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往那片蓝色的天空走去。
脚下的赭红色沙土踩上去硬硬的,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撮细密的粉尘,沾在他的裤腿上,也灌进了他那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的草鞋里。沙子硌在脚底板和鞋底之间,走起路来又滑又硌,很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对李长安来说什么都不是,矿场上随便一桩活计都比这难受十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一些,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片蓝色天穹下的建筑轮廓。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燥感就越发明显。不是矿场上那种夹杂着硫磺味的燥热,而是一种清冽的,得鼻腔发紧,嘴唇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口磨碎的沙砾。李长安舔了舔裂的嘴唇,继续往前走。
他注意到一件事——脚下的沙土颜色越来越浅了。从最初那种暗红近黑的赭石色,渐渐过渡到一种铁锈般的红褐色,然后再变成浅褐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灰白。这道颜色变化的界限很分明,分明到像是有谁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红沙,线那边是白沙,一丝一毫都不混杂。
李长安在红沙和白沙的交界处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点白沙在掌心里碾了碾。白沙子很细,比红沙子细得多,触感冰凉,不像沙子,倒像是碾碎了的骨灰。他把沙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连泥土该有的土腥味都没有。这片沙子是死的。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李长安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沙子本来就是死的,石头碾碎了就是沙子,不存在活的沙子这一说。但眼前这片白沙就是给他一种“死”的感觉,而且死得净净,死得比龙骨之地那些万年枯骨还要彻底。那些龙骨至少还留着一副架子,留着一个曾经活过的证据。而这片白沙什么都没有,它就是把死亡本身碾成了粉,铺在地上,铺成一片没有尽头没有温度的惨白。
李长安把掌心里的白沙拍净,站起身来,抬脚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就在他的脚踩上白沙的那一瞬间,身体里那缕气忽然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微颤抖,而是货真价实地跳了一下,像一枚被拨动的琴弦,颤得他口都跟着一阵发麻。紧接着,他的左手掌心传来一股灼热,低头一看,那枚青灰色的印记正发出幽幽的光,光芒很淡,但节奏分明地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应着什么东西。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建筑群。那里的青色光柱已经消散了,但天空中残留着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色余韵,像泼墨落在宣纸上晕开的一圈淡痕。而那圈淡痕的位置,正好在他左手印记最亮的时候所处的方向。有关系。李长安不知道自己的印记跟那片建筑群有什么关系,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确认了这一点。他把左手握成拳头,那枚发光的印记被握在了掌心,青光从指缝间透出来,照在他的膝盖上,明灭不定。
继续往前走。白沙很软,踩上去陷得很深,走起来比红沙地费力得多。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步伐没有停。这片白沙地看上去一马平川,实际上暗藏了不少沟壑和塌陷,好几次他差点踩空,好在反应快,及时退了回来。那些塌陷的坑洞边缘整齐得离奇,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穿了一样。李长安绕过一个碗口大的坑洞时,往里头看了一眼——洞很深,看不到底,黑洞洞的,从洞深处逸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凉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个多时辰,远处的建筑轮廓终于清晰了一些。那确实是一片城池的遗迹,规模比他一开始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但光从这几段残垣的基座宽度来看,当年的城墙至少有三丈厚、十丈高,城的规模恐怕不下矿场所在的那座城。城池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把那片淡蓝色的天穹和周围的灰色天幕隔开。光罩很薄,薄得几乎透明,但确实存在——他看见有几只飞鸟飞过时碰到了光罩,顿时被弹了回去,扑腾着翅膀在光罩外边打了个旋,又飞走了。
李长安眯起眼睛看着那座光罩笼罩下的古城遗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人造物是矿场那座三丈高的井架,而眼前这片城池遗迹光是露出地面的残骸就比十座井架摞在一起还要大。他不知道什么人曾经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能让这么大一座城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又走了一阵,他开始在沙地上发现零星的物什。先是几片碎陶片,陶片上的釉彩还保留着鲜艳的靛蓝色,在惨白的沙地上格外扎眼。然后是半截石柱,石柱上刻着他认不出的花纹,纹路细密而繁复,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线条在动。再往前,他开始看到骨头。不是龙骨,是人骨。这些人骨散落在白沙上,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形状,有的已经散成一堆,分不清哪是哪。所有骨头的颜色都是惨白的,跟身下铺的白沙一模一样的白,若不是走近了细看,本分辨不出哪里是沙子哪里是骨头。
李长安在一具骨架旁边停了下来。这具骨架相对完整,仰面倒在白沙上,两只臂骨平摊在身体两侧,手指骨微微蜷曲,像是在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但抓住的东西已经不在了。骨架的身长比李长安高出一个头,骨节粗大,看上去生前是一个身量魁梧的汉子。骨架的右臂骨上套着一只环,环的材质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墨绿色的玉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李长安看着那只玉环,犹豫了一息。矿场上有一条规矩——死人身上的东西不能乱碰。有些东西的主人死得太冤,物件上会沾着死人的执念,谁拿了谁倒霉。他不是怕这些玄乎的东西,只是出于一种深蒂固的谨慎,能不碰就不碰。所以他没碰那只玉环,绕过骨架,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百多步,又一具骨架。这具骨架侧身蜷缩着,膝盖弯曲,两只臂骨抱在前,像是在护着口什么东西。李长安走到近处才发现,骨架的怀中抱着一个石匣,石匣不大,巴掌宽,两尺来长,匣盖紧闭,严丝合缝。石匣的材质跟周围塌了一地的碎石都不一样,通体墨黑,光润如镜,看上去又沉又冷。
他盯着石匣看了几息,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走。
他不需要别人的东西。不是因为不贪心——矿奴怎么可能不贪心?贪心是活人的本能,不贪的人早就饿死在矿坑里了。但他分得清什么东西能贪,什么东西不能贪。大路边的碎银子,弯个腰就捡起来了,那是老天爷赏的。死人怀里抱着的匣子,拿起来容易,放下就难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弄清楚自己体内的那缕气是怎么回事,弄清楚这片古城遗迹里面到底还有没有活人,弄清楚那道青色光柱跟他左手掌心的印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距离古城遗迹越来越近了,眼前只剩最后一道缓坡。缓坡上铺满了碎石和瓦砾,踩上去哗哗作响,碎石下面偶尔滚出几枯骨,白的,的,风一吹就碎成渣。李长安爬上缓坡,站在坡顶往下一看,整个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古城遗迹的全貌尽收眼底。那是一座极大的城,比他站在远处估测的还要大上一倍不止。城墙虽然坍塌了,但城内的建筑格局依稀可辨——横平竖直的街道像棋盘格一样交错延伸,主道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两侧的建筑虽然倒的倒塌的塌,但残存的地基和石柱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当年的辉煌气象。城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塔状建筑,它比其他任何残存的建筑都要高,塔身虽然断了半截,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高出了周围建筑一大截,像一刺在大地上的断矛。
那座断塔通体漆黑,跟之前他看到的那只石匣是同样的材质,在青色光罩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塔的周围散落着一圈环形广场,广场上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认不出的枯藤老枝,像一张张枯萎了的手掌按住地面。广场正中央,断塔正下方,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从地底升起又沉了回去的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凹陷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跟他左手掌心印记发出的光一模一样的青色。
李长安站在坡顶上,感受着体内那缕气越来越急促的流转,感受着左手掌心那枚印记越来越灼热的温度。他知道,他找到地方了。爷爷留在掌心里的印记就是从这里来的,那柄剑上的珠子和这断塔的石材是同一种东西,而那些冲天的青色光柱就是从这座断塔的正下方升起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下了缓坡,走进了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城遗迹,走进了头顶那片淡蓝色的天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