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比前一晚要安静。龙骨之地那些游荡的东西似乎也懂得分寸,嘶吼声和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都远了许多,像是退到了光罩外很远的地方。李长安盘膝坐在破屋的承重墙下,膝上横着那柄锈剑,呼吸绵长而平稳,丹田内的两道气旋一左一右缓缓旋转,像两扇反向转动的磨盘,将经脉中游走的灵气一丝一丝地碾碎、吸纳、凝实。
第二道气旋已经稳定下来,虽然比第一道小了两圈,但转速均匀,不再有摇摇欲坠的感觉。他开始尝试凝聚第三道气旋。这一次比昨天顺了一些,倒不是他的资质忽然变好了,而是经过前面两次的摸索,他对意念的控制有了几分心得。矿奴出身的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有一个很朴素的类比——用意念引导真气的劲儿,跟用镐头敲矿石的劲儿是一样的。力不能太猛,太猛了镐头会崩口;也不能太轻,太轻了连层石皮都刨不下来。得不轻不重,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寸劲,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点子上,矿石自然就裂开了。
第三道气旋的雏形在他丹田内缓缓成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青色光罩。光罩的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一分,现在已经不是淡青色了,而是一种介于淡青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是青色的墨被水稀释到了极限,只剩最后一丁点儿色气还在勉力支撑。
顶多再过两三天,这层光罩就会彻底消散。到时候,这座古城就会失去屏障,彻底暴露在龙骨之地那些夜行妖物的面前。李长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关节处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豆声。丹田内的三道气旋给了他更多的底气,但他很清楚,这点底气远远不够。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栖身之所,或者——找到离开这片龙骨之地的路。
他把锈剑背好,推开破屋的残墙,走进了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
街道上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白骨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泽,碎陶片和锈铁器散落在瓦砾间,一切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李长安一踏出破屋的门,就察觉到不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味。不是白骨的味道,也不是他前几天闻到过的那种腐臭,而是一种新鲜的、温热的腥气,像是刚流出来不久的血。
他放慢了脚步,压低了身形,沿着墙往腥味飘来的方向摸过去。走了大约百来步,腥味越来越浓。他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院墙后面停下了脚步,侧身贴着墙壁,慢慢探出半个头。
院墙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大约有三四丈见方,地上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枯草。空地中央躺着一样东西。是一具尸体。不是白骨,是一具新鲜的尸体,血肉尚在。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从右肩斜贯到左腰的巨大伤口,像是被什么利爪一爪撕开的,伤口边缘的血肉外翻着,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紫发黑的颜色。尸体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真气爆裂造成的焦痕,甚至连挣扎蹭蹬的痕迹都没有。这个人是在一瞬间被击的,连还手都来不及。
从服饰来看,不是矿奴。矿奴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这个死者穿的是一件灰褐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和领口都有细密的针脚收边,脚上登的是一双厚底布靴,靴底磨得有些薄了,但还没破。这是在外面行走的人常穿的打扮——不是富贵人,但也不是奴隶。
李长安的目光在尸体周围扫了一圈,忽然瞳孔一缩。尸体的右手边不远处,掉着一把刀。刀不长,两尺出头,巴掌宽的刀身,背厚刃薄,刀刃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麻绳磨损得很厉害,握柄处已经被手汗浸得油黑发亮。
他认得这把刀。不是认得这把具体的刀,而是认得这种刀型——矿场上的护卫队配的就是类似的短刀,只不过护卫队的刀更粗糙一些,刀柄上缠的是粗麻,这把刀的做工要好上不少。这个人不是矿奴,也不是矿场的人。他是从外面来的。
李长安没有上前翻动尸体。他蹲在院墙后面,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尸体周围太安静了。连一只食腐的飞虫都没有。这种荒废了数万年的古城里,有活食可吃的东西不会少,外头那些游荡的妖物闻到血腥味早就该围过来了。但一只都没有。要么是光罩还没散,它们进不来。要么是人的东西还在附近。
他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从断墙缝隙里穿过时发出的呜呜低鸣,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了的埙。天空依旧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灰色,既不变亮,也不变暗。
李长安慢慢地往后退,沿着墙撤出了那片区域。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往城西的方向走去。城西他还没探查过,昨天发现的那个陌生人的活动痕迹主要集中在城北和城中区域,城西相对净。他需要找一个更偏僻的地方作为临时据点,同时也需要看看这座城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穿过了迷宫般的断墙和瓦砾堆,他来到了城西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前。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城中心那些高墙深院要寒酸得多,墙体单薄,基座窄小,有些甚至只是用粗石垒成的低矮棚屋,连个像样的门楣都没有。这里是平民住的地方,甚至可能是贫民窟。
但贫民窟也有贫民窟的好处——地形复杂,巷子七拐八绕,到处是死角,到处是退路。对于一个矿奴来说,这种地方比那些宽敞的大道舒服得多。
他选了一栋半地下的石屋作为新的据点。石屋依着一块凸起的巨岩而建,三面墙是人工砌的,一面墙就是天然的山岩本身,坚固程度比北门那栋破屋强了不知多少。入口是一道很矮的石门,比他的身高还低半尺,进去需要弯腰。屋里不大,两丈见方,地上铺着燥的沙土,角落里有一张石头垒的台子,以前可能是当桌子用的,现在已经塌了半边。
李长安检查了一遍各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把石门用一块碎石从内侧顶住,然后把锈剑解下来靠在石台上,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肚子里空空如也,胃酸翻上来又咽下去,嘴里又苦又涩。从矿洞塌方到现在,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在矿场上他一直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扛饿的本事比凡人强不少,再加上丹田内的三道气旋给了他一定的支撑,但饿就是饿,再怎么转气旋也填不了肚子。
他需要吃的。那片蓝色天穹的范围内没有活物,至少他没有见过任何活物。那些在夜里嘶吼的东西倒是活物,但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猎它们。那就只能往光罩外面看了。他想起昨晚在破屋里看到的那些小型啮齿动物的骨头——那个陌生人烤来吃的那种东西,龙骨之地里有。那个陌生人能在龙骨之地里打到猎物,他应该也能。
他推开石门,走出石屋,沿着城西的小巷一路往西门的方向走去。古城的西门保存得比北门完好的多,门洞还在,两扇厚重的石门已经塌了一扇,另一扇也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难听的嘎吱声。门洞外面的白沙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枯死的灌木,再往远看,就是一座接一座的石峰,峰壁上密密麻麻的洞像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
李长安走出西门,踏上了那片白骨粉铺就的白沙地。这是他第二次走在这片白沙上,上一回是进城的时候,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进城,没有留意周围的环境。这一回他看得仔细多了。白沙地上散落着不少碎骨,有些是人的,有些是认不出种类的兽骨。还有一些涸了的暗色痕迹,拖得很长,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近处,然后在沙地上忽然消失。那些痕迹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猎物在沙地上滑行。
沿着西门外的石峰脚走了一阵,他忽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从一座石峰底部的岩缝里传出来,很细微,但他凝气一层之后听力比以前好了不少,隔着几十步远就能听见。他停住脚步,握紧剑柄,压低了身形,慢慢地靠过去。
岩缝很窄,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但靠近了之后能听见里面有明显的动静——不是大型猎食者的呼吸声,而是细碎的、急促的、很多只脚在岩石上爬动的声响。李长安皱了皱眉,正打算退开,岩缝里忽然窜出了一道灰影。
灰影不大,半尺来长,浑身长满了灰褐色的鳞甲,四条腿又短又粗,脚趾上生着弯钩一样的利爪,嘴上长着两排细密的尖牙,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这东西长得像蜥蜴,但比蜥蜴凶得多,窜出岩缝之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朝他面门扑了过来。
李长安侧身一闪,灰鳞蜥从他耳边擦过,带起的风声刮得他耳廓生疼。他反手抽出锈剑,剑身上那层厚厚的铁锈发出一声涩响。灰鳞蜥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停滞,四肢在沙地上猛地一蹬,再次腾空扑来。
他这次没有躲。他蹲身下压,双手握住剑柄,照着扑来的灰鳞蜥就是一剑横扫。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纯粹就是矿工抡镐头的架势,腰腹发力,双臂带动,全身的力道集中在一点上。剑刃正中灰鳞蜥的腰身,但锈剑实在锈得太厉害,刃口本谈不上锋利,没有把灰鳞蜥斩断,只是将它重重地拍飞了出去。
灰鳞蜥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撞在石壁上弹了回来,肚皮上被锈剑拍中的地方鳞甲碎裂了好几片,渗出一丝暗绿色的液体。它四肢扑腾了几下,很快又翻过身来,绿豆眼里的凶光更盛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嘶的低吼。
李长安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矿场上打架的法则是——打倒了就往死里揍,别等它站起来。他一步抢上去,左脚踩住灰鳞蜥的尾巴,右手将锈剑高高举起,剑尖朝下,对准灰鳞蜥的脑袋猛地扎了下去。
剑尖刺穿了鳞甲,深入岩缝。灰鳞蜥四肢猛地抽搐了几下,尾巴无力地拍打着地面,然后渐渐安静下来。李长安拔出剑,一股暗绿色的血从创口里涌出来,洒在白沙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热油浇在了冰面上。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着死透了的灰鳞蜥。这东西不大,肉也不多,但至少有肉。
他拖着灰鳞蜥的尾巴回到西门内,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用锈剑把鳞甲剥开,割下几块还能吃的肉。剑刃太钝,割肉割得很费劲,来回锯了好几下才能割下一块来。他把肉块放在一块净的石板上,然后想起了昨天在破屋里看到的那堆篝火残骸附近散落的骨头。那个陌生人吃过这东西,应该没毒。
但他没有火。矿场上生火用的是火石和火镰,他的那副早就丢在矿道里了。李长安坐在石板上,看着面前这几块带血的生肉,沉默了良久。饿极了的时候,生的也能吃。
他拿起一块肉,咬了一口。肉又腥又韧,咬在嘴里像嚼一块浸了鱼血的牛皮,每一次咀嚼都能尝到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胃里一阵翻涌,但他硬生生地把肉咽了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矿奴不挑食。活着要紧。三块肉下肚,胃里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虽然还是隐隐泛恶心,但总比空着肚子打坐强。
他把剩余的几块肉用枯叶包好,塞进怀里,起身往城西的据点走。走到半路,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那声音很尖锐,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刮擦石板,频率极快,来势汹汹。
李长安心中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旁边一滚。翻滚的同时他抬眼往上扫了一眼,只见一道细长的黑影从天而降,砸在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青石板被砸出了一个小坑,碎石飞溅。
那是一条蛇,不是灰鳞蜥那种小东西,而是一条足足有手臂粗、六尺多长的黑鳞蛇,蛇头上生着一对极小的角,绿豆般大的眼珠里闪烁着猩红的凶光。黑鳞蛇扑了个空,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停顿,蛇身猛地一弹,再次朝他扑来。血口张开,露出两寸许长的毒牙。
李长安来不及拔剑,本能地往侧边又滚了一圈,毒牙擦着他的耳朵咬在了空气里,牙尖上滴落的毒液溅到地面的青石板上,立刻腐蚀出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他翻身跃起,反手抽出锈剑,双手握住剑柄,横剑格挡。黑鳞蛇的蛇尾如鞭般抽来,重重地砸在剑身上,发出一声金铁相交般的脆鸣。李长安被这一尾抽得倒退了好几步,手臂发麻,虎口剧痛,但这几下硬扛也让他看清了黑鳞蛇的攻击路数。
这东西速度极快,攻击全靠头咬和尾抽,中间有一个极短暂的间隙。就是那个间隙。
黑鳞蛇再次扑来的时候,李长安没有躲。他往前跨出一步,身体微侧,让过蛇头的扑咬,同时将全部真气灌注在双臂之上,挥剑上撩。这一剑不是砍,而是撩,从下往上的撩。矿上抡镐头的人都知道,往上的力道比往下更猛。剑刃正正地撩在黑鳞蛇的下颚上,蛇口闷哼一声,略略合拢了些许,下颚的鳞甲被剑刃崩开了一道血口。
黑鳞蛇吃痛之下更加狂暴,蛇身猛地一卷,竟然缠上了剑身,想要把锈剑从他手中绞脱。李长安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双臂青筋暴起,将锈剑连同蛇身一起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剑身连同蛇身一起砸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黑鳞蛇被砸得浑身一僵,缠在剑身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李长安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踩住蛇头,左手抽出靴子里藏的碎石片——那是他在城门口随手捡的一块边缘薄利的石片——对准蛇头上两只角之间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石片切入鳞甲的手感很涩,但他将凝气一层的真气灌入手臂,力道比凡人时大了何止一倍。石片硬生生地刺穿了鳞甲,贯入了蛇头。黑鳞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整个蛇身剧烈地抽搐起来,抽得青石板啪啪作响,碎石飞溅。
李长安死死地踩住蛇头,握着石片的左手没有松开,右手的锈剑也死死地压住蛇身,直到黑鳞蛇的抽搐渐渐减弱,最终完全静止。
他松开石片,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臂上的肌肉还在不自觉地颤抖。刚才这一番搏前后不过十来息的工夫,但每一息都在鬼门关前走钢丝。黑鳞蛇扑他的第一下他但凡反应慢半拍,被带毒的蛇牙划开,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缓过气来之后,蹲下身子检查这具蛇尸。蛇头被石片扎了个对穿,暗绿色的蛇血淌了一地。蛇身上的鳞甲极其坚硬,锈剑劈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可见这条蛇的防御力有多强。蛇头上的两只小角摸上去冰凉坚硬,质感跟他在地面上捡到的那几块墨黑色碎石有些相似。他把两只角用碎石片割下来,揣进怀里。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先收着总不算坏。
他用锈剑把黑鳞蛇的蛇身剖开,发现蛇腹里还有一枚拇指大的珠子,通体墨绿,入手冰凉,在光线下隐隐透着一丝幽光。这不是蛇的胆——蛇胆他认得,矿场边的蛇多了去了。这枚珠子比蛇胆硬得多,表面光滑如玉,捏上去纹丝不动。
妖丹。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无名功法中有提及过这个词汇——某些妖兽体内会凝聚妖丹,是妖兽毕生精华所聚,修士可用来炼丹炼器,也可直接汲取其中妖力辅助修炼。他不知道自己手上这枚算不算妖丹,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他小心地把珠子收好,然后割了几段蛇肉,和之前灰鳞蜥的肉放在一起用枯叶包了。黑鳞蛇的肉比灰鳞蜥细腻得多,颜色呈淡粉色,闻起来也没有那么重的腥气。做完这些,他拖着蛇尸回到城西的据点,把蛇皮剥下来,用锈剑切成几块,摊在石台上晾着。蛇鳞坚硬,兴许可以用来做点什么。然后又处理了蛇肉,一并收好。做完这一切,他靠着石壁坐下来,闭上眼,默默运转无名功法,恢复方才消耗殆尽的体力。
丹田内三道气旋缓缓转动,将周遭游离的灵气一丝丝地吸入体内,填补着战斗后的亏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肌肉的酸麻在消退,虎口的撕裂感也在减轻。修行虽然枯燥,但每一次真气的壮大都是实打实的,这种感觉让他踏实。矿场上从来不踏实的子教会他,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真气是这样,剑也是这样。他睁开眼,拿起靠在石台边的锈剑,用手指肚摩挲剑身锈迹间的纹路。今天斩黑鳞蛇时,这剑崩开蛇鳞的那一下,刃口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他将剑横放膝上,用手抹去沾染的血迹,继续合上双眼,缓缓推动丹田间旋转的气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