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并不凡

他犹豫了一息，侧身挤了进去。

石壁上的缝隙很窄，窄到他必须收腹屏息才能勉强通过，粗糙的壁面刮着他的前后背，每挪一步都有细碎的石粉簌簌地往下掉。挤了七八步，眼前忽然一空——他跌进了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嵌着几颗珠子，跟锈剑剑柄上那颗一模一样的珠子，发出幽幽的青光，将整间密室照得蒙蒙亮。密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壁空空，唯独正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只蒲团。蒲团不知道是什么草编的，历经数万年，居然没有化灰，只是颜色从青绿褪成了枯黄，像一片风了的叶子。

李长安站在密室门口，扫视了一圈四壁。墙上没有刻痕，没有掌印，没有任何看上去像机关或禁制的东西。只有那几颗发光的珠子，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壁里，不知疲倦地亮了数万年。他把锈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慢慢地走到蒲团前面。

蒲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枚玉简。巴掌长，两指宽，颜色是极淡的青色，跟普通青玉不一样——普通青玉是石头的质感，这枚玉简却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李长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矿场上没有玉，矿奴也用不起玉，他这辈子见过的玉只有监工腰间挂着的那些小挂件，离得远远的，从来没摸过。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玉简。指尖刚碰到玉简的表面，那枚玉简就忽然碎了。不是摔碎的，而是像冰块遇到了烙铁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化作一团青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李长安浑身一震。脑海中涌进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意念。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有一个人在脑子里对他说话了，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但他就是能懂。

良久，他慢慢回过神来，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涌入脑海的意念，讲的是一篇功法的入门篇。功法无名，意念中也没有提及它的来历，只说了最基础的入门法门——如何感应天地间的灵气，如何引导灵气入体，如何在经脉中完成第一次周天运转。用在修真界有个说法，叫引气入体。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按照脑海中那些意念的引导，尝试着去感应周遭的天地灵气。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人，从小就不是。矿上选人下矿，有经验的老师傅一眼就能看出谁筋骨好谁力气大，他是被挑剩下的那一批。学什么都慢，别人三遍学会的东西他需要五遍，但他有一个好处——不急。学三遍学不会就学五遍，五遍学不会就学十遍，矿上的时间不值钱，他有的是耐心。

这一次也是一样。他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不去急，不去躁。那缕已经变粗了一些的气流在他经脉里安安静静地流转着，像一个引路的向导，替他指引着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四周的黑暗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非常微小，比萤火虫的光还要微弱百倍，颜色各异——青的、蓝的、白的，还有一些是极淡的金色。它们像是一群在夜空里游荡的萤火虫，缓慢地、毫无规律地在黑暗中漂浮移动。

灵气。这就是灵气。

李长安心中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意识感知到天地间还有这些东西存在。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无声无息地撑开了一条缝。以前他以为天地就是矿场和矿坑，石头和铁镐，生和死。现在他知道了，天地里还有灵气，还有修士，还有龙骨和断塔，还有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他没读过书。矿奴没人教这些。但他不傻。他能从这几天的经历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像在矿坑深处，仅凭镐头敲击石壁的回声就能判断出矿脉的走向。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踏上了一些人的老路，那些人里包括那位死在溶洞里的前辈，包括在这座塔里守了七万年的青衣老者，包括那个在石台上刻下名字的李天罡。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得往前走。不为别的，因为他身体里那一缕气在催着他走，掌心那枚印记在烫着他走，那些幻象里破碎的画面在拽着他走。不走不行。

他重新闭上眼睛，尝试用意念去引导那些游离的灵气光点，将它们引入体内。但那些灵气不听他的。无论他怎么用力地用意念去牵引去召唤，那些光点依旧我行我素地漂浮着，有的甚至越飘越远，像是在故意躲着他。

他想起了那句“凡骨”。原来是指这个——他的骨太差了，差到天地间的灵气都不愿意靠近他。寻常人身处灵气充裕之地，引气入体不过是或快或慢的问题，而他坐在这里这么久，那些游离的光点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一下。

李长安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手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渣，指甲盖缺了两片，剩下的几片也龟裂得不成样子。这就是一双矿奴的手，骨头硬，皮肉糙，灵气看不上。他沉默了一息，没有烦躁，也没有泄气。他重新调整了呼吸，把意念收回到体内，不再去强求那些光点进来，而是把注意力全部凝聚在体内那一缕已经存在的真气上。意念引导不了外面的灵气，那就先从引导体内的真气开始。他一点点地用意念推动那缕真气，让它沿着经脉走得快一些、稳一些。一开始很涩，那缕气不太听使唤，像是推一辆锈死了的独轮车，每一步都滞涩得让人生闷气。但他一遍一遍地推，一遍一遍地磨，慢慢地，那缕气开始听话了。

他已经不知道运转了多少个周天。体内的那缕真气在缓慢但坚定地壮大着，每运转一圈，就多了一丝丝。而那些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游离光点，在他的真气逐渐壮大之后，开始有一些最低阶最微弱的青色光点被吸引过来，慢悠悠地飘进他的体内。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跟蚊子腿一样细，但总算是开始引气入体了。

他将那几缕微弱的灵气引入经脉，按照脑海中那篇无名功法第一层的路线，慢慢运转着。体内那缕已有真气开始将这些新的灵气同化融合，融为一体。丹田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火苗黄豆大小，但确实是亮了。李长安睁开眼睛，蒲团周围溅落着些微光尘，正缓缓飘散。他不知道自己打坐了多久，但感觉浑身的气力比以前充沛了不少，身体里像是有了一股新的力气，很细小，但它存在。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在蒲团正对面的那面石壁上，也刻着一行小字。那字迹歪歪扭扭，跟石台侧面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上面写的是：“能进此室者，非李家血脉不可。凡我李族后人，切记——塔底封有禁忌之物，虽蕴无上机缘，亦藏大恐怖。先祖设此密室，留此功法，乃为后人另辟蹊径，不可贪图捷径，不可下塔。”

字到了这里忽然断了，后面还有几个笔画，但没写完，像是刻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李长安看了看石壁上的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心那道门缝形印记微微发热。非李家血脉不可进。他进来了。这姓李，大抵是真的。凡骨也好，资质低劣也罢，但他确实是李家的后人，是这些死在这里的人的遥远的晚辈。那些白骨的尽头，站着的是他的祖宗。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睛，继续运转那篇无名功法。