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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骨并不凡》 · 不负韶华争朝夕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甬道里的烛光昏暗,孟小楼手中火符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圆两丈的范围,而那白森森的影子恰好就蹲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大半个身子还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张脸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人的脸,五官俱全,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少,但所有的器官都长错了位置——嘴在额头上,鼻子歪到了左脸颊,两只眼睛挤在右半边脸上,一只大一只小,小的那只眯成一条缝,大的那只瞪得,眼白多眼黑少,正直勾勾地盯着两个人。

李长安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他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矿场上遇到怪事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尖叫,而是握紧手里的家伙。孟小楼的反应也不慢,指间的火符往上抬了三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陡然亮起,一团拳头大的火苗在符纸上空凝聚成形,噼啪作响。

“别急着动手,”孟小楼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居然还带着一丝不怎么正经的笑意,“这东西我见过类似的。外头有人管它叫守门鬼,是人死之后执念不散附着在尸骨上化成的,品级不高,但皮糙肉厚,不好。它不动咱们,咱们也别动它,绕过去就行。”

李长安盯着那张错位的脸看了两息。“你确定它不动?”

“不确定。”孟小楼说,“前天在城西我跟一只打过照面,那只没动我。但那一只是蹲在墙角的,不像这只——这只趴在墙上,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

他的话音还没落,守门鬼动了。它从墙上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四肢着地,像一只白森森的大蜘蛛,沿着甬道的地面朝两人爬了过来。爬行的姿势极其诡异,四肢关节反向弯折,每挪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枯树枝被踩着折断的声音。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那张五官错位的脸上,歪到脸颊的鼻子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它在闻你。”孟小楼往后退了一步,侧头看了李长安一眼,“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香的?”

李长安没有回答。但他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一个念头——血。他怀里的枯叶包里还有没吃完的蛇肉和蜥蜴肉,虽然用枯叶裹了几层,但血迹早就浸透了叶片,在怀里揣了大半天,那股血腥味他自己闻不到,但眼前这东西明显闻得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枯叶包,随手往甬道另一侧的石壁脚一扔。枯叶包砸在石壁上散开来,几块带着血的蛇肉滚落在地,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守门鬼的身形顿了一下。那张错位的脸扭向枯叶包落地的方向,两颗挤在一起的瞳孔先是盯着肉块看了半息,然后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窜,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白影扑向了那堆蛇肉。它的速度之快跟刚才慢吞吞的爬行判若两物,李长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东西已经趴在蛇肉上,嘴里发出一阵喀嚓喀嚓的咀嚼声,连肉带骨头一起嚼碎了往下咽。

“走。”李长安说。

两个人贴着甬道的另一侧墙壁,快步往甬道深处走去。经过守门鬼旁边的时候,孟小楼的火符一直举在身前,火苗突突地跳着,随时准备轰出去。但那守门鬼忙于啃食地上的蛇肉,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有那只歪到左边的鼻子还在抽动,呼哧呼哧地吸着血腥气,像是饿得太久,连旁边走过的两个活人都顾不上理会了。

走过守门鬼之后,甬道拐了一个弯,走出守门鬼的视线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身后咀嚼骨头的喀嚓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甬道沉闷的空气里。

“你刚才说你在城西见过一只,”李长安边走边问,声音压得很低,“那只在哪里?”

“一口枯井边上。”孟小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北面路口那口被封住的枯井。前天夜里我路过那里,石板上那道磨盘石自己动了一下,我趴下往缝里看了一眼——井底下蹲着好几只守门鬼,全挤在一起,脸朝上,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当时掉头就跑,后来再也没往那条路上走过。所以我跟你说,那口井一定有问题。城里这些守门鬼,我估摸着都是从井底爬出来的。”

李长安沉默了一息。他在心里把孟小楼的话和他自己之前对那口枯井的判断拼在了一起——井底有东西,石板是镇压用的,石板上压的磨盘石不是防止人掉下去,而是防止底下的东西爬出来。而现在光罩在变弱,石板压不住了。

“光罩散了之后,井里的东西会不会出来?”

“我觉得会。”孟小楼说,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咱们得快点。拿到东西就走,别在这鬼地方多待。”

两个人继续沿着甬道往前走了大约小半炷香的工夫,甬道渐渐变宽,两侧石壁上的壁画内容也发生了变化。之前壁画上画的是无数人跪地叩拜的场景,而现在壁画上画的则是一场战争。画面上无数修士手持各式兵刃,与一种体型巨大的黑色生物厮在一起。那种黑色生物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蛇,有的像蜈蚣,有的脆就是一团模糊的黑雾,黑雾中伸出无数条触手,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颗人一样的面孔。

壁画的战斗场面前后绵延数十丈,战况极其惨烈。修士一方的阵线在不断后退,从画面的左侧打到画面的右侧,死伤者的数量越来越多。画面的最后一段,所有幸存的修士退到了一座塔前——那座塔李长安认得,就是城中心那座黑塔——然后黑塔顶端亮起了一道冲天的青色光柱,光柱扩散开来,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罩,将整座城笼罩在内。那些黑色生物被光罩挡在了外面,在光罩外翻涌嘶吼,但进不来。

壁画的最后一幅画面不是战争的尾声,而是一个人。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袍男子,独自站在黑塔塔顶,俯瞰着光罩笼罩下的城池。他背对着画面,看不到正面,只能看到一头白发在风中狂舞。

李长安站在这幅壁画前停了整整三息。他认不出画中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画面右下角那些战场边缘的位置,有一群人比修士矮小许多,穿着粗陋,手里拿的不是法器,而是镐头和铁锹。这些人的额头上刻着一个符号。有一幅分镜里,其中一个矿奴抬头看了塔顶的黑袍男子一眼,脸上的表情被壁画的匠人刻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感激还是怨恨。

孟小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些人是矿奴?”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盯着画面上那些手持镐头的人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尽头是另一道石门。这道石门比前一道更大,三丈高,两丈宽,门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掌印,只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一扇门。门楣上刻着门框,门面上刻着门扇,门扇正中央刻着一条细细的缝,缝里透出光来的纹路。图案上的这扇门,跟李长安在幻象中两度见到的那扇顶天立地的巨门一模一样,也跟李长安左手掌心那枚印记的形状一模一样。

孟小楼看了看石门上的图案,又看了看李长安的左手掌心,咂了咂嘴。“得,这道门大概也得你来开。”

李长安走上前去,将左手掌心贴在那扇雕刻的门缝上。掌心的印记触碰到石门的一瞬间,整个甬道都震动了一下。石门上的雕刻忽然活了过来,门缝从雕刻变成了真正的裂缝,裂缝中涌出无数道青色的光线,将整条甬道照得通明。然后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不大,五尺长,两尺宽,通体漆黑,与断塔和石匣的石材一模一样。棺盖紧闭,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字,比照壁上的字还要古老,还要繁复。棺材的四角地面上嵌着四颗拳头大的青色珠子,珠子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极弱,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而在棺材的正上方,石室的穹顶处,悬挂着一柄剑。

那柄剑离地三丈有余,剑身细长,刃薄如纸,通体呈现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用一整块清透的翡翠打磨而成。剑身上没有一丝锈迹,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光环从剑身上扩散开来,映得整间石室一明一暗。

孟小楼抬头看着那柄剑,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好剑。”

李长安的目光没有在那柄剑上停留太久。他从进石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悸动——不是真气在悸动,而是他体内那截指骨融化之后融入身体的那股力量,此刻正在剧烈地翻涌。那股力量像是在回应棺材里的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地往外挣,拽得他口都有些发闷。

棺材里有东西在召唤他。

“别碰棺材。”孟小楼忽然说。他的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脸上的笑容全收了,火符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一明一暗地跳。他指着棺材四角的四颗珠子,说:“这是镇灵阵的布置。我在外头见过类似的,不过是缩小的版本。用四颗灵珠镇住四方,锁住当中的邪祟或器灵,不叫它出来。灵珠不灭,封印不破。你看这四颗珠子——已经快灭了。”

李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四颗青色珠子里有三颗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光,只有最后一颗还在微弱地闪烁。而那颗还在发光的珠子上,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随时可能碎裂。

光罩黯淡的原因就在这里。光罩的力量来源就是这四颗珠子,珠子撑了数万年,已经撑到了极限。等到最后一颗珠子的光芒彻底熄灭,光罩就会消散,棺材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就会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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