死自负。门后之物,虽为李家故物,亦乃天地禁忌。慎之,慎之。”
李长安默念完这段文字,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照壁。壁上的字在他读完的瞬间已经重新凝固成原本的模样,安静地嵌在石壁里,不再有任何异动。
“上面写的什么?”孟小楼凑过来,举着火符探头探脑地往照壁上瞅,“我前天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出来的。”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看到那个巴掌印在哪儿?”
“照壁后面。”孟小楼绕过照壁,带到了一面甬道的入口。甬道比前殿窄得多,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墙壁上嵌着的珠子已经灭了大半,光线暗淡,只能勉强照出几丈远。甬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门面上刻满了跟照壁上一模一样的古老文字,正中央有一个深深凹陷的巴掌印。
李长安走到石门前,伸出左手,将掌心按入那个巴掌印中。掌心的印记与石门上的凹陷严丝合缝,一阵微热的暖流从石门上传入掌心,然后整个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隆隆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流从门后涌出来,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那气息里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放了太久的鲜血。
孟小楼的火符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火光大盛,照亮了石门后面的景象——一条长长的、斜斜向下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壁画,画面上是无数人跪伏在地,朝着一个方向叩拜。他们叩拜的方向,甬道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扇更大的门,门缝里透出幽暗的青色光芒。
而在甬道的半中央,一个白森森的影子正趴在墙壁上,脖子拧了一个活人不可能拧出的角度,正直直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